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曦霓只喝水不說話，楊婉讓助理送了咖啡進來。

“我們幾個都算是幸運的，至少求仁得仁了。”

楊婉靠在自己的老板椅上，不知道想到什麽又笑了起來。

“不過這些也是應得的，我們都是在不停努力的人，考入了Ｂ大就已經把很多人甩到了後面，我們是當年脫穎而出的那一批，我們那一年的高考人數將近一千萬人了吧。”

“九百五十六萬人，是至今為止的保持記錄。”

程曦霓補充，似乎也想起了那段回憶，像是釜底抽薪的背水一戰。

她們成年禮前天差地別的分界線，以一種相對公平的方式平展開來，開始的驚天動地，結束的時候各有歸途。

程曦霓很少和以前的同學聯系了，因為在學校裏的回憶都不算好，她孤僻到無法和同學正常交流。

那段時間只有唐肖瑤會追著和她說話……而且一路追了過來，以一種別人無法理解的方式。

唐肖瑤如果生活在古代應該會是個女扮男裝的聖父，她是裏裏外外帶著純粹的良善，這樣的人只有健康幸福的家庭能培養出來。

如果沒有唐肖瑤影響著，程曦霓也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麽樣。

善惡分兩邊，全憑個人選擇。

她拼盡全力的掙脫出那個沼澤，後面的事情大部分都是環境的影響，學校確實是育人的地方，至少她考進來的這個是。

“你記得還真清楚。”楊婉抿了口咖啡，“回憶往昔之類的事情，我們應該坐在高檔的餐廳裏，面前擺著精致的餐點，名貴的紅酒，耳邊飄散著悠揚的旋律……”

“你今天很開心？”

“也不算，可能是今天工作少，也難得有這樣的機會自我審視了。”

楊婉的出身就很普羅大眾化了，她父親這邊有三個兄弟，兩個妹妹，母親那邊有兩個弟弟，三個妹妹。

父親家裏排行二，上面是哥哥，家裏的長子，下面是妹妹，家裏唯一的女孩子，自小在家裏就數不到他，沈默寡言在老家的形容就是犯憨，只會出死力氣幹活，腦子不會轉，大字都認不得幾個。

母親是家裏的老大，下面弟弟妹妹幾乎都是她帶大的，忍讓已經成為了本能。

這兩個人湊到一起過日子被占便宜是很平常的事情，甚至還有親戚對這種事情已經習以為常了。

老家裏的嫁娶都相隔不遠，楊婉六七歲的時候就陸續有人外出務工，青壯年都跑出去了，家裏就剩下婦女老人和孩子。

楊婉的父親沒出過遠門，楊母也知道就算是出去也是吃虧的料，兩個人就幹脆守著分家的幾畝地，兩個人就跟著村裏的人在鄰村給人蓋房子。

楊婉下面還有個弟弟，成績也不錯，當年考取是礦業大學，現在已經有了編制，工作穩定，而且身邊有個談了五年的女朋友，已經在談婚論嫁的地步。

楊婉和弟弟相處的不多，感情還算不錯，今年回去就給了弟弟一張卡，足以讓他付個體面的婚房首付了。

這個事情她甚至沒有和自己的父母說，自小就是看盡了親戚家的白眼，個性也養的極為淡漠。

就算是和父母都沒有多少要求，當年考上大學，直到班主任帶著人過來祝賀，家裏的人才反應過來，感覺自家的孩子好像做了一個光榮的事情。

每年春節回家，楊婉沈默寡言，幾個姑姑說她讀書讀傻了連人都不會叫，叔伯家的幾個孩子也從來不和她玩。

畢業之後就開始追問她打算什麽時候結婚，因為家裏的妹妹都已經嫁人了。

她才二十多歲，在老家就已經成為連相親對象都找不到的“老姑娘”了。

問她在外面做什麽工作，工資有多少，幾個兄弟姐妹都能早早的給家裏賺錢了，因為一個小堂妹上了個三流大學，畢業之後連工作都找不到，最後還是一樣進了工廠。

讀書無用就開始在家裏傳來傳去……

她甚至連解釋都不提不起來興趣，因為中間隔了太多的東西。

“……其實我這樣的確實不適合張老師，那天我約他出來，沒等我開口，他就已經把相親的事情說了。”楊婉笑著，“至少有點安慰，我談了幾年戀愛的男人還挺不錯的。”

“誰都不欠誰？你們都付出了一樣的時間。”

程曦霓對張世博的印象從開始就不錯，雖然他是個好人，但是在她這邊依舊選擇偏向她自己的朋友。

“我知道，所以分開挺好的，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區別，真的不是我靠著後天的努力能彌補起來的。”

程曦霓或許能有點感同身受，小時候的自卑感到底能如影隨形到什麽時候，她也不知道。

“其實我感覺這樣的人生軌跡挺有意思的，二十多年橫跨了幾個層次，然後坐在了這裏，可以堂堂正正的說一句知識確實能改變命運。”

“你下午如果真的沒事，就和我一起出去接兒子吧，順便吃飯。”

楊婉聳肩，“走吧，你現在是全幅心神都放在了兒子身上，看你等到孩子長大離開了身邊，你怎麽辦？”

“失落感我已經有準備了，他現在的話題就已經越來越往同學身上傾斜了。”

程曦霓語氣裏帶著先小抱怨，臉上卻露出屬於母親的欣慰笑容。

“宋總那邊你還打算搶救一下？”

“沒有什麽好搶救的，可能是過了那個階段了，夫妻間本來就是會越來越平淡，這個也算是必然過程，不過我應該有點把握，不會跟他鬧的。”

程曦霓說完自己先笑了。

楊婉拿著包搖頭，“你還說我……宋總現在對你應該挺好的吧。”

“我對他應該也不錯。”程曦霓說完還認真思索了一下，然後自我肯定的點頭，“婆婆、舅母、舅舅……感覺我對他都不錯。”

“他呢？”

“前幾天好像有點不開心，沒有醞釀成爭吵就過去了……以後的很多事情彼此都不要太計較，就都差不多可以這樣過去。”

“這樣就挺好，你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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