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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灰撲撲的小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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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灰撲撲的小鳥。……

關山月是小麥膚色, 她的五官並不是那麽立體,但眼睛炯炯有神,她的臉頰上有著細小麻點, 沖人笑的時候,自帶一股豪爽和野性。

但此時她的表情透著一股靜, 配合她說的話, 她變得有些可怖。

關山

月平靜地與陳文嘉對視, 她說:“流浪賊突然襲擊, 我跑回基地的時候, 各房長正帶著大家防禦,但我們四房太慢,大多武器已經被其他人拿走了,只留下些訓練的槍。”

“我們跑得也慢,最後全被抓住了, 他們知道我們平時在訓練什麽,所以下了賭, 讓我們打架, 最後場上還剩誰誰就能活。”

他們每天下午都有混戰, 撂倒人最多的可以獲得最高的積分。

但被流浪賊抓住後,他們混戰得的不是積分, 而是同伴的性命。

陳文嘉去拉關山月的手腕, 輕聲問:“最後你贏了是嗎?”

關山月殺了自己的同伴,但那是被逼無奈下的選擇, 這不能怪關山月,關山月也是受害者。

陳文嘉忽然明白了關山月為什麽要殺盡流浪賊。

“不,誰也沒贏,我們決定要反抗、逃跑。”

關山月搖了搖頭, 看向了滾滾巖漿。

事情沒有陳文嘉想象的那樣簡單。

關山月道:“趙展說這些流浪賊實力不強但裝備不錯,我們可以假裝打架,然後搶了他們的裝備反擊。”

那時流浪賊的大部分人還在基地裏掃蕩,就留下幾個看守守著他們。

趙展立馬就有了主意,悄悄拉著關山月商議。

趙展說:“阿月,你和我是這裏最強的,我們等會打得激烈一些,然後靠近那些傻帽,拿了槍後就掃射,把大夥救出去。”

“團長他們不會不管我們,我們只需要多撐一會,撐到他們來就好了……”

關山月回憶那時趙展堅定的表情,輕聲道:“雖然趙展看起來憨傻,但他敢提出這個冒險的計劃,他是個有魄力、有膽識的男A。”

這又不是拍電影、拍電視劇、寫小說,在槍口之下,誰敢挺身而出,拿自己的生命冒險?

陳文嘉靜靜聽著,點了點頭,說:“確實。”

沒有魄力、沒有膽識的人提不出這個主意。

“可是……”

關山月突然低頭笑了下,她看著陳文嘉說:“可不是所有人都有魄力和膽識,阿文,我其實一直在茍且地活著,我是個怕死的人。”

在生死面前,沒那麽多勇士和英雄。

她從小便茍活在這世界上,她好不容易長大,她比任何人都要惜命。

陳文嘉一楞,隱約猜到了些什麽。

她下意識道:“但……”

但關山月是靈鹿、是刀爺,她面臨了無數個生死時刻,卻臨危不懼、次次化險為夷,她怎麽會是怕死的人?

關山月打斷了陳文嘉,她說:“我告密了。”

她的眼睛裏什麽情緒也沒有,只剩一片空茫。

她說:“在打架的時候,在趙展正要去拿槍的時候,我揭發了他,我搶了流浪賊的刀,捅進了趙展的心臟。”

抉擇就在一念之間,在對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就出了手。

剛剛的歡快氣氛早已不再,變得沈悶、凝滯、讓人窒息。

關山月那被頭盔罩住的臉無悲無喜,她平靜地撕開偽裝、露出自己骯臟的血肉,她說:“知道我為什麽要殺他嗎?因為我看到了鐘有德,我要讓他註意到我,我要讓他主動把我留下,培養我、器重我。”

那天的場景關山月永遠不會忘記。

她心裏驚恐得不行,但在看到一群流浪賊簇擁一個中年男人過來的時候,她毫不猶豫搶了刀,看也不看地插進了朋友的心臟。

是的,朋友。

在飲冰星裏,她認識的第一個人其實是趙展。

趙展會在訓練的時候偷偷給她放水,在她受傷的時候也會給她送膏藥,他們是朋友。

但她卻為了前途、為了活命,把刀插進了趙展的胸口。

關山月現在都不知道趙展那時會是什麽表情,因為她害怕、她愧疚,同時她也註意著鐘有德。

在害怕、愧疚之餘,她又含有期待,期待鐘有德註意到她。

關山月善於規避風險,在那個生死攸關的時刻,她覺得只有跟著流浪賊自己才有活路。

她也有自己的小聰明,知道只有受到上面的器重,才能過得舒坦。

在這方面,她從來都很懂。

她對逐十星傭兵團並不抱有信任,傭兵團拋棄了他們,要想活下去,她覺得只能自己想辦法。

在那天,害怕、貪婪和自私占據上風,她急切地想殺了趙展邀功。

關山月說的事情太過出人意料,陳文嘉一時說不出任何話,只能嗯了一聲,然後微張著嘴,看著漆黑的巖石沈默。

她能說什麽呢?朋友之間,她能說什麽呢?

