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人類’的‘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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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人類’的‘規律’。……
罪犯陳文同意交代犯罪事實, 經上級審批，特派人將其羈押回主星。
離開羅華鎮後，陳文嘉登上了回主星的星艦, 她被安置到了星艦上的豪華套間裏，布置的激光幕覆蓋在所有墻壁上, 頭頂布置了無死角攝像頭, 還有專人陪護。
高大的女Alpha警衛立在門口的鞋櫃邊上, 手一直按著後腰處的槍。
她知道沙發那人是鼎鼎有名的陳文, 此人能單挑機甲、以一己之力清繳整個醫院的喪屍、還能躲過聯盟追捕近八個月。
陳文不可小覷, 雖然她這一路都保持著沈默，看起來很是內斂，但可能一個眨眼她就會暴起。
女Alpha緊緊盯著陳文嘉的舉動，不敢懈怠。
相比於女Alpha警衛，陳文嘉放松多了, 她懶得打量房間，只是走到沙發區, 隨意坐在那裏。
她沒有裝腔作勢翹起二郎腿、也沒有挺直肩膀顯得緊張, 她就是隨意往那一坐、一靠。
白紫晶被薛子揚接走, 陳文嘉管不了他們的事。
如今她失去一切，她不願再細想什麽, 只是隨意地、空茫地坐在那裏, 然後等著某個人的到來。
十分鐘後，門被從外開啟, 穿著黑夾克杉的楚循走了進來。
女Alpha警衛立馬身體緊繃，給議員敬了個禮，她說：“報告議員同志，目前沒發現任何異常情況。”
像她這種小警衛, 這輩子都不可能見到議員。
而她現在就站在這裏和議員面對面，這令她緊張又激動。
楚循和藹地拍拍女Alpha的肩膀，說：“辛苦了，小關，你出去休息吧，我和她說幾句話。”
女Alpha為楚議員親昵的稱謂面露興奮，但她看一眼陳文嘉，遲疑道：“可是她……”
陳文太過危險，讓議員同志一個人和她說話，怕是會出事。
“沒關系。”
楚循微微笑了一下，不再解釋，只是看了眼門外的秘書，示意他把警衛請出去。
秘書接收到指令，把警衛請了出去，同時帶上了門。
“她是不是還不錯？”
楚循一邊朝沙發區走一邊說話。
他平緩的五官盡是祥和，沒有一點議員的架子，他說：“她來自東三星臨城，雖然有些年輕魯莽，但只要多歷練歷練，也是個不錯的苗子，陳文小姐，我預備把她調到我這邊做警衛，你覺得如何？”
楚循說的是剛剛出去的女Alpha警衛。
按理來說，以楚循的地位，想提拔誰都是一句話的事情，完全不需要詢問陳文嘉。
但如果說他只是想閑聊幾句，卻又有些耐人尋味。
因為女Alpha姓關，來自東三星臨城。
而關山月也是東三星臨城人。
關山月被叫做白溜子，她沒有自己的名字，在偷渡時，她把一位關姓警衛的名字當作自己的名字。
這太過明顯，明顯地讓陳文嘉心裏生不起情緒。
她擡眸去看楚循褐色的眼睛，他有著普通人都有的瞳孔、角膜、球結膜、淚阜……看起來和普通人沒什麽兩樣。
陳文嘉垂了下眼皮，沒回答楚循，反而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她說：“不用拿她再來修正什麽，她不會影響我的決策，談談別的事吧。”
等到了主星，她就會被關押起來，受到層層監視。
現在是楚循唯一和她交談的機會。
聞言，楚循嘴角的弧度反而更大了。
他道：“陳文小姐，你和我預想的一樣，相比於相互試探，你更傾向於出其不意，你善於這樣使人猝不及防，從而露出破綻。”
在數次陳文嘉和別人談判的案例中，她總是率先出擊，用出乎意料的不在意和坦誠使對方猝不及防，從而敗下陣來。
