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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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第119章
如果此刻手中有刀, 夏夢大概會毫不留情刺向他的心臟。
可惜沒有。
可惜他會在她動手的第零點零一秒反身掐住她的喉嚨。
她從來都知道，他渴望她，也忌憚她。
他會朝她露出最不設防的後背, 同時也會分出一半的心神戒備她。
他擺動著手臂, 搖晃著身體。
口中輕輕哼唱起一段婉轉的調子。
她側耳聽了一會兒, 分辨出那應該是他們之前在福利院裏過節時常唱的一首頌歌。
《威儀堂堂進行曲》, 又名《希望與榮耀之地》。
這是一首在英國非常流行的愛國頌歌。
二十世紀初黑塔總部初建，這首歌就作為黑塔的頌歌不斷被傳唱著。
別的地方不敢說, 至少在英國的哨兵與向導們, 應該人人都聽過。
她記得，赫爾曼從前從不唱這首歌。
有人問過他為什麽。
他當時沒有回答, 只是冷漠地笑了笑。
那個笑容，輕蔑嘲諷。
此時想來，夏夢卻明白了他那個笑容裏的意思。
一首讚頌希望與榮光、公正與自由的讚歌, 由他們這些出生便被桎梏在深淵下、殺人如麻的怪物們唱來，何其諷刺。
此時此刻再聽他唱，夏夢只覺嘲諷拉滿。
……
夜幕降下。
來自深淵的狂歡開始了。
原本亮如白晝的城市燈火次第暗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照亮天空的熾烈火海。
赫爾曼低低笑起來。
聲音明快而愉悅。
夏夢嫌棄地看向他的背影：“你果然還是瘋了。”
像是有那個大病。
這是一句冒犯感十足的陳述句, 像是法官的判詞。
赫爾曼卻沒有感到被冒犯, 他甚至愉悅地回看她, 笑道：“果然還是你最懂我。”
他擺動雙臂的幅度更大, 閉上雙眼, 搖晃著腦袋，無比享受般地輕喃著：“你我都是從深淵裏爬出來的瘋子, 這世上只有你最懂我, 也只有你配站在我身邊。你看，今晚這場我等了二十多年的演出, 你是唯一的幸運觀眾。”
夏夢站在他身後，沒說話。
赫爾曼睜開眼：“《仲夏夜之夢》。呵……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的玩意兒罷了。眼前這幕戲才是最適合我們倆的演出。你說是嗎？”
夏夢心說，適不適合她還兩說。
但確實是最適合他的。
眼前這樣的場景，或許過去早已經在他腦海中上演過無數次。
夏夢閉了閉眼，然後輕聲說：“是。”
這個局，他埋了近二十年。
現在，已經沒人阻止得了他了。
黎晝來了也不行。
……除了她。
……
滿城全是哨兵的哀嚎。
宛如瘟疫蔓延般。
黑塔裏更是重災區。
向導們眼睜睜地看著身邊的哨兵們一個個抱住腦袋，痛呼尖叫出聲。
而此時，向導們本可以安撫哨兵的精神力已經不管用了。
黑塔內亂做一團。
不少哨兵被刺激得異能爆發，龐大的能量在黑塔內部碰撞出震耳欲聾的轟響。
硝煙彌漫中，一名力大無窮的哨兵發出痛苦咆哮的同時，一拳重重砸在墻面上，墻體破碎的瞬間，那穿墻而過的拳頭只距離躲藏在墻後的幾名向導不過十幾公分。
那些向導們都是向導中心的工作人員。
手無縛雞之力，根本打不過那些暴走的哨兵。
平日裏，狂暴的哨兵會被其他哨兵蜂擁而上，如鐵桶般圍住，不會讓分毫傷害波及向導們。
此時此刻，這些本該站在他們身前保護他們的哨兵，卻成向導們的催命符。
沒有人再上前去阻攔。
他們的存在本身，成了最致命的危險。
墻後的向導們發出恐懼的尖叫聲，在逼近的拳頭前，他們絕望地閉上眼。
下一秒，那第二下拳頭卻沒有砸落下來。
他們之中，有人不抱希望地睜開眼，卻發現那名哨兵額間冒出一枚赤紅色的印記。
與此同時，他身體僵直著，雙目無神地看向前方，宛如一名被無數絲線吊住的牽線木偶。
他們探頭看去，發現那名身形壯碩的哨兵身後，出現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有人驚喜地喊道：“王隊長！”
是王向屹。
王向屹此時情況也並不好，身上已然受了幾處傷，右臂耷拉著，顯然是脫臼了。
他擡手摸了一把不斷溢出鮮血的唇角，朝那些人飛快道：“快走，這裏已經不安全了。”
可是，這一路往下，又有哪一處是安全的？
與其在往下跑的路上被人發現，不如躲在這裏，沒準能拖到風暴過去的時刻。
眾人面面相覷，心生膽怯。
王向屹知道他們在想什麽。
可這樣的想法未免太過天真。
哨兵對向導天生有著感知力。
狂暴的哨兵們，更是本能地將向導視為第一目標。
不管他們躲在哪裏，都是沒有用的。
王向屹來不及解釋了，大吼一聲：“快走！！！”
那些人一個激靈。
一個指令下達，他們剛要起身跑，其中一人忽然盯著王向屹身後，睜大眼睛叫道：“小心！！”
王向屹甚至來不及去分辨身後到底有什麽。
下一瞬，就被一道水柱擊中，重重地飛了出去。
“噗——”他倒地噴出一大口鮮血來。
擡起眼，看到雙目赤紅的寧弈走過來。
他的隊員，也暴走了。
王向屹擡手抹了一把嘴角。
他體內的精神力幾近枯竭。
他的力量有限，同時只能控制住三名哨兵。
從樓上特勤中心下來的一路上，為了救人，他已經透支了自己的全部力量。
他已經出不去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寧弈一步步走向自己，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大喊道：“走！！！”
寧弈雙瞳中亮起赤紅的光。
這是哨兵陷入狂暴的標志之一。
此時此刻，他已然看不見，聽不到。
他甚至分辨不出眼前的人是誰。
他只能遵循自己的本能——毀滅，毀滅一切。
長年來埋進體內的無數種子開始瘋長，長出黑色的藤蔓，纏繞一切生機，絞殺一切意識。
寧弈的掌心裏凝出一顆碩大的水球，手掌包裹在水球裏，一寸寸伸向王向屹的喉嚨，一寸寸淹沒他。
下一秒，一道無形的力量隔空擊中了他。
寧弈被擊飛的同時，一道身影閃身出現，麻利地一把扛起了王向屹，然後迅速朝著下方而去。
王向屹喘息著睜開眼，勉強分辨出救了自己的人是誰。
是黎晝。
他氣喘籲籲地搖頭說：“黎晝……別救我了……”
說話的同時，更多的鮮血從嘴邊淌下來。
黎晝咬著牙：“能救一個是一個。”
王向屹閉了閉眼：“沒用了……事態這麽發展下去，誰都已經阻止不了了。”
即便逃出黑塔又如何呢？
外面的狂暴的哨兵，只多不少。
黎晝單槍匹馬，他又能保護得了幾個人？
然而出乎王向屹意料的是，黎晝並沒有將他往外送，而是將他帶去了黑塔地下。
黑塔地下一共五層，最下面那一層，原本是專門用來關押暴走哨兵的地方。
那裏四周布下了重重防禦機制，再強的哨兵也無法沖破。
而此時，那裏卻成了唯一能保護向導們的地方。
黎晝將王向屹送到了地下五層。
羅尋非等幾十名黑塔向導已經先一步被他送來了這裏。
羅尋非匆匆上前一步，扶住身形搖晃的王向屹。
黎晝站在電梯井口，認真地看著他們，交代道：“進去之後就別出來了，裏面的應急物資應該夠你們用兩周。”
王向屹匆匆擡手抓住他手臂，試圖攔下他：“你又能有什麽辦法？我已經讓檢驗科去查了，罪魁禍首很可能是我們多年來使用的向導素！這東西全球的哨兵都在用，現在外面的哨兵幾乎全部已經被感染了！不光是北京，其他地方只怕也……”
黎晝：“我知道。”
他堅定地擡起眼：“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赫爾曼。只要找到他，或許可以找到解決的辦法。”
