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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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100章

松完那一口氣, 羅尋非徹底昏了過去。

或許是因為被赫爾曼折磨得體力不支。

也或許是因為看到夏夢和黎晝出現,他終於卸下了緊繃的弦。

總而言之,羅尋非昏得徹底。

夏夢上前確認了一遍他的情況, 發現他身上大大小小不少傷口, 都是赫爾曼和蘭斯刑訊逼供時留下來的痕跡。

她扭頭跟黎晝對視一眼。

黎晝問:“接下來我們什麽打算?”

夏夢思考了下, 說:“我們兩個還算好辦, 主要是羅尋非,想要帶他回去有點麻煩。”

他是被赫爾曼用非法途徑帶到英國來的, 目前在英國的身份就跟偷|渡來的黑戶沒有差別。

如果想帶他回國, 走民用航線怕是不可能了。

可除此之外,通過黑塔的途徑就更加不可能了。

總部這邊畢竟是赫爾曼和德萊塞家族說了算, 赫爾曼如今還被拷著雙手雙腳在福利院裏挺屍呢,得罪人得罪得那麽狠,他們又不是腦抽了去自投羅網。

黎晝低喃:“那就只能原路返回了……”

說著, 他的目光落在了埃米爾的身上。

此時兄弟倆已經被黎晝制服了。

兩人都昏迷著,背對背地綁著,靠在墻邊。

黎晝為難地皺了下眉。

原路返回怕是也不太可能。

第一,埃米爾不可能配合;第二, 裂空是有冷卻時間的, 時間還沒有到。

沒想到夏夢卻開口了:“沒關系, 我可以試試。”

黎晝擡眸, 疑惑地眨眨眼。

她連這也能試?怎麽試?

不過他一向不會去質疑她的決定。

他知道夏夢既然說出了口, 肯定有把握。

夏夢將羅尋非安置在一邊,走到埃米爾身前蹲下來。

此時此刻, 她才有機會仔細打量他。

此時的埃米爾, 跟她記憶中那個福利院裏沈默寡言的孩子比起來,變化不小。

輪廓更深了, 眉眼間的沈郁也更濃了。

可不知怎麽的,對著這張臉,夏夢還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比利那張臉。

記憶裏的比利帶著厚底眼鏡,臉上還有一點點雀斑,笑起來的時候,看著靦腆又親切。

夏夢將自己的手放在了埃米爾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握住。

黎晝垂眸看了一眼,隱約明白了她的意思。

肌膚相貼,才方便將自己的精神力渡過去。

他:“你該不會是想……”

夏夢:“我進他的精神圖景看一看。”

黎晝微微疑惑。

只是這樣嗎?

大不了就是替他疏導一下,可這又管得了什麽用?

夏夢知道他的一頭霧水,但她現在有點解釋不了。

因為連她自己也沒什麽把握。

但她記得很清楚,在精神圖景裏那會兒,她的疏導對於班上的同學總用不同的奇效。

比如她每次給比利疏導,比利總說自己的異能強度好像跟著漲了不少。

比如她給埃米爾私下疏導過兩次,埃米爾也說過,自己異能的冷卻時間縮短了不少。

當然了,那會兒她是個S級向導,疏導有這樣的奇效很正常。

據說黑塔歷史上記錄在冊的某位S級向導,甚至還有救回徹底陷入狂暴的哨兵的力量。

這跟生死人肉白骨有什麽區別?

妙手回春,起死回生,不過如此了。

現在呢,她就是個普普通通的B級小向導,照理來說,根本做不到精神圖景裏的事兒。

可莫名的,她就是有種直覺,感覺自己真的能行。

夏夢從來相信自己的直覺。

反正麽,試一試又不會掉塊肉。

不試白不試。

她閉上眼,意識順著精神力,踏進他的世界。

80%的匹配率,此時依然起了作用。

跨越精神屏障的時候,根本沒有遇到任何的阻礙。

再睜眼時,夏夢發現自己就站在一條昏暗的狹長的走廊上。

走廊的盡頭有一扇窗,窗外天色昏暗模糊,沒有什麽光透進來。

夏夢只看了一眼便認出來,這條走廊就是福利院的宿舍。

埃米爾的精神圖景,居然就是福利院的宿舍!?

夏夢覺得有些驚訝。

精神圖景都是哨兵內心的安全區。

埃米爾的心理安全區,居然會是那個鬼地方?

怎麽可能?

然而身為精神科醫生,什麽樣的大風大浪沒見過?