“在處於弱勢時，這是一種不錯的談判手法。”
空中隱隱有波動，陳文嘉動了動眼眸，只見楚循周身浮現出一些看不清的綠色數字流。
這是種奇怪的現象。
人並不具備發射粒子流的能力，更沒辦法利用肉身將影像投射四周。
但楚循卻做到了，他不像個人類。
陳文嘉並不驚訝。
透過‘未來’，她早就知道楚循是個怎樣的‘人’。
或者說，自6603案件事發後，不管是自願還是被迫，楚循都成為了那樣的‘人’，一個渾身植入微米級芯片、能夠運算事件發生概率、並帶有容錯修正系統的‘人’。
‘未來’裏的事情全在一瞬間從陳文嘉的腦海裏略過，很多事情她都已經記不清楚，但有個人她記得分明：楚循——一個由人造出來的、通過計算預知未來、給人類降下‘命運’的‘人’。
這個‘人’把世界上每個人的每句話、每個動作、把發生的每件事都化作數據，經過無休止計算後，形成了一套世界運行規律。
在這套規律裏，只要輸入一定矢量信息，並用另一套處理系統進行修正，就可以無限接近事件發生的概率。
這過程會不斷循環，直到概率無限接近100%。
當事件的發生概率是100%時，這便是未來。
靠著這套規律運算，這個‘人’說服了丁寒、崔雲、聯盟高層，一同放出了魔，密謀殺死
了世界上三分之二的人類。
她細細看著楚循，觀察這人類造出來的‘人類’。
楚循長著一張正氣凜然的臉，眼神明亮睿智，嘴唇不勾都顯得謙和慈祥，是經典的‘議員’長相。
得益於吸血鬼血統，陳文嘉能聞到一點鮮血的味道。
楚循的血是熱的、紅的，和普通人類的氣味差不多，他仍然是人。
楚循見陳文嘉打量自己，並沒有掩飾的意思。
他擡起手，指尖竟出現了綠色的光，綠色數據以他為中心擴散至整個房間，密密麻麻的數字條不斷變換。
楚循眨著他黃褐色的眼睛，笑著道：“陳文小姐，你通過那些高維度人類的能力看到了‘未來’，你知道我是誰，而我通過完美的計算預知了未來，我也知道你，我想我們確實沒必要拐彎抹角。”
你看到了‘未來’，而我預知了未來。
楚循的話讓陳文嘉的眼底發沈。
陳文嘉只是隱約知道楚循掌握了一些未來發展的規律，沒想到他還能提出高維度人類的概念。
這說明楚循通過一些事情推測出了【侍女】、【零】等人的存在，他可能對她做的事情一清二楚。
或許，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不依靠高維度力量、掌握未來發展規律的人類。
陳文嘉看著楚循周身的數字變換，往後一靠，問：“你能計算出多久以後的未來？”
【零】給她看的‘未來’截止到外物入侵人類世界之時，至於後面發生了什麽，她也不知道。
女Alpha確實不拐彎抹角，提出來的問題直截了當，也耐人尋味。
楚循望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對手，也往後一靠，表情謙和，他道：“陳文小姐，未來難以測定，但我想，我知道的比你知道的只多不少。”
陳文嘉只是得知了一段短暫的‘未來’，而他能夠自己調整遠近參數，得知許久之後發生的事情。
陳文嘉很清醒，她有節奏地用食指點著禁錮手腕的智能環，她道：“看來我們知道的差不多。”
正如楚循自己所說，未來難以測定。
如果楚循真的知道毀滅三分之二人口數量會發生什麽，他就不會和陳文嘉見面，更不會進行這次談話。
他要和陳文嘉談話，說明陳文嘉仍有價值，說明楚循仍有忌憚的事情，更說明，楚循預知的未來或許並不準確。
楚循知道的事情和她知道的事情應該差不多。
“你的語氣聽起來很確定。”
楚循的表情不變，他慢條斯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笑著說：“但事實並非如此。”
“陳小姐，之前的未來你已經見過，我想你應該看看在那之後的未來。”