陳文嘉一時無法言語。

明明已經麻木、早已說服自己不在乎,但關山月卻不敢去看陳文嘉的表情。

陳文嘉不說話,她也靜了下來。

巖漿裏混了什麽東西,除了厚重的流淌聲,有時也劈裏啪啦發出聲響。

半響,關山月突然說:“陳文,我知道我不是個好人,但我恨的是,我也不是一個純粹的壞人。”

她知道自己幹的是壞事,但可悲的是,她認為自己錯了。

那天鐘有德真的註意到了她,他來了興致,說只要她殺了在場的所有人,他立馬把她調到身邊培養。

那一刻她真的興奮異常,她覺得自己找到了活路,她又能活了。

她渾身都在抖,拿著一把刀,她殺死了包括趙展在內的二十二個人。

鐘有德果然信守承諾,把她調到了身邊。

但有時候,人的想法和觀念具有滯後性。

在第二天、就僅僅只是第二天,在第二天早上的某個瞬間、某個時刻、就那麽突然的,她突然就覺得自己錯了,她犯了大錯。

這個錯讓她輾轉難眠、痛不欲生。

回想這一年的煎熬,關山月一時恍惚,她說:“我一直想彌補我的錯誤,我想了很多,或許現在便是最好的結果。”

趙展是孤兒,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從哪來。

關山月彌補不了趙展,她沒有辦法處理自己的愧疚,於是她恨上了流浪賊。

她發了毒誓,說自己一定要摧毀逐十星流浪賊,她要清除整個世界的流浪賊。

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她這個擁有‘可笑善良’的壞人居然做到了。

關山月覺得自己的嗓子裏堵了一些令人酸澀的東西,她深深吸了口氣,輕松道:“好了,豐功偉績講完了,時間到了,我也該走了。”

她兀自收腿,站在懸崖上,蹲下來對陳文嘉說:“阿文,你不要感到有壓力,我說這些……”

她停了一下,抿了抿唇,認真道:“阿文,不管你怎麽想,不管你現在怎麽看我,我是真的把你……把你當朋友,最好的朋友,不會害你的那種朋友……”

說到這,她自己都覺得無力荒唐。

她對陳文嘉說她把陳文嘉當朋友,可剛剛她給陳文嘉說了一個她殺了朋友的故事。

關山月突然想或許不該告訴陳文嘉這些。

但她要走了,這些話她不會再講給別的人聽。

關山月沈默一瞬,也不知道還要說什麽。

她站起來,望著明黃色的巖漿重覆道:“阿文,我要走了。”

關山月要走了,陳文嘉該說什麽?

陳文嘉想了半天,感覺過往化成煙塵消散在她腦海裏。

決斷間,陳文嘉說:“不要叫我阿文。”

她看著關山月,對關山月伸出了手:“陳文不是我真正的名字。”

關山月楞了一下,把陳文嘉從地上拉起來,低聲道:“我猜到了。”

這其實很好猜測。

作為線人靈鹿,她和各方面交往頗深。

她又不傻,從陳文嘉來時那楞頭楞腦、無知無覺、戰戰兢兢的樣子就有了些想法。

她猜到陳文嘉是個穿越者。

一個剛穿越過來的人,為了自保,第一反應就是先給自己取個假名字,這太普遍了。

陳文嘉笑了,她說:“猜到了?我表現得很明顯嗎?還是說你太聰明了?”

她握著關山月的手不放。

是非對錯在這一刻毫無意義。

陳文嘉看著關山月道:“我們認識這麽久,你要走了,我覺得應該要正式一點。”

“我叫陳文嘉,來自2331年的地球,化名陳文,現在是聯盟通緝的特級逃犯。”

她很認真,看起來有點傻,和剛遇到時一模一樣。

關山月忍不住想笑,她心裏松快一些,配合陳文嘉介紹道:“你好,陳文嘉,我沒有名字,大家都叫我白溜子,我不喜歡這個名字,所以改了名,現名叫關山月,來自東三星臨城,現在是聯盟特級線人、流浪賊刀爺。”

白溜子——關山月真正的、不是名字的名字。

她不喜歡這個稱呼,所以改了名字。

陳文嘉點點頭,她像是第一次見到關山月那樣,她說:“關山月?好名字,有什麽寓意嗎?”

關山月坦然道:“不知道,這名字是我偷渡時從一個小警衛那瞟來的,但現在有寓意了,‘梅柳春猶淺,關山月自明’,以後如果有人問起,請用這個介紹我。”

陳文嘉忍不住笑,她松開了關山月的手,說:“‘梅柳春猶淺,關山月自明’,好,我記住了,名字起得真好,詩也有意思。”

說著,她就要轉身,往回走。

關山月要離開這裏,就得下去。

她們還能說一段路的話。

關山月禮貌回應說:“謝謝誇獎。”

但她卻沒跟著陳文嘉一起走,反而後退一點,腳步踏在了懸崖邊,往後一倒便會倒下去。

陳文嘉本還在笑,見關山月沒跟上來,回頭一看,突然覺得不對。

熱浪不斷上湧,絲絲縷縷扭曲了關山月的衣服,她張開了手臂,像只要自由飛翔的鳥。

關山月上下揮舞著手臂,寬大的隔熱服被她扯得呼呼響,她笑道:“陳文嘉,你看我像不像一只可以撲火的鳳凰?”