王向屹有些著急，心說就算找到赫爾曼只怕也是回天乏術了。
引線已經被點燃了，接下來就算赫爾曼不做什麽，早已經埋好的雷該炸還是會炸。
就像是一副綿延全球的多米諾骨牌。
第一張牌倒下後，一傳十十傳百，已經勢不可擋了。
說到這裏，王向屹難掩絕望地閉上眼睛。
回天乏術。
沒人知道現在還能怎麽做才能力挽狂瀾。
只怕是黎晝……也做不到吧。
這麽想著，他睜開眼，想再跟黎晝說點什麽，卻見眼前的電梯井內已經空了。
黎晝已經走了。
王向屹：“這小子！”
羅尋非看他一眼，安慰道：“你還是先別擔心他了，他有分寸的。你有那心力還是先擔心自己吧。”
王向屹瞪眼，心裏頭的不得勁無處發洩，只好開始找茬：“你意思是我還不如他有分寸麽？”
兩人拌嘴慣了。
準確來說是王向屹與周啟從前就是時常拌嘴的關系，羅尋非與周啟是表兄弟，又經常一起出入，也少不了被拖下水，攪進嘴仗裏。
羅尋非卻沒有接話的意思。
他扶著王向屹的肩膀，利落地一把將他脫臼的肩膀接了回去。
在王向屹猝不及防的悶哼中，羅尋非開口道：“你有功夫跟我吵架，不如想一想，為什麽黎晝沒事。”
王向屹：“什麽叫* 黎晝沒事，他一個S級能有——”
話說到一半，他忽地頓住，與羅尋非四目相對。
對啊，這個向導素對所有哨兵都奏效的話，為什麽黎晝還能安然無恙？半點沒受影響？
要說用向導素的次數，黎晝可完全不比其他人少。
甚至S級向導素的濃度還要高得多。
王向屹看向羅尋非，敏銳地從老友表情裏嗅出一絲意味深長來：“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羅尋非輕嘆一聲，說：“大概是夏夢。”
王向屹睜大眼：“夏夢？你是說……”
羅尋非拍拍他的肩膀，低聲說：“咱們，靜觀其變吧。”
……
羅尋非和王向屹，以及其他四十幾名向導藏身在黑塔地下五層的隔離區裏，等了整整三天。
三天時間裏，信號全無。
完全沒有外界的任何消息。
這還不是最折磨人的。
隔離區從第二天起就斷了電，大約是因為這隔離設施設計之初本來就沒考慮到作為避難所使用，電源設備都安裝在外部，第二天就有哨兵聞著味而來，在外面撞擊了很久。
黑暗中，向導們只能聽著外面一下一下的撞擊聲，不知這隔離設施究竟能撐到什麽時候。
死亡的恐懼不斷挑戰著所有幸存者的神經。
到了第三日，便開始有人忍受不了黑暗與寂靜了。
有人開始吵著要出去，不肯再坐以待斃。
王向屹與羅尋非壓制了幾次，後面實在壓制不住，有人開始聯合起來，試圖開門。
門才剛打開的那一瞬，門縫外的海水瞬間倒灌進來。
有人尖叫起來：“怎麽有海水！？”
“是已經狂化的水系哨兵！”
尖叫聲中，王向屹抓住羅尋非的手臂，皺眉說：“我……認識他的氣息，是裴子淩。”
羅尋非：“你的隊員？”
王向屹凝重地點點頭，眼神裏滿是悲哀。
狂化到這個地步，肉身已經完全被狂化的力量分解成了海水，不再有人形，也不會再有人的意識。
此時他們眼前的，不過是個怪物而已。
海水湧進隔離區裏，眨眼間將無數原本吵著要出去的向導吞沒。
王向屹壓低聲音對羅尋非說：“裴子淩認得我的精神力，我大概能控制他半分鐘的時間，趁著這機會，你趕緊出去。出去之後，你就自己隨機應變吧。留在這裏我們都得死。”
羅尋非欲言又止地看他一眼，沒有多言，飛快地點點頭。
他們兩人都很清楚，這是最好的辦法了。
如果註定有人要死，死兩個人，不如犧牲一人去爭取一線生機。
更重要的是……
羅尋非無聲握緊拳頭。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必須活下來。
王向屹養精蓄銳了三天，如今精神力已經恢覆了不少。
他蹲下身，雙手按在水中，掌間的精神力瞬間化作無數條鎖鏈，順著海水向四面八方伸展開來。
鎖鏈網成型的瞬間，海水果然凝滯起來。
王向屹擡眸，額間青筋暴起：“跑！！”
羅尋非頭也不回，飛奔而去。
……
羅尋非從坍塌的電梯井爬上去。
第一秒就被外頭的光刺得閉上了雙眼。
他們在黑暗中待得時間太長了，已經不太能適應外面的光線了。
黑塔塌了大半。
寒風從破碎的玻璃幕墻間灌進來，同時裹挾而來的還有濃烈的血腥氣。
放眼望去，全是不可名狀的慘烈形狀。
羅尋非不忍多看。
當即轉身去了停車場。
停車場毀了大半，萬幸他的車沒受波及。
他啟動車輛，車上的黑塔導航跟著開啟。
羅尋非低聲發出指令：“給黎晝打電話。”
車載屏幕上，通訊程序運轉三秒，飛快發出提示：【對不起，無法接通。】
羅尋非思索幾秒，又說：“使用特殊權限，鎖定黎晝方位。”
【正在校驗您的身份信息。】
【驗證通過。】
【正在為您開啟特殊權限。】
【正在鎖定黎晝方位。】
【請稍候。】
【已經鎖定目標位置，您與目標距離：57Km，是否立即出發？】
車子已經滑出了車位，風馳電掣而出。
“是。”
【正在為您導航。】
一路上，羅尋非還是在持續聯絡黎晝。
通訊始終沒有通。
羅尋非心頭默念著黎晝千萬別有事，但很快便驚喜地發現，黎晝的定位還在移動。
在移動，大概率證明他還活著。
道路上幾乎全是各種各樣的大戰後的痕跡。
越是靠近市區，倒是偶爾能遇上幾撥幸存者。
羅尋非停車詢問。
那些人大多都是普通人，僥幸躲過了災難。
還有人好心跟羅尋非分享了信息。
“現在市中心那邊被軍方控制起來了。你要往那邊去？不行啊！太危險了！”
“那些狂暴的哨兵幾乎都聚集在那裏了！”
“快逃吧！想活命就往郊區逃！”
羅尋非謝過他們，繼續向市中心飛馳。
30Km。
15Km。
直到被軍方攔下來。
軍方在市中心方圓十公裏內封鎖了警戒區。
“什麽人？前方是警戒區！不要再往前了！”
羅尋非停車出示了黑塔身份。
軍方校驗過後，並沒有讓開：“就算你是黑塔的人也不行，那邊已經開始火力打擊了。太危險了。”
羅尋非眼底閃過幾分焦急，看眼前十幾個全副武裝的軍人完全沒有讓他通過的意思，他只得點點頭，關上車窗。
他低聲告一句罪：“抱歉了……”
下一秒，他擡手按在車內一個按鈕上。
【確定啟動次聲波攻擊？】
“確認。”
【正在啟動……】
機械女聲還沒說完，眼前車窗外的十幾名軍人就像是被同時按下了暫停鍵，然後不約而同地軟倒下去。
頻率低於20赫茲的次聲波，可與人體發生共振，從而造成精神和機械性的傷害。
黑塔特殊專車的標準配置。
第一檔，可以將車身附近的普通人類放倒，半個小時內無法行動。
軍人倒下的下一秒，羅尋非的車子快速駛過警戒線。
進了警戒區，交戰的聲響開始變得清晰起來。
市中心建築密集，更是重災區。
車道上亂成一團，根本無法行駛。
不得已，羅尋非只能下車徒步往前。
……
“困獸之鬥……”
赫爾曼坐在天臺的欄桿上。
手機放在一邊，一遍遍播放著《威儀堂堂進行曲》。
三天三夜。
戰火燒遍世界各地。
北京區的哨兵數量原本是最多的。
這意味著在這裏，他的力量是最強大的。
卻至今還沒結束戰鬥。
細究原因，大約是北京軍區傾巢而出，將所有的兵力盡數駐紮在了警戒區內。
還有就是……“黎晝。”
他坐鎮中心區。
每一波攻擊都被他盡數壓制下來。
赫爾曼擡起眼，眼底滿是焦躁的怒意。
又是這個黎晝。
這人仿佛是他命中的克星。
“……我需要更多的力量……”赫爾曼焦躁地喃喃自語著，然後不自覺地朝身旁看去。
夏夢坐在旁邊臺階上，腦袋靠在欄桿上，安靜地睡著。
她姿態安然地靠在那裏，仿佛這世上的一切紛爭都跟她無關。
赫爾曼感覺到內心的焦躁瞬間被撫平了大半。
他的向導……
光是待在他身邊，就對他有巨大的安撫作用。
如果能被她疏導……
一時間，赫爾曼仿佛被蠱惑般，忍不住起身朝她走過去。