說完，他輕揮一下手，數據流不斷匯聚，變成一塊大屏幕。
陳文嘉看向空中，大片被血浸染到發黑的土壤映入眼簾，不遠處屍體層層疊疊、被平鋪到地面上。
土壤上密密麻麻分布著植物的綠色根莖，屍體上冒出了被染成紅色的枝椏。
楚循問：“看到這些了嗎？”
他動動手指，畫面沿著一條根莖不斷移動，不斷變得粗壯。
最後猛地拉遠，露出一顆嫩綠得發光的鮮活大樹。
陳文嘉看著樹不做聲，這樹的照片她見過很多次，人類稱呼它為神樹，又叫綠壤。
這棵樹給人類供應了數不清的能源物質，因為消耗過快，已經臨近枯萎。
而在楚循描述的未來裏，這棵樹生機勃勃。
楚循也註視著畫面，這是他為人類劃下的“命運 ”，他並不覺得自己偉大或者狂熱，他從始至今都很冷靜。
他道：“我想你應該知道，格林樹可以靠吸收外界物質恢覆自身能量，在萬物的轉化率中，人的轉化率最高，一萬人可以恢覆百分之零點一一，越往高走，恢覆速率會減慢，根據計算，想要格林樹恢覆到七成能力，需要去除三分之二的人類。”
“這七成力量，四成用於解決克洛族、特勒怪和那些魔的侵襲，還有三成會沈入地底，成為人類未來持續發展的能量池。”
格林主教賽德也曾說過相似的話，但楚循給的數據更加準確，考慮得也更加全面。
粒子流構成的畫面還在變幻。
在血肉的滋養下，格林樹散發出勃勃生機。
枯萎的樹木立馬長出嫩葉、發黃的河道在一瞬間變得澄澈、魔和特勒怪也全部消失、所有星球的GELIN系統重新被啟動，代表人類璀璨文明的光再次亮起……
楚循給陳文嘉展示了許久之後的未來。
但陳文嘉並沒有繼續看下去，她的眼睛自始至終都很平靜，這種靜讓她看起來十分沈穩淡定、似乎並不受楚循的影響。
她突然問起別的事情：“是賽德主教讓你來找我的嗎？”
雖然【零】讓她看到的‘未來’已經靈驗一部分，但陳文嘉始終認為，在未來真實發生前，一切未來都不值得相信。
她不相信【零】，也不相信楚循。
正是因為不相信，陳文嘉抓住了其他的一些東西。
楚循提到了魔和能量分成。
陳文嘉曾和格林主教賽德有過一次交談，賽德說他會把魔的事情告訴聯盟。
除此之外，賽德創造了弒殺咒，他說教徒死亡會為格林樹提供四成能力並解決掉魔的問題。
楚循要殺掉這世上三分之二的人，除了格林樹的能量轉化理論，應該也要賽德的弒殺咒做保障。
而賽德曾說，如果陳文嘉不願他這樣做，那他永遠都不會這樣做。
“陳文小姐，或許你應該等我描述完再提問的。”
空中畫面突地消散，楚循的表情有些遺憾。
他知道陳文嘉會打斷他，但他還是希望陳文嘉能夠聽他說完。
他仍然是謙和有禮的樣子，他道：“你應該知道，如今的人口數量已經超過了資源承受能力，去除多數人類，留下優質的少數，才能為未來的發展賦能。”
星際的人類數量太多，已經超出了環境的承受能力，再繼續下去，人類只會走向滅亡。
消散的粒子流緩緩收攏，楚循攏了一把粒子流，他看一眼綠色的熒光，對陳文嘉道：“只要我們的計劃實施，在未來，一個沒有天敵、數量適宜、擁有數不盡資源、土地和極高科技技術的種族即將誕生，人類即將開辟新的紀元。”
楚循說的話很是明了，不需要再多一絲一毫的解釋，也沒有反駁的餘地。
但陳文嘉想起了一些事情，竟覺得楚循的話有些可笑，她面上也笑了一下，說：“議員先生，我想你應該比我更清楚，現在是薪火歷時代，不是航行時代。”
航行時代——人類離開古地球在宇宙中航行的那些年。
而在航行之前，在地球的七天極夜來臨時，這些
被星際人稱為偉人的人類竊取了地球人類傾盡全部資源打造的星艦。
他們自詡延續文明，剝奪同類生存的權利、拋棄母星，留下了一星球的絕望。
而現在，這些偷竊者的後代又要用同樣自以為崇高的信仰奪取他人的生命。
陳文嘉覺得可笑，而更可笑的是，這個世界的所有星球仍是地球——地球人類滅絕後的地球。
