凡煙小說

皮之不存

關燈
皮之不存

嘀嗒淅瀝與咕隆叮當之聲絲絲縷縷纏綿不斷,如針刺楔入耳鬢,擾人清夢。

韋曦薇牽著衣角的手被簡繁之小心移開。

晨光熹微之下,她欲睜眼,睫羽卻好像被露水欺壓,任憑如何晃顫視線仍朦朧一片。

“兄,你有看見我的梳篦嗎?”韋曦薇揉了揉頭發,迷迷糊糊就要靠過來。

簡繁之躲開她的嬌軀,不予回應。

“怎麽不理我啊。”韋曦薇似乎只要一不順心就能發起脾氣來,困得睜不開眼也不忘罵上幾句:“你個撮鳥,高麗奴,田舍翁,榆木腦袋……”

簡繁之披上蓑衣,為了讓她閉嘴才回答:“認錯人了。”

韋曦薇不出所料地呆楞在原地,懵懵然低頭,一炷香以後,才覆而揚起她尖尖的下巴,看向簡繁之。

簡繁之在雨中練劍,他的無情劍與謠傳的不一樣,海納百川之勢取代了淩厲劍氣,頂肘曲身如白鶴振翅,溫雅斯文的劍鋒卻生生劃出破空之跡。明明是辰時,卻好像能從他與劍雨的間隙中窺到芒上月,用儀態不凡來形容他行雲流水的動作,都未免有失偏頗。

“這麽勤奮給誰看啊。”

簡繁之沒有理會她。

瑰麗的雨怎麽會向著太偌陣,劍鋒指不到的方位萬裏晴空,而他們身困於此,無謂劍劈開山石,只有頹靡的繁花落入泥濘,聆聽此刻的寧靜。

韋曦薇收拾幹凈自己,身上披著的外袍還回去也不是留著也不是:“這…衣裳你還要嗎?”

斬緣劍歸鞘,簡繁之吐出一口氣,分不清是汗或雨浸透了他的眉眼,只知道他望過來的瞬間,心沒來由地為其冷峻而沈沒。

“燒了罷。”

這薄唇吐出的話怎麽這麽難聽。

韋曦薇一點便燃:“本小姐蓋過的衣裳千百個男人都搶著要呢,而且下雨怎麽點得著,你個沒……哼。”

看在他為自己搭了還算能擋雨的布篷,便少說一些吧。

韋曦薇自我陶醉起來:“本小姐真是一個善良的美嬌娥,還願意在這裏跟你說話,是你的榮幸知不知道?還嗆我,不識好歹。”

簡繁之覺得韋曦薇還是適合長睡不醒。

雨很快便生出止息的念頭,唯有被沖刷開的泥土還惦記著家在何方,顯露出些許憂思。

韋曦薇走到簡繁之面前,看一地被砍斷的亂花,雙手扶膝感嘆道:“你們劍道的審美還真是不敢恭維。”

簡繁之狀似無意地提起:“你不也是劍道。”

韋曦薇上牙碰下牙,把將要出口的“對哦”二字吞回了腹。

簡繁之走到花叢中,用不知什麽時候拿出的洛陽鏟挖開最艷的虞美人,一鏟接一鏟,毫無憐惜地摧殘這片美麗的花。

“你跟它們有仇啊?用得著這麽折磨這些花嗎。而且這麽大的地方,只有這裏長花,就不能留著看看嗎。”

正是因為只有此處長花,才讓人在意。

簡繁之懶得跟她解釋,洛陽鏟似乎碰到什麽鐵器,發出鏗鏘欲裂的聲音,伴著汩汩的紅水由地下冒出。

韋曦薇後退,躲到簡繁之身後頗為驚恐道:“地底下冒出了血!”

“不是。”

簡繁之蹲下,雙指揩過那紅水,那竟然是半凝固的粘稠液體,還帶著無法言喻的氣味。

韋曦薇十分嫌棄:“你這只手以後可不要碰到我。”

簡繁之撐著膝仰眸與她對上視線,眼裏的鄙夷都替他把話說出了口:我為什麽要碰你?

洛陽鏟在一片罵聲中劈開了粘液,撬起一個似乎是地窖入口的鐵鉤,露出漆黑的通道。

簡繁之縱身要跳入其中,韋曦薇急忙拽住他的腰帶:“等一下!”

簡繁之覺得自己的耐心到了極限:“你可以待在這裏。”

“不行!我一個人會害怕的,額不是,你遇到麻煩我可以幫上忙!”

目前簡繁之遇上最大的麻煩,恐怕就是韋曦薇本身吧。

韋曦薇看著漆黑甬道之中,似乎那血色粘液正在游動,一時有些接受不能:“你等等我,我做下心理準備……”

簡繁之正在用靈力化光,根本沒有等她的意思。

韋曦薇只好眼睜睜地看著他跳了進去,自己原地踱步,來回猶豫,還大喊:“你不能丟下我一個人!”