他輕輕在她面前蹲跪下來，目光在她臉上凝視片刻，隨後他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
逸散在外的精神力被他貪婪地吸收進體內。
煩躁、不耐、狠厲……體內的戾氣頃刻間被消弭了不少。
體內跟著仿佛湧現出了一股新生的力量。
赫爾曼驚喜又渴望地握緊了她的手。
如同渴水的人捧起了一抔水。
某一瞬間，他甚至忍不住想：此刻他捧在手心裏的就算是毒藥，他只怕是也會毫不猶豫咽下去吧。
夏夢……
她本該就是他的向導。
他們是命中註定該站在一起的人。
你看……這世界傾倒的這一刻，我們果然在一起。
他擡起眼，對上她垂下的眼眸。
那眼神平靜中帶著一抹遙遠的溫柔。
宛如神明垂憐的目光。
“你還有什麽願望嗎？”她靜靜地問。
這個世界已經破碎了。
人類文明被重創，只剩下茍延殘喘。
他多年來追求的一切都已經成為了現實。
“我希望……”赫爾曼眼底閃動著破碎的光芒。
他的一切希望，都已經被扼殺在了那座福利院裏。
就算他早已經離開了那裏，童年的陰影始終如影隨形。
如果真的可以奢望……
他希望，時間可以重來，將一切崎嶇的陰影抹平。
當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世上一切都有可能發生，唯獨時間不可能重來。
夏夢微微一笑，輕聲應允道：“好啊。”
好啊……？
什麽好啊……？
赫爾曼不解地擡眉，剛要開口詢問，下一秒，就感覺到心臟忽然一陣劇烈的刺痛。
他不敢置信地垂下眼，發現自己的心口被無數亮著淺藍色光澤的絲線穿透了。
無數絲線自遠方而來，從四面八方，自腳下，桎梏住他的心臟，將他牢牢釘在了原地。
“怎麽可能……這是什麽！？”他不敢置信地低喃。
他明明……一直在警戒著。
明明……沒有感受到她凝聚大量精神力。
她是怎麽做到的？
她做了什麽！？
夏夢緩慢地擡起手，緩慢扣住他的下巴，冷淡地勾唇。
“花了三天時間，總算成功了。”
赫爾曼的戒備心太強。
在他身邊，她但凡使用一點點精神力，就會被他第一時間發現。
想要一擊必殺，必須要等到他心防最薄弱的時候。
鮮血從他心臟的地方滲出來。
順著無數精神力的絲線滴落在地上。
“你……”赫爾曼一開口，更多的鮮血從他的嘴角湧出來。
他扯開嘴角，勾起一道嗜血的笑容。
他赤紅著眼笑道：“……你以為你能阻止我嗎？太遲了。”
夏夢眼也不眨地望著他，一言不發。
赫爾曼定定地盯著她，大聲狂笑道：“此刻你就算殺了我，也沒有用了。”
“誰說我要殺你了？”夏夢沖他微微一笑。
這世上的一切都是不可逆的。
除非——
夏夢微微俯身，與他面對面。
“你聽說過……萬象嗎？”
赫爾曼一點點睜大眼。
萬象可以憑空塑造出一個全新的精神圖景，將多名哨兵同時拉入其中。
它跟回溯一樣，是非常特殊罕見的一種向導獨有的精神系異能。
基本上只有S級才可能擁有。
黑塔歷史上，只出現過一次。
赫爾曼不敢置信：“你……你想做什麽……？”
夏夢輕笑：“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
她指尖輕撫刺入他心臟的絲線，說：“知道這些絲線都來自哪裏嗎？每一個，每一個被你控制的人。每一個被你埋入種子的哨兵，每一個因為疏導而感染的向導。”
萬象開啟本身並不難。
困難的是，如果想要同時將所有受影響的哨兵與向導全部容納其中，她需要耗費很大很大的力氣。
大到……要耗盡全力。
她沒有再拖延。
她擡手打了個響指。
一聲脆響。
每一條絲線連接的另一端，開始有哨兵與向導陸陸續續倒下。
無數光點從他們身上逸散出來，然後雪片般向天空倒飛。
光點如鵝毛大雪，朝著天空緩緩上升。
市中心。
原本交火的前線忽然有人大喊：“快看！”
無數架著武器的軍人擡起頭。
黎晝正跟三名狂暴的哨兵交著手，交鋒間，只覺逼人的殺氣忽地一散，他回過頭，看到那三名已經形同怪物的哨兵石化地站在原地，身上逸散出大片光點。
他們三人身上，各有一條絲線，若隱若現地連向遠方。
黎晝怔忪地順著絲線看向遠處。
黑塔地下，王向屹戰至力竭，終於被海水吞沒。
他渾身浴血，閉上眼，脫力地迎面倒了下去。
下一秒，幾點光點從他背後飛出，升起。
也從地下那些已經倒下很久的向導們身上飛出。
黑塔大門口。
工作人員橫七豎八倒了一地。
歐旭靜靜靠在玻璃幕墻邊，死前手中還捏著小白片剛出的分析報告。
他身上也飛出幾點光點。
悄無聲息地與其他人的光點一起，飄上空中。
遠方某處。
蘇方曉已經陷入了狂化，意識在幾近消失的邊緣。
她半邊身體長出了黑白相間的毛發，手臂上，脖頸上，連耳朵也異化成了黑白邊牧的形態。
她垂首拎著槍，漫無目的地緩步走著。
周圍屍山血海。
直到看到道路盡頭，一個三四歲的迷路孩子坐在那裏哇哇大哭。
消失的意識下，狂化哨兵毀滅一切的本能占了上風。
她握槍的手緩緩擡起，瞄準了那個孩子。
此時背心上連接心臟的絲線若隱若現。
在扣下扳機的前一秒，她意識清明了一瞬，隨即飛快調轉槍口，對準了自己的上顎。
“嘭”——
“哇啊啊啊啊——媽媽——”
槍聲，孩子的哭聲，還有她轟然倒地的聲音接連響起。
蘇方曉閉上眼，光點從她身體上飛起。
世界各地。
無數相似的情況還在一遍遍地上演著。
億萬光點倒飛。
場面盛大得堪比一場真正的天地大雪。
夏夢的身體晃了晃。
更多的鮮血從唇角溢出。
她並不在意地擡手一擦，擡頭看著漫天的光點。
直到某一刻，飄飛的光點停滯下來。
然後緩緩朝著她飛了過來。
星星點點的，一點點沒入她的身體裏。
夏夢閉上眼睛。
一聲不吭地將那漫天刺目的光點，盡數納入自己體內。
這些光點，是全世界哨兵們的精神力，是他們殘餘的意識，是他們最後一塊生命的碎片，也是赫爾曼埋下的種子。
哨兵的，向導的。
生的，死的。
善的，惡的。
都在其中。
很好。
就這樣吧。
用這樣的方式，何嘗不是一種對赫爾曼，對洛倫佐，以及對她自己這滿手鮮血的前半生，最幹脆利落的一場報覆。
唯一要說有什麽遺憾……
大約是……
可惜了，沒有給他送她那只多肉小盆栽多澆澆水。
也可惜了，沒有多抱著他那只小貓擼擼毛。
……
無數光點湧向絲線連接的盡頭。
這一刻，天地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一切都停滯了。
普通人根本看不見精神力。
他們面對眼前突然停止的大戰，紛紛茫然地放下武器，摸不著頭腦地環顧四周。
“發生什麽了？”
“怎麽停了？”
“戰爭結束了嗎？”
“我們安全了嗎？”
黎晝下意識摁住心口，忽然感覺呼吸有些艱難。
他越過倒下的三人，一步步走向光點匯集的方向。
“夏夢……”他低喃著。
心口被一股強烈的不安感攝住。
腳下踉蹌著，越跑越快。
直到某一刻，橫裏沖出一道人影，飛快拉住黎晝的手臂：“別過去！！”
黎晝恍惚轉頭，對上羅尋非的臉。
“……你說什麽？”
羅尋非緊緊抓住他的手臂，說：“那是夏夢開啟了萬象，你別過去。”
黎晝茫然地盯住他，蹙眉：“……萬象？是什麽？”
羅尋非說：“夏夢的異能。萬象可以創造出一個全新的精神圖景。”
說著，他環顧四周不斷向某個方向飛去的光點，說：“她現在應該正在將所有受赫爾曼影響的人都拉進萬象裏。你別過去，否則容易被波及。”
黎晝扯了下手臂，結果被羅尋非死死抓住了，一下子沒能抽出來。
黎晝低低喘息著。
連續戰鬥了三天，此時此刻，身體已經疲勞到了極致，腦子也有點轉不動了。
他只能從羅尋非剛才的那番話裏，勉強分辨出一些暗藏的言下之意。
他緊緊盯住羅尋非：“什麽意思？你為什麽會知道萬象的事？”
夏夢擁有萬象的異能，這事根本沒人知道。
別說黎晝自己不知道，恐怕跟她從小一起長大的赫爾曼也不知道。
羅尋非為什麽會知道？
羅尋非沈默片刻。