楚循明白陳文嘉諷刺的點，但就像他無法動搖陳文嘉一樣，陳文嘉也無法使他動容，他道：“陳文小姐，你總是站在憐憫人類的角度思考問題，但這個世界是殘酷的、人類也是卑劣的，你不應該說出這樣理想主義的話。”
陳文嘉想保全所有的人類，但在如今的環境下，這太過理想主義。
不僅是陳文嘉的話偏理想主義，陳文嘉盲目相信那些高維度人類的做法也太過天真稚嫩。
陳文嘉品出了楚循對她的貶低，她看著堅定自己想法的楚循，明白誰也沒法說服誰。
她沈默片刻，道：“楚循議員，事情太過覆雜，真相迷霧重重，不要過於相信所謂的‘規律’、不要藐視高維度、不要輕易做下決定、不要中了他們的全套。”
陳文嘉特意強調了最後一句話。
【零】和【侍女】這些高維度的人掌控著人類無法企及的力量。
這力量能夠輕而易舉顛覆一個世界，並不是人類用‘規律’就能抵抗的。
陳文嘉並不讚同楚循的做法，一方面是覺得這樣滅絕人性，一方面是因為她覺得這是【零】的另一個圈套。
一個想讓她看到人類劣根性、看到人類的自我毀滅，從而絕望屈服的圈套。
楚循腦中的處理器將陳文嘉的話語投入‘規律’，判定出影響未來的權重。
腦海裏的數值並未有所變化。
楚循反問道：“那全然相信他們便是對的嗎？陳小姐，人類不是奴隸。”
人類縱使卑劣，也有自己的尊嚴，不應該成為高維度的奴隸。
奴隸？
陳文嘉張口無話，一時怔然。
她沒想到楚循是這樣看她。
楚循站了起來，他淡淡道：“陳文，你在哪裏都會是那三分之一，抉擇不會由你來做，你應該克服天性中的懦弱和無用的仁慈。”
懦弱和仁慈？
陳文嘉扯了扯嘴角，說：“楚循，你說的話那麽傲慢、自負，卻相信格林樹的那一套，這格外愚蠢和可笑。”
格林樹也是高維度的東西，楚循怎麽能一邊利用格林樹、一邊說出貶低她的話？
‘往生花’計劃勾出了魔、格林教也是高維度的欺騙，楚循怎麽就能靠他那不知會不會被高維度無聲無息撥弄的‘規律’，做下自滿、大膽的決定？
這太愚蠢、可笑。
楚循俯視陳文嘉，面色驟然變冷。
陳文嘉絲毫不懼，她維持著挑釁的笑，直直和楚循對視。
兩位得知未來、為同一個目標、卻站在對立面的人無聲交鋒、寸步不讓。
但其實他們如今的處境並不相同，陳文嘉完全處於楚循的掌控中。
楚循瞇了瞇眼，不願與這小他數歲、被禁錮自由的年輕人繼續無意義的交流。
他漸漸舒緩了表情，道：“你會改變主意的，在最後一刻。”
未來早已註定，在那一刻，一切都會見分曉。
陳文嘉知道‘最後一刻’是什麽時候，她想起些什麽，情緒沈進心底。
楚循轉身朝門的方向走，在握上把手時，他回了頭，道：“離審訊還有七十七小時三十二分鐘零六秒，陳文小姐，這段時間你應該想想你要交代什麽、隱瞞什麽。”
陳文嘉以交代犯罪事實作為條件，換來了外出送花的機會。
在到達主星後，陳文嘉會面臨星際最嚴酷的訊問。
“對了，”
楚循恢覆了謙和的模樣，他慢慢點了點自己的頭，笑著說：“現場會有記憶檢測器，請謹慎撒謊。”
他的笑上揚很多、面部肌肉也緊繃不少，並不像楚循議員尋常的樣子。
說話風格也不像，自始至終都不像。
楚循議員褐眼黃皮、浸淫官場多年，說話很少帶些俏挑的意味，更不會表現得如同一位紳士。
陳文嘉坐在沙發上看著他，面色平靜道：“謝謝提醒，埃文.萊恩先生。”
埃文.萊恩——薪火歷前最偉大科學家威爾的助手，也是6603案件的被害人之一。
【零】動用能力殺了6603房間裏的所有人。
埃文似乎早有準備，在死後，他的大腦仍保持著活躍。
楚循和埃文在某些方面達成了一致，埃文死後，他的神經元和楚循的大腦進行了高度融合，兩人實現了共生。
陳文嘉猜測，或許在6603案件之前，埃文和楚循的‘規律’便已經開始靈驗。
但這種‘規律’是自然規律的自然發生，還是【零】等人布下的迷局？
陳文嘉看不清楚。
