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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四方面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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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四方面的危險。

“看到她, 你應該察覺到了什麽。”

賽德喝了一點茶,依舊是那張充滿褶子、分辨不出表情的臉,但他看向陳文嘉的眼睛裏有了些智慧的光。

陳文嘉心裏不祥的預感冒了頭, 她皺著眉問:“察覺到什麽?你們做了什麽?為什麽刻字?你們在格林樹上動了手腳?”

陳文嘉可以理解教徒在獻祭前凈身焚香,但為什麽要刻字?

於宮琪是【零】的人。

【零】要毀滅星際, 於宮琪提出的‘往生花計劃’自然不會和【零】反著來。

於宮琪讓教徒們刻的字, 恐怕正是一些要人命的東西。

賽德沒有回答, 只是伸手又翻了幾頁相冊。

內頁被翻過去, 匆匆一掃, 裏面大多是格林樹的照片。

一開始是泛黃的樹,後面開始雕零,然後開始長出覆蘇的嫩芽,嫩芽生長,綠得艷麗。

再往後翻, 出現一張巨大的人面巨鳥圖。

這鳥是個小孩相,嘴裏叼著個紫色大蟲子, 正好奇地盯著鏡頭。

陳文嘉被這眼神盯的毛骨悚然。

在幻境裏, 她曾被這種鳥拋來拋去, 濃重的牲畜氣味籠罩她,還帶著一股被空氣氧化的、巨臭無比的口水味。

陳文嘉還沒回過神, 就聽賽德道:“地底的東西不斷沈積, 亂成一團,神樹讓它們有了秩序, 於是有些生了智慧,有些成了畸形,智鳥、蛾蛆、海底的獠、白蟶、火蜂、羅米安枯藤、粉障……你應該已經見過一部分了。”

他用了‘應該’這一個詞,說出來的話卻十分篤定。

這種篤定讓陳文嘉覺得賽德已經洞悉了一切, 他對她經歷的事情全都知曉。

他到底是什麽人?他到底站在哪一邊?

陳文嘉心裏有眾多謎團,她小心地觀察賽德,卻從他那張波瀾不驚的蒼老臉上得不到一點答案。

陳文嘉只能看著相冊裏的生物,順著賽德回答道:“見過一些。”

相冊裏的生物就是【零】口中的魔,這些東西來自於已經死亡過的深海或者地底,是地球本身的汙漬,也是人類曾經的罪孽。

賽德沒再解釋,又從抽屜裏慢慢拿出一本書,上面寫著《心雅經》的字樣。

他摩挲著手中被稱為格林教聖經的書本,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不管怎麽摻雜,總有些是真的,你剛剛問刻的是什麽字?刻的便是這裏面的真字。”

在格林教傳說中,《心雅經》是‘亞’的第一個信徒編纂的書籍。

這位信徒博覽群書、文采斐然,寫出的《心雅經》不僅歌頌神明‘亞’的博愛與仁慈,還教化世人,勸誡大家在苦難中仍要保持向上的心態,等待神的救贖。

《心雅經》是最古老的格林教書籍,語言晦澀難懂,眾教徒都是根據拼音和註釋進行念誦。

因為沒人懂得這裏面的語言,真的摻了假的,或者假的摻了真的,都沒人會發現。

但這被念誦千萬億次的《心雅經》的可悲之處不在於書中有假,而是假裏有真。

陳文嘉問:“這些真字有什麽特殊含義嗎?”

“原本沒有含義,只是沾了血後,便有了含義。”

賽德拿筆在掌心寫下一個字符,然後把筆插進手心,生生拉出一道血痕。

字符猛地化作黑色的焰火,吸收鮮血後,變成滾滾濃霧。

濃霧中發出嗬嗬的人聲,似乎有不知名的東西就要從賽德的傷口中冒出來。

“這是?”

陳文嘉正驚訝,還沒聽出人聲說的是什麽,賽德手往下一攏、手心一收,黑霧和聲音一同消散。

賽德臉色不變,他把受傷的手收在寬大的袖袍中,道:“字出即隨,混合著鮮血,便勾出了魔,你剛剛看到的東西便是我心中的魔。”

“這些融了血的字通過神樹傳到地底,讓地底的魔嘗到了甜頭,他們沖破阻礙,要到這岸上看一看。”

“神樹原本可以凈化魔,但……”

賽德嘆息著說:“消耗得太快了。”

他說的並不清楚,但陳文嘉明白他的意思。

人類對格林神樹的開發過了度,神樹自我恢覆的速度遠比不上消耗的速度,便日益枯萎。

人類曾耗盡了石油、耗盡了礦石、耗盡了森林、耗盡了地球上的一切,最終使得地球滅亡。

而如今重新來過,人類還是走到了耗盡一切的道路上。

陳文嘉沈默片刻,道:“也就是說,神樹枯萎後,人類有三方面的危險?”