時間倒退回幾天前。
在災難徹底爆發的那天晚上，夏夢忽然找上他。
兩人在市區某處天臺碰頭。
夏夢：“我需要你幫我個忙。”
羅尋非：“什麽忙？”
夏夢：“我打算開啟萬象。到時候，受赫爾曼影響的所有人，我會將他們全部拉進萬象裏。”
羅尋非愕然。
萬象……
她是想憑自己一個人的力量阻止這一切嗎？
羅尋非：“……然後呢？”
夏夢慢慢說：“屆時，我需要你幫我攔住一個人。”
羅尋非一下就明白過來：“你是說，黎晝？”
夏夢：“對。”
羅尋非苦笑了一下：“你太高看我了，我怕是攔不住他。”
夏夢頓了頓。
確實，黎晝那脾氣，要是真犯倔了估計誰都攔不住他。
她輕嘆道：“那就只有……最後一個辦法了。”
羅尋非：“什麽？”
夏夢：“可能需要辛苦你一趟。”
羅尋非：“？”
夏夢：“如果他也闖進了萬象，那我希望你也能進來。進來提醒我，將他送出去。”
羅尋非怔怔地看著她，慢慢消化了她話裏的意思。
隨即他微蹙眉頭，凝重道：“你可能不清楚，這個萬象有一個致命的弊端。”
“萬象一旦開啟，你將所有人拉進去的同時，全部人，包括你在內，都會失去記憶，忘記自己身在萬象之中。而萬象的主人一旦意識到真相，很可能會引發萬象世界的坍塌。”
夏夢垂眸：“我知道。”
羅尋非：“那你還……？”
夏夢：“所以這個忙，非你不可。你的回溯能夠在不驚動萬象的同時，幫我回想起一切。”
羅尋非：“可你是S級……”他的回溯對她無效啊！
夏夢：“這我會想辦法的。”
羅尋非沈默下來。
也就是說，在找上他之前，夏夢已經打算好了一切。
這個計劃確實完善。
而他作為這個計劃的一環，至關重要，非他不可。
羅尋非：“我可以幫你。但是……你真要我那麽做？讓那時的你親眼看看自己的記憶？僅此而已？”
夏夢：“是。”
羅尋非：“如果那個你不相信這是你的記憶怎麽辦？”
她沈默良久，輕聲說：“我會相信的。”
他：“為什麽？”
夏夢：“因為，這才是我。”
寒風呼嘯。
此時此刻，羅尋非站在黎晝面前，輕聲說：“夏夢讓我……務必阻止你。”
黎晝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電光火石間，他想明白了這其中的前因後果。
他反手一把抓住羅尋非的手臂，忍不住大聲質問道：“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還有你！你知道她在做什麽嗎？！”
羅尋非怎麽可能不知道。
他喉間噎了片刻，只能嘆息：“你應該明白的，沒有比這更好的選擇了。她如果能站出來，才能真正阻止這場災難。”
黎晝眼眶發紅地盯著羅尋非，聞言，他像是聽到了什麽可笑的話。
“什麽叫沒有比這更好的選擇？憑什麽讓她去送死？”
“她殺不死他，她這是等於拉著赫爾曼一起下了地獄！”
“為什麽必須是她！？”
“我也可以啊……我能殺了赫爾曼的……”
羅尋非無言地看著他。
他相信黎晝心裏很清楚，眼下就算是殺了赫爾曼，也無法阻止這場世界範圍的災難了。
他能幹掉一個赫爾曼，他能幹掉全世界所有狂暴的哨兵嗎？
只有夏夢能做到。
只有她。
下一秒，黎晝飛快甩開了他的手。
羅尋非：“黎晝！”
話音還未落下，黎晝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眼前。
羅尋非長嘆一聲。
看來還真是讓夏夢猜中了。
攔不住，根本攔不住。
羅尋非無奈地耙了耙額發，只能默默開始執行B計劃。
……
大廈天臺。
羅尋非趕到時，發現天臺地板上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雪。
北京城裏真下起雪來了。
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地緩緩飄落，讓整個世界都無形中安靜了下來。
城中，軍方已經帶著人展開了對幸存者的搜索和救援工作。
所有人都忙碌著，那些看不到精神力絲線的普通人們，根本註意不到這一處天臺上，正在發生著什麽。
羅尋非站住腳，看著此時天臺上的三人。
赫爾曼跪倒在地上，上半身仍直立著，被那億萬絲線牢牢地釘在原地。
他仰著頭望著天空，湛藍色的雙瞳中已經失去了焦距。
他僵硬得宛如一座石雕像。
羅尋非的視線隨即落向旁邊。
夏夢此時正被黎晝抱在懷中，緊閉雙眸，臉色蒼白。
黎晝倉惶地抱住她，想要將她喚醒，聲音裏帶著哭腔：“夏夢！夏夢……你醒醒。不要使用萬象……不要啊……”
羅尋非不忍地撇開眼。
黎晝抱緊她，臉頰緊貼住她的額頭。
“沒關系……”他輕喃著，“我進去陪你好不好？就算是墜下深淵，我下去陪你，應該就不算地獄了吧？是不是？”
進萬象並不難。
既然她開啟萬象的目的是為了將所有受赫爾曼影響的人都帶進去，那麽，他也成為其中之一就好了。
他垂下眼。
赫爾曼的鮮血淌了一地。
這個人的血，是開啟這場災難潘多拉盒子的鑰匙。
他彎下腰，想探手去觸碰那些血。
“等一下！”羅尋非上前一步，叫住了他。
“黎晝，你先等等。我有辦法。”
黎晝緩慢擡眸：“什麽？”
羅尋非飛快說：“我有辦法幫你將夏夢從萬象裏帶出來。”
黎晝眼底碎光閃現，緊緊盯住他：“你說什麽？”
羅尋非堅定地一點頭：“我有辦法，真的，信我。我查過黑塔的機密檔案，萬象並非不可解。一旦被拖進萬象裏，想要從萬象中出去，就需要找到門。這個解法跟尋常精神圖景扭曲的哨兵很相似，但唯一的不同，是那些扭曲的精神圖景，想要找到門，只需要弄清楚扭曲的癥結在哪裏就好。萬象不一樣，萬象的門，就是萬象的主人本身。”
黎晝定定地望著他：“……然後呢？”
羅尋非遲疑了一下，說：“……所以，要打開萬象的門，只有一個辦法……殺死她。”
黎晝睜大眼，剛要斥駁一句“你是不是瘋了？”，下一秒羅尋非已經飛快解釋道：“不是真的殺死她！萬象相當於是精神圖景，精神圖景裏的死亡，當然不是真的。所有人都是以精神力的形態進去，在裏面死了也不會有事的，只要殺掉她，你就可以將她從裏面帶出來。”
“但是……”羅尋非吞吞吐吐地說，“但是……萬象裏的她一旦死亡，萬象也會跟著坍塌。你確定要這麽做？”
如果萬象坍塌了……
所有被她帶進去的人，都會回到現實。
停止的災難就會繼續上演……
羅尋非認真地問道：“就算如此，你也要選她嗎？”
他對上黎晝猩紅的眼，那一瞬間，他喉間不由自主地一噎。
這個問題，似乎已經沒有等待黎晝回答的必要了。
因為黎晝的手已經按在了滿地的鮮血裏。
他嘴角扯開一絲諷刺的笑意。
“那我就去陪她。”
說完，他垂眸吻上她的眉心。
垂落的五指間，滴落的鮮血上纏繞著絲絲縷縷的黑氣。
他任由那些黑氣飛快鉆入皮膚裏，順著經脈進入精神海。
他閉上眼。
隨後，他的身上飛起大量的光點。
光點盤旋著湧向夏夢的身體。
紛紛揚揚的大雪間，沒多久，黎晝抱著夏夢，輕靠在了墻邊。
羅尋非默默長嘆了一聲。
他看看他倆，又看看赫爾曼。
看他們選的這個好地方。
天寒地凍的，光是站一會兒他就感覺自己快要被凍死了。
這三個人，挪又挪不得。
可別等他們還沒從萬象出來，就先因為失溫而死吧。
“算了……舍命陪君子了。”羅尋非沒好氣地嘟囔著，走過去擡手摸了一把地上的鮮血，然後環顧四周，趕緊挑了個背風的地方窩好。
沒一會兒，光點從羅尋非身上飛出。
他閉上眼睛，心思浮動。
萬象的世界裏，所有人都會失去記憶。
不知道到那時，又會是什麽樣的光景呢？
這一次，她還是會被迫站在赫爾曼的身邊嗎？
還是……
擁有全新的人生，全新的經歷？