她只看到楚循的身形頓了一下，隨即轉身紳士地笑了一下，他說：“樂意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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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犯陳文同意交代犯罪事實, 經上級審批，特派人將其羈押回主星。
離開羅華鎮後，陳文嘉登上了回主星的星艦, 她被安置到了星艦上的豪華套間裏，布置的激光幕覆蓋在所有墻壁上, 頭頂布置了無死角攝像頭, 還有專人陪護。
高大的女Alpha警衛立在門口的鞋櫃邊上, 手一直按著後腰處的槍。
她知道沙發那人是鼎鼎有名的陳文, 此人能單挑機甲、以一己之力清繳整個醫院的喪屍、還能躲過聯盟追捕近八個月。
陳文不可小覷, 雖然她這一路都保持著沈默，看起來很是內斂，但可能一個眨眼她就會暴起。
女Alpha緊緊盯著陳文嘉的舉動，不敢懈怠。
相比於女Alpha警衛，陳文嘉放松多了, 她懶得打量房間，只是走到沙發區, 隨意坐在那裏。
她沒有裝腔作勢翹起二郎腿、也沒有挺直肩膀顯得緊張, 她就是隨意往那一坐、一靠。
白紫晶被薛子揚接走, 陳文嘉管不了他們的事。
如今她失去一切，她不願再細想什麽, 只是隨意地、空茫地坐在那裏, 然後等著某個人的到來。
十分鐘後，門被從外開啟, 穿著黑夾克杉的楚循走了進來。
女Alpha警衛立馬身體緊繃，給議員敬了個禮，她說：“報告議員同志，目前沒發現任何異常情況。”
像她這種小警衛, 這輩子都不可能見到議員。
而她現在就站在這裏和議員面對面，這令她緊張又激動。
楚循和藹地拍拍女Alpha的肩膀，說：“辛苦了，小關，你出去休息吧，我和她說幾句話。”
女Alpha為楚議員親昵的稱謂面露興奮，但她看一眼陳文嘉，遲疑道：“可是她……”
陳文太過危險，讓議員同志一個人和她說話，怕是會出事。
“沒關系。”
楚循微微笑了一下，不再解釋，只是看了眼門外的秘書，示意他把警衛請出去。
秘書接收到指令，把警衛請了出去，同時帶上了門。
“她是不是還不錯？”
楚循一邊朝沙發區走一邊說話。
他平緩的五官盡是祥和，沒有一點議員的架子，他說：“她來自東三星臨城，雖然有些年輕魯莽，但只要多歷練歷練，也是個不錯的苗子，陳文小姐，我預備把她調到我這邊做警衛，你覺得如何？”
楚循說的是剛剛出去的女Alpha警衛。
按理來說，以楚循的地位，想提拔誰都是一句話的事情，完全不需要詢問陳文嘉。
但如果說他只是想閑聊幾句，卻又有些耐人尋味。
因為女Alpha姓關，來自東三星臨城。
而關山月也是東三星臨城人。
關山月被叫做白溜子，她沒有自己的名字，在偷渡時，她把一位關姓警衛的名字當作自己的名字。
這太過明顯，明顯地讓陳文嘉心裏生不起情緒。
她擡眸去看楚循褐色的眼睛，他有著普通人都有的瞳孔、角膜、球結膜、淚阜……看起來和普通人沒什麽兩樣。
陳文嘉垂了下眼皮，沒回答楚循，反而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她說：“不用拿她再來修正什麽，她不會影響我的決策，談談別的事吧。”
等到了主星，她就會被關押起來，受到層層監視。
現在是楚循唯一和她交談的機會。
聞言，楚循嘴角的弧度反而更大了。
他道：“陳文小姐，你和我預想的一樣，相比於相互試探，你更傾向於出其不意，你善於這樣使人猝不及防，從而露出破綻。”
在數次陳文嘉和別人談判的案例中，她總是率先出擊，用出乎意料的不在意和坦誠使對方猝不及防，從而敗下陣來。
“在處於弱勢時，這是一種不錯的談判手法。”
空中隱隱有波動，陳文嘉動了動眼眸，只見楚循周身浮現出一些看不清的綠色數字流。
這是種奇怪的現象。
人並不具備發射粒子流的能力，更沒辦法利用肉身將影像投射四周。