她用指尖在杯子裏蘸了一點水,點在桌子上:“一是克洛族、特勒怪的入侵。”

格林樹臨近枯萎,克洛族的基因頻率改變速度加快、特勒怪也沒了抑制,二者在地面活動的次數越來越多。

“二是即將從地心和深海冒出來的魔,比如智鳥、蛾蛆、獠。”

神樹能夠讓萬物覆生,又對邪惡的東西有抑制作用。

但近年來神樹枯萎,再加上於宮琪‘往生花計劃’的獻祭,使得怪物不斷上爬,從地心或者深海冒了出來。

“三是……”

陳文嘉點下兩個水點,她沈思一會,繼續點下第三個水點:“三是格林教徒……”

賽德接過話頭:“三是格林教徒都聽過《心雅經》,也刻過格林教的符文,當魔鬼從外界深淵爬出來時,人心中的魔鬼也爬了出來。”

各種分解或者未分解的單質、有機物、無機物混合在一起,被什麽東西定了序,便成了難以形容、無法預計的魔。

人心覆雜,各種情緒、意念、想法混在一起,被什麽東西具象化,便也成了魔。

地上、地下、人本身。

外界、內心都有魔。

神樹枯萎之時,就是人類滅亡之日。

陳文嘉不用細想就能知道人類即將面臨的悲慘絕望,那將是比她如今承受的還要多數以百億計的痛苦。

她有些動搖,心想幾百億人的生死真可以壓在她一個人身上,僅靠她那前路未知的渺茫未來而確定嗎?

她承受得住這壓力嗎?人類承受得住這壓力嗎?

賽德看到了陳文嘉的晃神,他也蘸了點水,在桌子上那三點處補上一點,道:“還有第四點。”

陳文嘉身在人類陣營,她面對深淵,卻不曾回頭去看。

賽德從上俯瞰下去,對一切了然於心。

“第四點?”

陳文嘉向賽德投去詢問的眼神,賽德點下圓滾的水珠,緩緩道:“你將外界分析得透徹,卻獨獨忘了最恐怖、最難以應對的一點:人心。”

當面臨外來的侵略,就算是滾燙的鮮血浸染了肌膚,也只會越戰越勇。

而人心呢?

它將朋友變成敵人,它讓人猜忌、恐懼、嫉妒、膽怯,就算是沒有特勒怪、沒有克洛族、沒有魔,人類自己也會為了某些看重的利益自相殘殺,把周圍搞得遍地狼藉。

外界的一切惡魔鬼怪都可以用槍、用刀、用大炮,甚至用信念、用決心、用勇氣來對抗。

那人類對人類呢?也用槍、刀、大炮,甚至用信念、決心和勇氣嗎?

人類連內部的和平都維護不了,這多麽可悲?

陳文嘉看著賽德點下的那一點,說:“在滅亡到來時,我們會團結起來。”

人類不是傻掉的東南西北瓜,他們發明了‘抱團取暖’這個詞。

在外部危機到來時,會有偉大的人將人類團結起來,一起度過艱難的時期。

陳文嘉承認人心覆雜,她自己也時常分不清楚真假,但她相信在絕頂的危難到來時,所有人都會聯合起來,一同度過危機。

“不,不是‘我們’,我也不是說他們。”

然而賽德閉著眼搖了搖頭,嘆息道:“我是說你。”

我?

陳文嘉張了張口,一個音節還沒發出來,賽德就道:“陳文,你忘了,你是比全人類承受更多的人,你站在人類的角度考慮問題,卻不記得自己如今站在人類的對立面。”

陳文嘉不應該說‘我們’,她和人類早已區分開來。

她自己或許覺得自己和人類是命運共同體,但在人類眼裏,她才是那邪惡的化身,她站在了人類的對立面。

這意味著什麽呢?這意味著數百億的人心陰暗面都會降臨到陳文嘉身上。

黑白

因為偏見和輿論而顛倒,她所做的一切都可能會被誣陷、被汙蔑,甚至於別人占據了她命運中的榮光,而她就只能承擔莫須有的罪惡和汙名。

人類的危機或許只有三點,但對於陳文嘉來說,有四點。

太陽移轉,正巧晃上陳文嘉的睫毛。

她不喜歡自己變得黝黑和粗糙,所以平時會註重護膚。

雖然她漂泊數天,但在陽光的照耀下,此時她的臉龐又白又紅潤,湊近了看,還能看到臉上細小的絨毛。

垂眼時,她長長的睫毛映在下眼瞼處,顯得她異常安靜寧和。

杯子裏的水涼下來,陳文嘉碰了下杯壁,點頭說:“對,那就是四點。”

賽德點醒了她,確實是四點。

但除此之外,面對這如同泰山壓頂、天柱傾蹋、海水倒灌般的危難處境,陳文嘉應該有什麽想法或表現?