如果真的能有不同的選擇，這一次，她會毫無猶疑地選擇黎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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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此刻手中有刀, 夏夢大概會毫不留情刺向他的心臟。
可惜沒有。
可惜他會在她動手的第零點零一秒反身掐住她的喉嚨。
她從來都知道，他渴望她，也忌憚她。
他會朝她露出最不設防的後背, 同時也會分出一半的心神戒備她。
他擺動著手臂, 搖晃著身體。
口中輕輕哼唱起一段婉轉的調子。
她側耳聽了一會兒, 分辨出那應該是他們之前在福利院裏過節時常唱的一首頌歌。
《威儀堂堂進行曲》, 又名《希望與榮耀之地》。
這是一首在英國非常流行的愛國頌歌。
二十世紀初黑塔總部初建，這首歌就作為黑塔的頌歌不斷被傳唱著。
別的地方不敢說, 至少在英國的哨兵與向導們, 應該人人都聽過。
她記得，赫爾曼從前從不唱這首歌。
有人問過他為什麽。
他當時沒有回答, 只是冷漠地笑了笑。
那個笑容，輕蔑嘲諷。
此時想來，夏夢卻明白了他那個笑容裏的意思。
一首讚頌希望與榮光、公正與自由的讚歌, 由他們這些出生便被桎梏在深淵下、殺人如麻的怪物們唱來，何其諷刺。
此時此刻再聽他唱，夏夢只覺嘲諷拉滿。
……
夜幕降下。
來自深淵的狂歡開始了。
原本亮如白晝的城市燈火次第暗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照亮天空的熾烈火海。
赫爾曼低低笑起來。
聲音明快而愉悅。
夏夢嫌棄地看向他的背影：“你果然還是瘋了。”
像是有那個大病。
這是一句冒犯感十足的陳述句, 像是法官的判詞。
赫爾曼卻沒有感到被冒犯, 他甚至愉悅地回看她, 笑道：“果然還是你最懂我。”
他擺動雙臂的幅度更大, 閉上雙眼, 搖晃著腦袋，無比享受般地輕喃著：“你我都是從深淵裏爬出來的瘋子, 這世上只有你最懂我, 也只有你配站在我身邊。你看，今晚這場我等了二十多年的演出, 你是唯一的幸運觀眾。”
夏夢站在他身後，沒說話。
赫爾曼睜開眼：“《仲夏夜之夢》。呵……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的玩意兒罷了。眼前這幕戲才是最適合我們倆的演出。你說是嗎？”
夏夢心說，適不適合她還兩說。
但確實是最適合他的。
眼前這樣的場景，或許過去早已經在他腦海中上演過無數次。
夏夢閉了閉眼，然後輕聲說：“是。”
這個局，他埋了近二十年。
現在，已經沒人阻止得了他了。
黎晝來了也不行。
……除了她。
……
滿城全是哨兵的哀嚎。
宛如瘟疫蔓延般。
黑塔裏更是重災區。
向導們眼睜睜地看著身邊的哨兵們一個個抱住腦袋，痛呼尖叫出聲。
而此時，向導們本可以安撫哨兵的精神力已經不管用了。
黑塔內亂做一團。
不少哨兵被刺激得異能爆發，龐大的能量在黑塔內部碰撞出震耳欲聾的轟響。
硝煙彌漫中，一名力大無窮的哨兵發出痛苦咆哮的同時，一拳重重砸在墻面上，墻體破碎的瞬間，那穿墻而過的拳頭只距離躲藏在墻後的幾名向導不過十幾公分。
那些向導們都是向導中心的工作人員。
手無縛雞之力，根本打不過那些暴走的哨兵。
平日裏，狂暴的哨兵會被其他哨兵蜂擁而上，如鐵桶般圍住，不會讓分毫傷害波及向導們。
此時此刻，這些本該站在他們身前保護他們的哨兵，卻成向導們的催命符。
沒有人再上前去阻攔。
他們的存在本身，成了最致命的危險。
墻後的向導們發出恐懼的尖叫聲，在逼近的拳頭前，他們絕望地閉上眼。
下一秒，那第二下拳頭卻沒有砸落下來。
他們之中，有人不抱希望地睜開眼，卻發現那名哨兵額間冒出一枚赤紅色的印記。
與此同時，他身體僵直著，雙目無神地看向前方，宛如一名被無數絲線吊住的牽線木偶。
他們探頭看去，發現那名身形壯碩的哨兵身後，出現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有人驚喜地喊道：“王隊長！”
是王向屹。
王向屹此時情況也並不好，身上已然受了幾處傷，右臂耷拉著，顯然是脫臼了。
他擡手摸了一把不斷溢出鮮血的唇角，朝那些人飛快道：“快走，這裏已經不安全了。”
可是，這一路往下，又有哪一處是安全的？
與其在往下跑的路上被人發現，不如躲在這裏，沒準能拖到風暴過去的時刻。
眾人面面相覷，心生膽怯。
王向屹知道他們在想什麽。
可這樣的想法未免太過天真。
哨兵對向導天生有著感知力。
狂暴的哨兵們，更是本能地將向導視為第一目標。
不管他們躲在哪裏，都是沒有用的。
王向屹來不及解釋了，大吼一聲：“快走！！！”
那些人一個激靈。
一個指令下達，他們剛要起身跑，其中一人忽然盯著王向屹身後，睜大眼睛叫道：“小心！！”
王向屹甚至來不及去分辨身後到底有什麽。
下一瞬，就被一道水柱擊中，重重地飛了出去。
“噗——”他倒地噴出一大口鮮血來。
擡起眼，看到雙目赤紅的寧弈走過來。
他的隊員，也暴走了。
王向屹擡手抹了一把嘴角。
他體內的精神力幾近枯竭。
他的力量有限，同時只能控制住三名哨兵。
從樓上特勤中心下來的一路上，為了救人，他已經透支了自己的全部力量。
他已經出不去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寧弈一步步走向自己，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大喊道：“走！！！”
寧弈雙瞳中亮起赤紅的光。
這是哨兵陷入狂暴的標志之一。
此時此刻，他已然看不見，聽不到。
他甚至分辨不出眼前的人是誰。
他只能遵循自己的本能——毀滅，毀滅一切。
長年來埋進體內的無數種子開始瘋長，長出黑色的藤蔓，纏繞一切生機，絞殺一切意識。
寧弈的掌心裏凝出一顆碩大的水球，手掌包裹在水球裏，一寸寸伸向王向屹的喉嚨，一寸寸淹沒他。
下一秒，一道無形的力量隔空擊中了他。
寧弈被擊飛的同時，一道身影閃身出現，麻利地一把扛起了王向屹，然後迅速朝著下方而去。
王向屹喘息著睜開眼，勉強分辨出救了自己的人是誰。
是黎晝。
他氣喘籲籲地搖頭說：“黎晝……別救我了……”
說話的同時，更多的鮮血從嘴邊淌下來。
黎晝咬著牙：“能救一個是一個。”
王向屹閉了閉眼：“沒用了……事態這麽發展下去，誰都已經阻止不了了。”
即便逃出黑塔又如何呢？
外面的狂暴的哨兵，只多不少。
黎晝單槍匹馬，他又能保護得了幾個人？
然而出乎王向屹意料的是，黎晝並沒有將他往外送，而是將他帶去了黑塔地下。
黑塔地下一共五層，最下面那一層，原本是專門用來關押暴走哨兵的地方。
那裏四周布下了重重防禦機制，再強的哨兵也無法沖破。
而此時，那裏卻成了唯一能保護向導們的地方。
黎晝將王向屹送到了地下五層。
羅尋非等幾十名黑塔向導已經先一步被他送來了這裏。
羅尋非匆匆上前一步，扶住身形搖晃的王向屹。
黎晝站在電梯井口，認真地看著他們，交代道：“進去之後就別出來了，裏面的應急物資應該夠你們用兩周。”
王向屹匆匆擡手抓住他手臂，試圖攔下他：“你又能有什麽辦法？我已經讓檢驗科去查了，罪魁禍首很可能是我們多年來使用的向導素！這東西全球的哨兵都在用，現在外面的哨兵幾乎全部已經被感染了！不光是北京，其他地方只怕也……”
黎晝：“我知道。”
他堅定地擡起眼：“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赫爾曼。只要找到他，或許可以找到解決的辦法。”
王向屹有些著急，心說就算找到赫爾曼只怕也是回天乏術了。