但楚循卻做到了，他不像個人類。
陳文嘉並不驚訝。
透過‘未來’，她早就知道楚循是個怎樣的‘人’。
或者說，自6603案件事發後，不管是自願還是被迫，楚循都成為了那樣的‘人’，一個渾身植入微米級芯片、能夠運算事件發生概率、並帶有容錯修正系統的‘人’。
‘未來’裏的事情全在一瞬間從陳文嘉的腦海裏略過，很多事情她都已經記不清楚，但有個人她記得分明：楚循——一個由人造出來的、通過計算預知未來、給人類降下‘命運’的‘人’。
這個‘人’把世界上每個人的每句話、每個動作、把發生的每件事都化作數據，經過無休止計算後，形成了一套世界運行規律。
在這套規律裏，只要輸入一定矢量信息，並用另一套處理系統進行修正，就可以無限接近事件發生的概率。
這過程會不斷循環，直到概率無限接近100%。
當事件的發生概率是100%時，這便是未來。
靠著這套規律運算，這個‘人’說服了丁寒、崔雲、聯盟高層，一同放出了魔，密謀殺死
了世界上三分之二的人類。
她細細看著楚循，觀察這人類造出來的‘人類’。
楚循長著一張正氣凜然的臉，眼神明亮睿智，嘴唇不勾都顯得謙和慈祥，是經典的‘議員’長相。
得益於吸血鬼血統，陳文嘉能聞到一點鮮血的味道。
楚循的血是熱的、紅的，和普通人類的氣味差不多，他仍然是人。
楚循見陳文嘉打量自己，並沒有掩飾的意思。
他擡起手，指尖竟出現了綠色的光，綠色數據以他為中心擴散至整個房間，密密麻麻的數字條不斷變換。
楚循眨著他黃褐色的眼睛，笑著道：“陳文小姐，你通過那些高維度人類的能力看到了‘未來’，你知道我是誰，而我通過完美的計算預知了未來，我也知道你，我想我們確實沒必要拐彎抹角。”
你看到了‘未來’，而我預知了未來。
楚循的話讓陳文嘉的眼底發沈。
陳文嘉只是隱約知道楚循掌握了一些未來發展的規律，沒想到他還能提出高維度人類的概念。
這說明楚循通過一些事情推測出了【侍女】、【零】等人的存在，他可能對她做的事情一清二楚。
或許，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不依靠高維度力量、掌握未來發展規律的人類。
陳文嘉看著楚循周身的數字變換，往後一靠，問：“你能計算出多久以後的未來？”
【零】給她看的‘未來’截止到外物入侵人類世界之時，至於後面發生了什麽，她也不知道。
女Alpha確實不拐彎抹角，提出來的問題直截了當，也耐人尋味。
楚循望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對手，也往後一靠，表情謙和，他道：“陳文小姐，未來難以測定，但我想，我知道的比你知道的只多不少。”
陳文嘉只是得知了一段短暫的‘未來’，而他能夠自己調整遠近參數，得知許久之後發生的事情。
陳文嘉很清醒，她有節奏地用食指點著禁錮手腕的智能環，她道：“看來我們知道的差不多。”
正如楚循自己所說，未來難以測定。
如果楚循真的知道毀滅三分之二人口數量會發生什麽，他就不會和陳文嘉見面，更不會進行這次談話。
他要和陳文嘉談話，說明陳文嘉仍有價值，說明楚循仍有忌憚的事情，更說明，楚循預知的未來或許並不準確。
楚循知道的事情和她知道的事情應該差不多。
“你的語氣聽起來很確定。”
楚循的表情不變，他慢條斯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笑著說：“但事實並非如此。”
“陳小姐，之前的未來你已經見過，我想你應該看看在那之後的未來。”
說完，他輕揮一下手，數據流不斷匯聚，變成一塊大屏幕。
陳文嘉看向空中，大片被血浸染到發黑的土壤映入眼簾，不遠處屍體層層疊疊、被平鋪到地面上。
土壤上密密麻麻分布著植物的綠色根莖，屍體上冒出了被染成紅色的枝椏。