甬道不深,分三條道路通往更暗的地方,充斥著刺鼻的香氣,不知深處潛藏著什麽危機。

韋曦薇竟然直接跳了下來,兩眼一閉簡繁之不接都不行。

一睜開眼,浮光游曳於他們周身,簡繁之的手穩穩當當地接住了自己,有力的臂彎能讓人聯想到手臂微微起伏的肌肉,有些無法回神。

簡繁之把韋曦薇放穩落地,一句話也沒有跟她說。韋曦薇出乎意料地安靜,一直不近不遠地跟著他。

面對分岔口,簡繁之用蓬萊子弟都掌握的筮占之術,指間輕易便流淌出八卦陣圖,口中振振有詞地念著什麽。

韋曦薇等結束了才吐槽:“你們蓬萊還信這個?自己是仙,還要信先前的仙,真是些怪人。”

簡繁之走向中間的道路,不願聽她歪曲蓬萊:“這是先道。”

“我管他先道後道的,反正我不信這種,雖然我不能阻止別人相信,但是沒想到你這種也信。”

簡繁之沒去追究他這種是哪種,提高步速往深處走去。起初韋曦薇還跟得上,慢慢變成小跑就算了,怎麽還乘劍啊?

“這都幾個時辰了能不能休息一下!不想理我也不用這麽折騰我吧,誰體力這麽好行多遠的路都……”

簡繁之忽然擡手用靈力把她往左推,自己也迅速向右偏開。

只見橫貫他們之間血色的長枝,布滿了剛剛說不清的粘液,從地下忽然貫穿通道,如妖的手一樣向著他們而來。

“快點。”

簡繁之一人控制雙劍,韋曦薇差點因忽然加快的速度而摔下去:“餵!”

“我沒時間跟你廢話。”

簡繁之神色肅然,滅了光粗魯地拽著她手臂下劍跑了起來。

靈力越多吸引的血枝越多,來路不明的血枝想捆縛他們不過也是彈指之間。

韋曦薇顯得有些慌亂,被簡繁之拽著跑,手腕生疼,卻矛盾地不願收回。

從左至右的血枝堪堪擦過他們脖頸,由下至上的血枝便想他們無處可逃,韋曦薇念了一個禦火訣,火勢瞬間點燃整個通道的粘液,蔓延成壯麗的景觀。

而這靈力勢必會引來更多的血枝。

簡繁之低聲間壓著怒意:“我沒讓你這麽做。”

火花將要撲騰到他們發間,隱約能看見出口,他當機立斷轉身擡腿踹上韋曦薇後腰,寬厚的靈力一下便挾裹著韋曦薇出幾十米。

被意外送出通道的韋曦薇慌張回望,只瞧見斬緣劍的一道殘光,還沒反應過來血枝便結成了一個以簡繁之為中心的繭。

韋曦薇大喊:“簡繁之!”

完了,他肯定被捅穿了。正這麽想著,韋曦薇幾乎控制不住要回去找他的身體,尖牙把指甲啃出了血,才好不容易冷靜下來。

巨大的聲音回蕩耳邊。

降魔一式震天撼地,整個通道搖搖欲墜,於萬千土石之中簡繁之被刮花的身影重回視野,除了衣服到處都有滲血劃痕之外,似乎並無大礙。

他呸的一下吐出咬在口中的血枝,那粘液直直往他胃裏灌,蹲在地上幹嘔不止。

韋曦薇馬上上前輕輕拍他的後背:“你,你沒事吧?”

簡繁之擡手擦了擦嘴角,雲淡風輕站起來又要前行。

“等等啊!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們沒有時間了。”

簡繁之疾步前進,充滿水晶的中央宮室散發迷人的光彩,無數巨大琥珀拔地而起,他便以極快的身法乘隙而入。

韋曦薇稍微落後,速度卻也是運轉到極致,強撐著身體的極限才好不容易跟上,眼看著就要進入到水晶宮裏了,琥珀卻要將她阻隔。

而簡繁之拔劍而起,用他偉岸的身軀和不屈不撓的斬緣劍,給她扛出了一個天地。

“進去!”

韋曦薇來不及怔楞,狼狽地摔到中央宮室的臺階上,五臟六腑都要為這結結實實的一跤給震碎。

簡繁之拔劍緊隨其後,縱使喘著粗氣看起來仍舊游刃有餘。

韋曦薇朝他揚起一個笑,那笑理應是破碎的,不然怎麽會讓他露出那種表情。

“謝謝,你真是…大義……”

為什麽他能毫不猶豫留在後邊?為什麽他能縱容跟自己毫無關系的她在前面?為什麽他就能做到甘願犧牲呢?為什麽她總是拖別人的後腿呢……

簡繁之面對韋曦薇的眼淚顯得些許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她為什麽哭。

許是黑暗中十個時辰的趕路累著了,許是他總是不回應她生氣了,許是剛剛把她踹出去侮辱到她了,許是她摔落臺階摔疼了。

得不出結論的簡繁之給韋曦薇施了一個愈傷訣。

韋曦薇愕然擡眸,眼淚從指縫溢出,倒映簡繁之欲語還休的面孔。

明明他自己還披掛著一身傷痕不管,為什麽要來治她啊?

“你可憎…令人惡之……”韋曦薇哭得泣不成聲,似乎簡繁之對她做了什麽罪大惡極的事,一直接連不斷地吐出浸滿淚意的我討厭你。

而簡繁之擡起左手,想起她說過不許用這只手碰她,覆而換了右手。

輕柔地,接住了她衣襟欲落的遙香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