引線已經被點燃了，接下來就算赫爾曼不做什麽，早已經埋好的雷該炸還是會炸。
就像是一副綿延全球的多米諾骨牌。
第一張牌倒下後，一傳十十傳百，已經勢不可擋了。
說到這裏，王向屹難掩絕望地閉上眼睛。
回天乏術。
沒人知道現在還能怎麽做才能力挽狂瀾。
只怕是黎晝……也做不到吧。
這麽想著，他睜開眼，想再跟黎晝說點什麽，卻見眼前的電梯井內已經空了。
黎晝已經走了。
王向屹：“這小子！”
羅尋非看他一眼，安慰道：“你還是先別擔心他了，他有分寸的。你有那心力還是先擔心自己吧。”
王向屹瞪眼，心裏頭的不得勁無處發洩，只好開始找茬：“你意思是我還不如他有分寸麽？”
兩人拌嘴慣了。
準確來說是王向屹與周啟從前就是時常拌嘴的關系，羅尋非與周啟是表兄弟，又經常一起出入，也少不了被拖下水，攪進嘴仗裏。
羅尋非卻沒有接話的意思。
他扶著王向屹的肩膀，利落地一把將他脫臼的肩膀接了回去。
在王向屹猝不及防的悶哼中，羅尋非開口道：“你有功夫跟我吵架，不如想一想，為什麽黎晝沒事。”
王向屹：“什麽叫* 黎晝沒事，他一個S級能有——”
話說到一半，他忽地頓住，與羅尋非四目相對。
對啊，這個向導素對所有哨兵都奏效的話，為什麽黎晝還能安然無恙？半點沒受影響？
要說用向導素的次數，黎晝可完全不比其他人少。
甚至S級向導素的濃度還要高得多。
王向屹看向羅尋非，敏銳地從老友表情裏嗅出一絲意味深長來：“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羅尋非輕嘆一聲，說：“大概是夏夢。”
王向屹睜大眼：“夏夢？你是說……”
羅尋非拍拍他的肩膀，低聲說：“咱們，靜觀其變吧。”
……
羅尋非和王向屹，以及其他四十幾名向導藏身在黑塔地下五層的隔離區裏，等了整整三天。
三天時間裏，信號全無。
完全沒有外界的任何消息。
這還不是最折磨人的。
隔離區從第二天起就斷了電，大約是因為這隔離設施設計之初本來就沒考慮到作為避難所使用，電源設備都安裝在外部，第二天就有哨兵聞著味而來，在外面撞擊了很久。
黑暗中，向導們只能聽著外面一下一下的撞擊聲，不知這隔離設施究竟能撐到什麽時候。
死亡的恐懼不斷挑戰著所有幸存者的神經。
到了第三日，便開始有人忍受不了黑暗與寂靜了。
有人開始吵著要出去，不肯再坐以待斃。
王向屹與羅尋非壓制了幾次，後面實在壓制不住，有人開始聯合起來，試圖開門。
門才剛打開的那一瞬，門縫外的海水瞬間倒灌進來。
有人尖叫起來：“怎麽有海水！？”
“是已經狂化的水系哨兵！”
尖叫聲中，王向屹抓住羅尋非的手臂，皺眉說：“我……認識他的氣息，是裴子淩。”
羅尋非：“你的隊員？”
王向屹凝重地點點頭，眼神裏滿是悲哀。
狂化到這個地步，肉身已經完全被狂化的力量分解成了海水，不再有人形，也不會再有人的意識。
此時他們眼前的，不過是個怪物而已。
海水湧進隔離區裏，眨眼間將無數原本吵著要出去的向導吞沒。
王向屹壓低聲音對羅尋非說：“裴子淩認得我的精神力，我大概能控制他半分鐘的時間，趁著這機會，你趕緊出去。出去之後，你就自己隨機應變吧。留在這裏我們都得死。”
羅尋非欲言又止地看他一眼，沒有多言，飛快地點點頭。
他們兩人都很清楚，這是最好的辦法了。
如果註定有人要死，死兩個人，不如犧牲一人去爭取一線生機。
更重要的是……
羅尋非無聲握緊拳頭。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必須活下來。
王向屹養精蓄銳了三天，如今精神力已經恢覆了不少。
他蹲下身，雙手按在水中，掌間的精神力瞬間化作無數條鎖鏈，順著海水向四面八方伸展開來。
鎖鏈網成型的瞬間，海水果然凝滯起來。
王向屹擡眸，額間青筋暴起：“跑！！”
羅尋非頭也不回，飛奔而去。
……
羅尋非從坍塌的電梯井爬上去。
第一秒就被外頭的光刺得閉上了雙眼。
他們在黑暗中待得時間太長了，已經不太能適應外面的光線了。
黑塔塌了大半。
寒風從破碎的玻璃幕墻間灌進來，同時裹挾而來的還有濃烈的血腥氣。
放眼望去，全是不可名狀的慘烈形狀。
羅尋非不忍多看。
當即轉身去了停車場。
停車場毀了大半，萬幸他的車沒受波及。
他啟動車輛，車上的黑塔導航跟著開啟。
羅尋非低聲發出指令：“給黎晝打電話。”
車載屏幕上，通訊程序運轉三秒，飛快發出提示：【對不起，無法接通。】
羅尋非思索幾秒，又說：“使用特殊權限，鎖定黎晝方位。”
【正在校驗您的身份信息。】
【驗證通過。】
【正在為您開啟特殊權限。】
【正在鎖定黎晝方位。】
【請稍候。】
【已經鎖定目標位置，您與目標距離：57Km，是否立即出發？】
車子已經滑出了車位，風馳電掣而出。
“是。”
【正在為您導航。】
一路上，羅尋非還是在持續聯絡黎晝。
通訊始終沒有通。
羅尋非心頭默念著黎晝千萬別有事，但很快便驚喜地發現，黎晝的定位還在移動。
在移動，大概率證明他還活著。
道路上幾乎全是各種各樣的大戰後的痕跡。
越是靠近市區，倒是偶爾能遇上幾撥幸存者。
羅尋非停車詢問。
那些人大多都是普通人，僥幸躲過了災難。
還有人好心跟羅尋非分享了信息。
“現在市中心那邊被軍方控制起來了。你要往那邊去？不行啊！太危險了！”
“那些狂暴的哨兵幾乎都聚集在那裏了！”
“快逃吧！想活命就往郊區逃！”
羅尋非謝過他們，繼續向市中心飛馳。
30Km。
15Km。
直到被軍方攔下來。
軍方在市中心方圓十公裏內封鎖了警戒區。
“什麽人？前方是警戒區！不要再往前了！”
羅尋非停車出示了黑塔身份。
軍方校驗過後，並沒有讓開：“就算你是黑塔的人也不行，那邊已經開始火力打擊了。太危險了。”
羅尋非眼底閃過幾分焦急，看眼前十幾個全副武裝的軍人完全沒有讓他通過的意思，他只得點點頭，關上車窗。
他低聲告一句罪：“抱歉了……”
下一秒，他擡手按在車內一個按鈕上。
【確定啟動次聲波攻擊？】
“確認。”
【正在啟動……】
機械女聲還沒說完，眼前車窗外的十幾名軍人就像是被同時按下了暫停鍵，然後不約而同地軟倒下去。
頻率低於20赫茲的次聲波，可與人體發生共振，從而造成精神和機械性的傷害。
黑塔特殊專車的標準配置。
第一檔，可以將車身附近的普通人類放倒，半個小時內無法行動。
軍人倒下的下一秒，羅尋非的車子快速駛過警戒線。
進了警戒區，交戰的聲響開始變得清晰起來。
市中心建築密集，更是重災區。
車道上亂成一團，根本無法行駛。
不得已，羅尋非只能下車徒步往前。
……
“困獸之鬥……”
赫爾曼坐在天臺的欄桿上。
手機放在一邊，一遍遍播放著《威儀堂堂進行曲》。
三天三夜。
戰火燒遍世界各地。
北京區的哨兵數量原本是最多的。
這意味著在這裏，他的力量是最強大的。
卻至今還沒結束戰鬥。
細究原因，大約是北京軍區傾巢而出，將所有的兵力盡數駐紮在了警戒區內。
還有就是……“黎晝。”
他坐鎮中心區。
每一波攻擊都被他盡數壓制下來。
赫爾曼擡起眼，眼底滿是焦躁的怒意。
又是這個黎晝。
這人仿佛是他命中的克星。
“……我需要更多的力量……”赫爾曼焦躁地喃喃自語著，然後不自覺地朝身旁看去。
夏夢坐在旁邊臺階上，腦袋靠在欄桿上，安靜地睡著。
她姿態安然地靠在那裏，仿佛這世上的一切紛爭都跟她無關。
赫爾曼感覺到內心的焦躁瞬間被撫平了大半。
他的向導……
光是待在他身邊，就對他有巨大的安撫作用。
如果能被她疏導……
一時間，赫爾曼仿佛被蠱惑般，忍不住起身朝她走過去。
他輕輕在她面前蹲跪下來，目光在她臉上凝視片刻，隨後他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
逸散在外的精神力被他貪婪地吸收進體內。