楚循問：“看到這些了嗎？”
他動動手指，畫面沿著一條根莖不斷移動，不斷變得粗壯。
最後猛地拉遠，露出一顆嫩綠得發光的鮮活大樹。
陳文嘉看著樹不做聲，這樹的照片她見過很多次，人類稱呼它為神樹，又叫綠壤。
這棵樹給人類供應了數不清的能源物質，因為消耗過快，已經臨近枯萎。
而在楚循描述的未來裏，這棵樹生機勃勃。
楚循也註視著畫面，這是他為人類劃下的“命運 ”，他並不覺得自己偉大或者狂熱，他從始至今都很冷靜。
他道：“我想你應該知道，格林樹可以靠吸收外界物質恢覆自身能量，在萬物的轉化率中，人的轉化率最高，一萬人可以恢覆百分之零點一一，越往高走，恢覆速率會減慢，根據計算，想要格林樹恢覆到七成能力，需要去除三分之二的人類。”
“這七成力量，四成用於解決克洛族、特勒怪和那些魔的侵襲，還有三成會沈入地底，成為人類未來持續發展的能量池。”
格林主教賽德也曾說過相似的話，但楚循給的數據更加準確，考慮得也更加全面。
粒子流構成的畫面還在變幻。
在血肉的滋養下，格林樹散發出勃勃生機。
枯萎的樹木立馬長出嫩葉、發黃的河道在一瞬間變得澄澈、魔和特勒怪也全部消失、所有星球的GELIN系統重新被啟動，代表人類璀璨文明的光再次亮起……
楚循給陳文嘉展示了許久之後的未來。
但陳文嘉並沒有繼續看下去，她的眼睛自始至終都很平靜，這種靜讓她看起來十分沈穩淡定、似乎並不受楚循的影響。
她突然問起別的事情：“是賽德主教讓你來找我的嗎？”
雖然【零】讓她看到的‘未來’已經靈驗一部分，但陳文嘉始終認為，在未來真實發生前，一切未來都不值得相信。
她不相信【零】，也不相信楚循。
正是因為不相信，陳文嘉抓住了其他的一些東西。
楚循提到了魔和能量分成。
陳文嘉曾和格林主教賽德有過一次交談，賽德說他會把魔的事情告訴聯盟。
除此之外，賽德創造了弒殺咒，他說教徒死亡會為格林樹提供四成能力並解決掉魔的問題。
楚循要殺掉這世上三分之二的人，除了格林樹的能量轉化理論，應該也要賽德的弒殺咒做保障。
而賽德曾說，如果陳文嘉不願他這樣做，那他永遠都不會這樣做。
“陳文小姐，或許你應該等我描述完再提問的。”
空中畫面突地消散，楚循的表情有些遺憾。
他知道陳文嘉會打斷他，但他還是希望陳文嘉能夠聽他說完。
他仍然是謙和有禮的樣子，他道：“你應該知道，如今的人口數量已經超過了資源承受能力，去除多數人類，留下優質的少數，才能為未來的發展賦能。”
星際的人類數量太多，已經超出了環境的承受能力，再繼續下去，人類只會走向滅亡。
消散的粒子流緩緩收攏，楚循攏了一把粒子流，他看一眼綠色的熒光，對陳文嘉道：“只要我們的計劃實施，在未來，一個沒有天敵、數量適宜、擁有數不盡資源、土地和極高科技技術的種族即將誕生，人類即將開辟新的紀元。”
楚循說的話很是明了，不需要再多一絲一毫的解釋，也沒有反駁的餘地。
但陳文嘉想起了一些事情，竟覺得楚循的話有些可笑，她面上也笑了一下，說：“議員先生，我想你應該比我更清楚，現在是薪火歷時代，不是航行時代。”
航行時代——人類離開古地球在宇宙中航行的那些年。
而在航行之前，在地球的七天極夜來臨時，這些
被星際人稱為偉人的人類竊取了地球人類傾盡全部資源打造的星艦。
他們自詡延續文明，剝奪同類生存的權利、拋棄母星，留下了一星球的絕望。
而現在，這些偷竊者的後代又要用同樣自以為崇高的信仰奪取他人的生命。
陳文嘉覺得可笑，而更可笑的是，這個世界的所有星球仍是地球——地球人類滅絕後的地球。
楚循明白陳文嘉諷刺的點，但就像他無法動搖陳文嘉一樣，陳文嘉也無法使他動容，他道：“陳文小姐，你總是站在憐憫人類的角度思考問題，但這個世界是殘酷的、人類也是卑劣的，你不應該說出這樣理想主義的話。”
陳文嘉想保全所有的人類，但在如今的環境下，這太過理想主義。