賽德觀察著陳文嘉,只聽見對方輕飄飄留下幾個字:那就是四點。

除此之外?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

賽德心想,果然就如他們所說,她很好,她很不錯。

他拉了一下桌子旁邊的細繩,一陣鈴鐺聲響,息泯推門走了進來。

賽德吩咐道:“給貴客新上一杯熱水。”

息泯應聲說是,熱好水後,給陳文嘉的水杯滿上。

熱騰騰的水汽順著陽光往上沖,陳文嘉握著水杯道了謝。

手心的熱量通過經脈傳遍全身,陳文嘉凝神去看賽德。

在息泯燒水時,賽德讓陳文嘉稍等,然後自己埋頭寫起東西,不知他是不是又來了靈感,寫起他那歌頌神明的詩詞來。

他們之間很近,但陳文嘉仍看不清賽德的字,於是她把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頭是個寬敞四合院,院子中間新栽了顆小樹苗,樹苗光禿禿的,沒什麽看頭。

微微擡頭,便是一片藍天。

天上有大片的散雲,好像在慢慢往右邊飄。

卷著暖意的清朗微風從窗戶跳進來,吹響紙張的同時,帶動了一點賽德的鈴鐺。

叮當一聲,風撫了一把陳文嘉的面頰和頭發。

手腕被水杯裏的熱氣輕輕撲倒,陳文嘉看向水杯,心想:今天又是一個大晴天。

“來,看看這個。”

賽德打斷陳文嘉的出神,他扶了下眼鏡,把一張新的薄膜紙張遞給陳文嘉。

陳文嘉接過來一看,明顯怔楞住。

上面不是什麽‘神愛我們’、‘我們愛神’的深情告白,而是一句又一句的格林語。

字體飄逸飛揚,煞是好看。

賽德終於在字體上體現出他的智慧來,他垂眼喝了口水,等著陳文嘉反饋。

然而陳文嘉仔細看了半天,羞赧道:“不好意思賽德主教,格林語我還……我還學得不太好。”

雖然她是格林教三級信徒,但她格林語學的真不怎麽樣。

也不是學的不怎麽樣,而是她根本就沒學過。

她每天那麽多事情,睡覺都要睡不夠,哪有空學這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用到的格林語?

她是人,又不是超人或者神人。

更何況賽德的字太飄了,她連哪個是連筆都分辨不出來。

賽德理解地道:“沒關系,真正的格林語本就難懂,我窮極一生去研究,也不過是略知一二。”

“你不用懂,只需問我便好。”

“好。”

陳文嘉順著賽德往下問:“這是真正的格林語?請問這格林語是什麽意思?”

除了剛開始的那個祝神詞,賽德應該不會再無緣無故讓她看莫名其妙的東西。

這些格林語是《心雅經》裏‘真’的那部分嗎?還是刻在朝教徒身上的字?或者是……是解決一切麻煩的解咒?

想到最後一點,陳文嘉心裏猛地一跳。

她看向賽德,賽德捋了下他花白的胡子,說:“這是真正的格林語,來自於神明母族的古老典籍,我一直在考慮要不要把它放進新版《心雅經》裏,你來了,我便想聽聽你的意見。”

他仍沒說這些格林語是什麽意思,並且他用了‘意見’一詞,而不是‘建議’。

陳文嘉從賽德的話裏感覺到這些格林語的不同尋常。

她不自覺正襟危坐,道:“請說。”

“真正的格林語帶有力量,只要在特定的條件下念出來,就會有不同的效果,比如轉移、飄起、隱身、覆生……”

賽德望了眼窗外漂浮的白雲。

這裏永遠都是這樣,今天又是一個晴天。

轉移、飄起、隱身、覆生。

賽德還沒說完,陳文嘉心裏卻有了不好的猜測。

她心裏的猜測正要浮出來,賽德便看向陳文嘉手中的紙張,說:“還有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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