煩躁、不耐、狠厲……體內的戾氣頃刻間被消弭了不少。
體內跟著仿佛湧現出了一股新生的力量。
赫爾曼驚喜又渴望地握緊了她的手。
如同渴水的人捧起了一抔水。
某一瞬間，他甚至忍不住想：此刻他捧在手心裏的就算是毒藥，他只怕是也會毫不猶豫咽下去吧。
夏夢……
她本該就是他的向導。
他們是命中註定該站在一起的人。
你看……這世界傾倒的這一刻，我們果然在一起。
他擡起眼，對上她垂下的眼眸。
那眼神平靜中帶著一抹遙遠的溫柔。
宛如神明垂憐的目光。
“你還有什麽願望嗎？”她靜靜地問。
這個世界已經破碎了。
人類文明被重創，只剩下茍延殘喘。
他多年來追求的一切都已經成為了現實。
“我希望……”赫爾曼眼底閃動著破碎的光芒。
他的一切希望，都已經被扼殺在了那座福利院裏。
就算他早已經離開了那裏，童年的陰影始終如影隨形。
如果真的可以奢望……
他希望，時間可以重來，將一切崎嶇的陰影抹平。
當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世上一切都有可能發生，唯獨時間不可能重來。
夏夢微微一笑，輕聲應允道：“好啊。”
好啊……？
什麽好啊……？
赫爾曼不解地擡眉，剛要開口詢問，下一秒，就感覺到心臟忽然一陣劇烈的刺痛。
他不敢置信地垂下眼，發現自己的心口被無數亮著淺藍色光澤的絲線穿透了。
無數絲線自遠方而來，從四面八方，自腳下，桎梏住他的心臟，將他牢牢釘在了原地。
“怎麽可能……這是什麽！？”他不敢置信地低喃。
他明明……一直在警戒著。
明明……沒有感受到她凝聚大量精神力。
她是怎麽做到的？
她做了什麽！？
夏夢緩慢地擡起手，緩慢扣住他的下巴，冷淡地勾唇。
“花了三天時間，總算成功了。”
赫爾曼的戒備心太強。
在他身邊，她但凡使用一點點精神力，就會被他第一時間發現。
想要一擊必殺，必須要等到他心防最薄弱的時候。
鮮血從他心臟的地方滲出來。
順著無數精神力的絲線滴落在地上。
“你……”赫爾曼一開口，更多的鮮血從他的嘴角湧出來。
他扯開嘴角，勾起一道嗜血的笑容。
他赤紅著眼笑道：“……你以為你能阻止我嗎？太遲了。”
夏夢眼也不眨地望著他，一言不發。
赫爾曼定定地盯著她，大聲狂笑道：“此刻你就算殺了我，也沒有用了。”
“誰說我要殺你了？”夏夢沖他微微一笑。
這世上的一切都是不可逆的。
除非——
夏夢微微俯身，與他面對面。
“你聽說過……萬象嗎？”
赫爾曼一點點睜大眼。
萬象可以憑空塑造出一個全新的精神圖景，將多名哨兵同時拉入其中。
它跟回溯一樣，是非常特殊罕見的一種向導獨有的精神系異能。
基本上只有S級才可能擁有。
黑塔歷史上，只出現過一次。
赫爾曼不敢置信：“你……你想做什麽……？”
夏夢輕笑：“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
她指尖輕撫刺入他心臟的絲線，說：“知道這些絲線都來自哪裏嗎？每一個，每一個被你控制的人。每一個被你埋入種子的哨兵，每一個因為疏導而感染的向導。”
萬象開啟本身並不難。
困難的是，如果想要同時將所有受影響的哨兵與向導全部容納其中，她需要耗費很大很大的力氣。
大到……要耗盡全力。
她沒有再拖延。
她擡手打了個響指。
一聲脆響。
每一條絲線連接的另一端，開始有哨兵與向導陸陸續續倒下。
無數光點從他們身上逸散出來，然後雪片般向天空倒飛。
光點如鵝毛大雪，朝著天空緩緩上升。
市中心。
原本交火的前線忽然有人大喊：“快看！”
無數架著武器的軍人擡起頭。
黎晝正跟三名狂暴的哨兵交著手，交鋒間，只覺逼人的殺氣忽地一散，他回過頭，看到那三名已經形同怪物的哨兵石化地站在原地，身上逸散出大片光點。
他們三人身上，各有一條絲線，若隱若現地連向遠方。
黎晝怔忪地順著絲線看向遠處。
黑塔地下，王向屹戰至力竭，終於被海水吞沒。
他渾身浴血，閉上眼，脫力地迎面倒了下去。
下一秒，幾點光點從他背後飛出，升起。
也從地下那些已經倒下很久的向導們身上飛出。
黑塔大門口。
工作人員橫七豎八倒了一地。
歐旭靜靜靠在玻璃幕墻邊，死前手中還捏著小白片剛出的分析報告。
他身上也飛出幾點光點。
悄無聲息地與其他人的光點一起，飄上空中。
遠方某處。
蘇方曉已經陷入了狂化，意識在幾近消失的邊緣。
她半邊身體長出了黑白相間的毛發，手臂上，脖頸上，連耳朵也異化成了黑白邊牧的形態。
她垂首拎著槍，漫無目的地緩步走著。
周圍屍山血海。
直到看到道路盡頭，一個三四歲的迷路孩子坐在那裏哇哇大哭。
消失的意識下，狂化哨兵毀滅一切的本能占了上風。
她握槍的手緩緩擡起，瞄準了那個孩子。
此時背心上連接心臟的絲線若隱若現。
在扣下扳機的前一秒，她意識清明了一瞬，隨即飛快調轉槍口，對準了自己的上顎。
“嘭”——
“哇啊啊啊啊——媽媽——”
槍聲，孩子的哭聲，還有她轟然倒地的聲音接連響起。
蘇方曉閉上眼，光點從她身體上飛起。
世界各地。
無數相似的情況還在一遍遍地上演著。
億萬光點倒飛。
場面盛大得堪比一場真正的天地大雪。
夏夢的身體晃了晃。
更多的鮮血從唇角溢出。
她並不在意地擡手一擦，擡頭看著漫天的光點。
直到某一刻，飄飛的光點停滯下來。
然後緩緩朝著她飛了過來。
星星點點的，一點點沒入她的身體裏。
夏夢閉上眼睛。
一聲不吭地將那漫天刺目的光點，盡數納入自己體內。
這些光點，是全世界哨兵們的精神力，是他們殘餘的意識，是他們最後一塊生命的碎片，也是赫爾曼埋下的種子。
哨兵的，向導的。
生的，死的。
善的，惡的。
都在其中。
很好。
就這樣吧。
用這樣的方式，何嘗不是一種對赫爾曼，對洛倫佐，以及對她自己這滿手鮮血的前半生，最幹脆利落的一場報覆。
唯一要說有什麽遺憾……
大約是……
可惜了，沒有給他送她那只多肉小盆栽多澆澆水。
也可惜了，沒有多抱著他那只小貓擼擼毛。
……
無數光點湧向絲線連接的盡頭。
這一刻，天地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一切都停滯了。
普通人根本看不見精神力。
他們面對眼前突然停止的大戰，紛紛茫然地放下武器，摸不著頭腦地環顧四周。
“發生什麽了？”
“怎麽停了？”
“戰爭結束了嗎？”
“我們安全了嗎？”
黎晝下意識摁住心口，忽然感覺呼吸有些艱難。
他越過倒下的三人，一步步走向光點匯集的方向。
“夏夢……”他低喃著。
心口被一股強烈的不安感攝住。
腳下踉蹌著，越跑越快。
直到某一刻，橫裏沖出一道人影，飛快拉住黎晝的手臂：“別過去！！”
黎晝恍惚轉頭，對上羅尋非的臉。
“……你說什麽？”
羅尋非緊緊抓住他的手臂，說：“那是夏夢開啟了萬象，你別過去。”
黎晝茫然地盯住他，蹙眉：“……萬象？是什麽？”
羅尋非說：“夏夢的異能。萬象可以創造出一個全新的精神圖景。”
說著，他環顧四周不斷向某個方向飛去的光點，說：“她現在應該正在將所有受赫爾曼影響的人都拉進萬象裏。你別過去，否則容易被波及。”
黎晝扯了下手臂，結果被羅尋非死死抓住了，一下子沒能抽出來。
黎晝低低喘息著。
連續戰鬥了三天，此時此刻，身體已經疲勞到了極致，腦子也有點轉不動了。
他只能從羅尋非剛才的那番話裏，勉強分辨出一些暗藏的言下之意。
他緊緊盯住羅尋非：“什麽意思？你為什麽會知道萬象的事？”
夏夢擁有萬象的異能，這事根本沒人知道。
別說黎晝自己不知道，恐怕跟她從小一起長大的赫爾曼也不知道。
羅尋非為什麽會知道？
羅尋非沈默片刻。
時間倒退回幾天前。
在災難徹底爆發的那天晚上，夏夢忽然找上他。
兩人在市區某處天臺碰頭。
夏夢：“我需要你幫我個忙。”