陳文嘉擰著眉說:“不像,關山月,你不是要走嗎?你又開什麽玩笑?快過來,一不小心會掉下去的。”

說著,她就要去拉關山月。

“別過來。”

關山月喝住了陳文嘉。

她收了手臂,但還是笑著,她說:“我正要走,陳文嘉,你不要再送我了,已經到地方了。”

到地方了?

陳文嘉突然發現關山月的走和她的走並不是一個意思。

她有些不敢相信,她說:“關山月,你別開玩笑了。”

關山月後面便是溫度達到近千度的巖漿,別開玩笑了,這並不好笑。

關山月又張開了手,她的語氣和平時那樣輕松,她說:“陳文嘉,我沒有開玩笑,我太累了,感覺什麽都沒意思。”

這光怪陸離的一年裏,她耗盡了她的生命,現在的她只剩一副軀殼。

她深陷泥淖,唯有死亡能讓她解脫。

“而且殺人償命,應該的。”

她殺了趙展,殺了那麽多人,死是應該的。

陳文嘉知道自己這時候應該勸勸關山月,但她望著關山月,卻說不出一句話。

經歷過極致痛苦的人無法勸被痛苦折磨的人活著。

生活如此絕望,像關山月這樣經歷太多的人,活著是一種折磨。

關山月不是病態地選擇死亡,她很清醒,她看著周圍的金紅色巖漿,笑著說:“陳文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和歸宿,而我的命和歸宿就在這裏,我喜歡這裏,唐沁喜歡雨季,我覺得那樣太綿潮了,還是這裏好,熱氣騰騰的,很帶勁。”

她又開始揮舞自己的手臂,她自己左右看了看,自言自語道:“確實不像鳳凰,像一只灰撲撲的小鳥。”

她的出身非常差,是街頭的小混混,她沒有家,沒有一切。

她活了這麽久,一直都在陰溝裏翻滾,她一直是一只灰撲撲的、醜陋的、無人在意的小鳥。

關山月看向陳文嘉,她的身體開始有往後傾的傾向,她說:“陳文嘉,你聽說過涅槃嗎?一只鳥兒掉進火焰裏,只要忍受住痛苦,就可以涅槃重生,如果這是真的,我希望我下輩子能變成一只小鳳凰。”

“關山月,別,別這樣……”

陳文嘉想上前去拉她,卻又被什麽死死釘在原地,邁不出步伐。

關山月居然還能笑,她說:“我是刀爺,聯盟不會放過我的,我懶得和他們再周璇,這樣想想,我這樣做也很好。”

她能坐上刀爺的位置,自然用了不少血腥手段。

她說的那些冗餘和麻煩,指的就是她自己。

流浪賊的大頭目現在還剩她一個,她死後,計劃就徹底圓滿成功了。

在關山月的視線裏,她已經看到一小隊上來想抓捕她的聯盟警衛。

但在這一刻,關山月難得覺得輕松,她突然想起自己早就死去的愛情,她道:“如果有時間的話,可以幫我給她送一束向日葵嗎?就是在你去的那個房子裏,她就在樓上,她不喜歡我,但或許會喜歡花。”

說到這裏,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完了。

關山月往後倒去,她說:“陳文嘉,謝謝你來送我,不要覺得愧疚,也不要傷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而我的路已經到了盡頭。”

身體已經離開了懸崖,熔巖的溫度透過了隔熱服。

巖漿和懸崖不過五十米,掉下去只需要四秒。

關山月閉上了眼睛,湮滅前,她大聲道:“陳文嘉,你一定要永遠記得我嗷,不要忘了我,我們可是最好的朋友。”

“我……”

陳文嘉哽咽,正要撲到懸崖邊查看,卻被摁住了手腳,直直撲倒下去。

突襲上來的高壯警衛厲聲道:“別動,罪犯陳文!你已經被捕了!”

有人洩了密,把陳文嘉在這裏的事放在了明面上。

陳文嘉的玻璃頭盔被摘下,她的眼淚還懸浮在眼裏,她掙紮吼道:“放開我!放開我!讓我……”

她要去懸崖邊上看看。

她知道她的命運也已經到來,但她就看一眼,就看一眼。

可她還沒說完,有人迅速給她全身上了電擊環,脖頸上也被註射了強力麻醉劑。

她被人拉扯著站起來。

在模糊的視野裏,陳文嘉擡頭一望,就見三個人站在不遠處註視著自己。

最左邊的是崔雲的副官束厲,中間那個是如今重權在握的議員楚循,而最右邊那個……

是她昨天耳邊廝磨的愛人——丁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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