不僅是陳文嘉的話偏理想主義，陳文嘉盲目相信那些高維度人類的做法也太過天真稚嫩。
陳文嘉品出了楚循對她的貶低，她看著堅定自己想法的楚循，明白誰也沒法說服誰。
她沈默片刻，道：“楚循議員，事情太過覆雜，真相迷霧重重，不要過於相信所謂的‘規律’、不要藐視高維度、不要輕易做下決定、不要中了他們的全套。”
陳文嘉特意強調了最後一句話。
【零】和【侍女】這些高維度的人掌控著人類無法企及的力量。
這力量能夠輕而易舉顛覆一個世界，並不是人類用‘規律’就能抵抗的。
陳文嘉並不讚同楚循的做法，一方面是覺得這樣滅絕人性，一方面是因為她覺得這是【零】的另一個圈套。
一個想讓她看到人類劣根性、看到人類的自我毀滅，從而絕望屈服的圈套。
楚循腦中的處理器將陳文嘉的話語投入‘規律’，判定出影響未來的權重。
腦海裏的數值並未有所變化。
楚循反問道：“那全然相信他們便是對的嗎？陳小姐，人類不是奴隸。”
人類縱使卑劣，也有自己的尊嚴，不應該成為高維度的奴隸。
奴隸？
陳文嘉張口無話，一時怔然。
她沒想到楚循是這樣看她。
楚循站了起來，他淡淡道：“陳文，你在哪裏都會是那三分之一，抉擇不會由你來做，你應該克服天性中的懦弱和無用的仁慈。”
懦弱和仁慈？
陳文嘉扯了扯嘴角，說：“楚循，你說的話那麽傲慢、自負，卻相信格林樹的那一套，這格外愚蠢和可笑。”
格林樹也是高維度的東西，楚循怎麽能一邊利用格林樹、一邊說出貶低她的話？
‘往生花’計劃勾出了魔、格林教也是高維度的欺騙，楚循怎麽就能靠他那不知會不會被高維度無聲無息撥弄的‘規律’，做下自滿、大膽的決定？
這太愚蠢、可笑。
楚循俯視陳文嘉，面色驟然變冷。
陳文嘉絲毫不懼，她維持著挑釁的笑，直直和楚循對視。
兩位得知未來、為同一個目標、卻站在對立面的人無聲交鋒、寸步不讓。
但其實他們如今的處境並不相同，陳文嘉完全處於楚循的掌控中。
楚循瞇了瞇眼，不願與這小他數歲、被禁錮自由的年輕人繼續無意義的交流。
他漸漸舒緩了表情，道：“你會改變主意的，在最後一刻。”
未來早已註定，在那一刻，一切都會見分曉。
陳文嘉知道‘最後一刻’是什麽時候，她想起些什麽，情緒沈進心底。
楚循轉身朝門的方向走，在握上把手時，他回了頭，道：“離審訊還有七十七小時三十二分鐘零六秒，陳文小姐，這段時間你應該想想你要交代什麽、隱瞞什麽。”
陳文嘉以交代犯罪事實作為條件，換來了外出送花的機會。
在到達主星後，陳文嘉會面臨星際最嚴酷的訊問。
“對了，”
楚循恢覆了謙和的模樣，他慢慢點了點自己的頭，笑著說：“現場會有記憶檢測器，請謹慎撒謊。”
他的笑上揚很多、面部肌肉也緊繃不少，並不像楚循議員尋常的樣子。
說話風格也不像，自始至終都不像。
楚循議員褐眼黃皮、浸淫官場多年，說話很少帶些俏挑的意味，更不會表現得如同一位紳士。
陳文嘉坐在沙發上看著他，面色平靜道：“謝謝提醒，埃文.萊恩先生。”
埃文.萊恩——薪火歷前最偉大科學家威爾的助手，也是6603案件的被害人之一。
【零】動用能力殺了6603房間裏的所有人。
埃文似乎早有準備，在死後，他的大腦仍保持著活躍。
楚循和埃文在某些方面達成了一致，埃文死後，他的神經元和楚循的大腦進行了高度融合，兩人實現了共生。
陳文嘉猜測，或許在6603案件之前，埃文和楚循的‘規律’便已經開始靈驗。
但這種‘規律’是自然規律的自然發生，還是【零】等人布下的迷局？
陳文嘉看不清楚。
她只看到楚循的身形頓了一下，隨即轉身紳士地笑了一下，他說：“樂意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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