羅尋非：“什麽忙？”
夏夢：“我打算開啟萬象。到時候，受赫爾曼影響的所有人，我會將他們全部拉進萬象裏。”
羅尋非愕然。
萬象……
她是想憑自己一個人的力量阻止這一切嗎？
羅尋非：“……然後呢？”
夏夢慢慢說：“屆時，我需要你幫我攔住一個人。”
羅尋非一下就明白過來：“你是說，黎晝？”
夏夢：“對。”
羅尋非苦笑了一下：“你太高看我了，我怕是攔不住他。”
夏夢頓了頓。
確實，黎晝那脾氣，要是真犯倔了估計誰都攔不住他。
她輕嘆道：“那就只有……最後一個辦法了。”
羅尋非：“什麽？”
夏夢：“可能需要辛苦你一趟。”
羅尋非：“？”
夏夢：“如果他也闖進了萬象，那我希望你也能進來。進來提醒我，將他送出去。”
羅尋非怔怔地看著她，慢慢消化了她話裏的意思。
隨即他微蹙眉頭，凝重道：“你可能不清楚，這個萬象有一個致命的弊端。”
“萬象一旦開啟，你將所有人拉進去的同時，全部人，包括你在內，都會失去記憶，忘記自己身在萬象之中。而萬象的主人一旦意識到真相，很可能會引發萬象世界的坍塌。”
夏夢垂眸：“我知道。”
羅尋非：“那你還……？”
夏夢：“所以這個忙，非你不可。你的回溯能夠在不驚動萬象的同時，幫我回想起一切。”
羅尋非：“可你是S級……”他的回溯對她無效啊！
夏夢：“這我會想辦法的。”
羅尋非沈默下來。
也就是說，在找上他之前，夏夢已經打算好了一切。
這個計劃確實完善。
而他作為這個計劃的一環，至關重要，非他不可。
羅尋非：“我可以幫你。但是……你真要我那麽做？讓那時的你親眼看看自己的記憶？僅此而已？”
夏夢：“是。”
羅尋非：“如果那個你不相信這是你的記憶怎麽辦？”
她沈默良久，輕聲說：“我會相信的。”
他：“為什麽？”
夏夢：“因為，這才是我。”
寒風呼嘯。
此時此刻，羅尋非站在黎晝面前，輕聲說：“夏夢讓我……務必阻止你。”
黎晝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電光火石間，他想明白了這其中的前因後果。
他反手一把抓住羅尋非的手臂，忍不住大聲質問道：“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還有你！你知道她在做什麽嗎？！”
羅尋非怎麽可能不知道。
他喉間噎了片刻，只能嘆息：“你應該明白的，沒有比這更好的選擇了。她如果能站出來，才能真正阻止這場災難。”
黎晝眼眶發紅地盯著羅尋非，聞言，他像是聽到了什麽可笑的話。
“什麽叫沒有比這更好的選擇？憑什麽讓她去送死？”
“她殺不死他，她這是等於拉著赫爾曼一起下了地獄！”
“為什麽必須是她！？”
“我也可以啊……我能殺了赫爾曼的……”
羅尋非無言地看著他。
他相信黎晝心裏很清楚，眼下就算是殺了赫爾曼，也無法阻止這場世界範圍的災難了。
他能幹掉一個赫爾曼，他能幹掉全世界所有狂暴的哨兵嗎？
只有夏夢能做到。
只有她。
下一秒，黎晝飛快甩開了他的手。
羅尋非：“黎晝！”
話音還未落下，黎晝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眼前。
羅尋非長嘆一聲。
看來還真是讓夏夢猜中了。
攔不住，根本攔不住。
羅尋非無奈地耙了耙額發，只能默默開始執行B計劃。
……
大廈天臺。
羅尋非趕到時，發現天臺地板上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雪。
北京城裏真下起雪來了。
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地緩緩飄落，讓整個世界都無形中安靜了下來。
城中，軍方已經帶著人展開了對幸存者的搜索和救援工作。
所有人都忙碌著，那些看不到精神力絲線的普通人們，根本註意不到這一處天臺上，正在發生著什麽。
羅尋非站住腳，看著此時天臺上的三人。
赫爾曼跪倒在地上，上半身仍直立著，被那億萬絲線牢牢地釘在原地。
他仰著頭望著天空，湛藍色的雙瞳中已經失去了焦距。
他僵硬得宛如一座石雕像。
羅尋非的視線隨即落向旁邊。
夏夢此時正被黎晝抱在懷中，緊閉雙眸，臉色蒼白。
黎晝倉惶地抱住她，想要將她喚醒，聲音裏帶著哭腔：“夏夢！夏夢……你醒醒。不要使用萬象……不要啊……”
羅尋非不忍地撇開眼。
黎晝抱緊她，臉頰緊貼住她的額頭。
“沒關系……”他輕喃著，“我進去陪你好不好？就算是墜下深淵，我下去陪你，應該就不算地獄了吧？是不是？”
進萬象並不難。
既然她開啟萬象的目的是為了將所有受赫爾曼影響的人都帶進去，那麽，他也成為其中之一就好了。
他垂下眼。
赫爾曼的鮮血淌了一地。
這個人的血，是開啟這場災難潘多拉盒子的鑰匙。
他彎下腰，想探手去觸碰那些血。
“等一下！”羅尋非上前一步，叫住了他。
“黎晝，你先等等。我有辦法。”
黎晝緩慢擡眸：“什麽？”
羅尋非飛快說：“我有辦法幫你將夏夢從萬象裏帶出來。”
黎晝眼底碎光閃現，緊緊盯住他：“你說什麽？”
羅尋非堅定地一點頭：“我有辦法，真的，信我。我查過黑塔的機密檔案，萬象並非不可解。一旦被拖進萬象裏，想要從萬象中出去，就需要找到門。這個解法跟尋常精神圖景扭曲的哨兵很相似，但唯一的不同，是那些扭曲的精神圖景，想要找到門，只需要弄清楚扭曲的癥結在哪裏就好。萬象不一樣，萬象的門，就是萬象的主人本身。”
黎晝定定地望著他：“……然後呢？”
羅尋非遲疑了一下，說：“……所以，要打開萬象的門，只有一個辦法……殺死她。”
黎晝睜大眼，剛要斥駁一句“你是不是瘋了？”，下一秒羅尋非已經飛快解釋道：“不是真的殺死她！萬象相當於是精神圖景，精神圖景裏的死亡，當然不是真的。所有人都是以精神力的形態進去，在裏面死了也不會有事的，只要殺掉她，你就可以將她從裏面帶出來。”
“但是……”羅尋非吞吞吐吐地說，“但是……萬象裏的她一旦死亡，萬象也會跟著坍塌。你確定要這麽做？”
如果萬象坍塌了……
所有被她帶進去的人，都會回到現實。
停止的災難就會繼續上演……
羅尋非認真地問道：“就算如此，你也要選她嗎？”
他對上黎晝猩紅的眼，那一瞬間，他喉間不由自主地一噎。
這個問題，似乎已經沒有等待黎晝回答的必要了。
因為黎晝的手已經按在了滿地的鮮血裏。
他嘴角扯開一絲諷刺的笑意。
“那我就去陪她。”
說完，他垂眸吻上她的眉心。
垂落的五指間，滴落的鮮血上纏繞著絲絲縷縷的黑氣。
他任由那些黑氣飛快鉆入皮膚裏，順著經脈進入精神海。
他閉上眼。
隨後，他的身上飛起大量的光點。
光點盤旋著湧向夏夢的身體。
紛紛揚揚的大雪間，沒多久，黎晝抱著夏夢，輕靠在了墻邊。
羅尋非默默長嘆了一聲。
他看看他倆，又看看赫爾曼。
看他們選的這個好地方。
天寒地凍的，光是站一會兒他就感覺自己快要被凍死了。
這三個人，挪又挪不得。
可別等他們還沒從萬象出來，就先因為失溫而死吧。
“算了……舍命陪君子了。”羅尋非沒好氣地嘟囔著，走過去擡手摸了一把地上的鮮血，然後環顧四周，趕緊挑了個背風的地方窩好。
沒一會兒，光點從羅尋非身上飛出。
他閉上眼睛，心思浮動。
萬象的世界裏，所有人都會失去記憶。
不知道到那時，又會是什麽樣的光景呢？
這一次，她還是會被迫站在赫爾曼的身邊嗎？
還是……
擁有全新的人生，全新的經歷？
如果真的能有不同的選擇，這一次，她會毫無猶疑地選擇黎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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