什麽樣的瘋子沒見識過?

短暫的驚訝之後,她飛快地推開了自己手邊的第一扇門。

房間號是307。

這個房間她記得,是比利的宿舍,也是埃米爾的。

推開門的瞬間,昏暗的房間裏透出了濃濃的血味。

在她雙眼適應了房間內昏暗之後,她終於借著窗外清冷的月光,看清了房間裏的畫面。

一地的鮮血。

倒在血泊中的少年。

是比利身亡的那一夜。

這個房間,永久定格在了那個夜晚。

縱然當時已經目睹過,此時再看見這個畫面,還是令人有些不忍直視。

夏夢扭過頭,深吸了一口氣。

與此同時,心裏忍不住將赫爾曼又罵了一遍,將洛倫佐也罵了一遍。

這對瘋批父子,到底造了多少孽!

她將自己的精神力釋放出來,一部分放進房間裏,清掃著空氣中漂浮的精神黑斑,一部分縈繞游走在她的身邊。

她轉而走向下一扇門。

每一扇門打開,裏面都會出現一副幾乎一模一樣的景象。

地板上橫流的鮮血,和倒在血泊中的人。

唯一的不同,就是他們有著不同的臉。

每一張臉……夏夢都記得。

每一個人,都曾經與她坐在同一間教室裏。

——直到走廊盡頭的最後一扇門。

那個房間,是蘭斯的。

夏夢推開門,雙眸慢慢地擡起,看去。

偌大房間裏,空空蕩蕩,唯有中央擺了一副四四方方的漆黑色棺材。

棺材不大,目測躺不下一個成年人。

夏夢緩緩走上前。

棺材沒有蓋子,就那麽敞著。

於是她的視線毫無遮擋地看到了裏面。

裏面躺著兩個小孩子。

紅發的兩個小孩,約莫五六歲大。

兩人正面對著面側躺著,腦袋靠在一起,閉著眼睡得安詳。

夏夢一眼就認出他們來了。

是蘭斯和埃米爾。

這對雙胞胎長到後長得並不像,沒想到,他們小時候卻跟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

但還是能看出不同的。

蘭斯似乎是打娘胎裏就發育得不太好,從小個頭就比埃米爾要矮一點。

此時躺在棺材裏,他看著也比旁邊的埃米爾小了一圈。

瘦瘦小小的,臉色蒼白。

夏夢在旁靜靜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才慢條斯理地伸出手,手指搭在棺材的邊緣,輕叩了兩下。

“咚咚”。

她低聲說:“艾爾,該醒了。”

躺在棺材裏的埃米爾緩緩睜開了眼睛。

雙眸微微擡起,看向她。

這雙眼睛如一潭死水,平靜無波,深不見底。

夏夢垂著眼直視著這個才五六歲的孩子。

但她知道,這副稚嫩年輕的皮囊下面,是埃米爾那顆麻木的、垂垂老矣的心。

因為一個人的眼睛是騙不了人的。

至少,絕對騙不了一名精神科醫生。

此時在她面前的這個孩子,就是埃米爾本人。

他直勾勾地望著她,開口問道:“你為什麽會知道艾爾這個名字?”

這是他之前就想問的了。

他承認,在黎晝拿出赫爾曼手機的時候,他還懷疑過對方是不是使了什麽伎倆。

找了個一模一樣的手機,或是隨便改個備註,都有可能。

這種事情糊弄不了他。

甚至他也猜到了可能會用變聲器來騙他,想從他口中詐出什麽。

但他唯獨想不到的,就是,“艾爾”。

這是他和蘭斯之間的昵稱。

甚至,蘭斯都已經很久很久不曾這麽叫過了。

所以,當手機另一端傳來那一聲“艾爾”的時候,他毫無防備地信了。

直到回到莊園的地下室,看到一切安然的蘭斯,他才反應過來,自己竟然真的上了當。

居然真的是黎晝的陷阱。

可他還是百思不得其解。

夏夢垂眸。

她頓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說:“跟我做個交易怎麽樣?”

埃米爾的瞳孔縮了一下,幾乎毫不猶豫地接口:“可以。”

夏夢笑了一下:“你不考慮考慮再回答?”

埃米爾慢慢坐起來。

頂著一張稚嫩的臉蛋,表情卻是嚴肅而默然的。

他用著遠超皮相的成熟口吻反問道:“我還有說不的選擇嗎?在你毫無阻礙踏進這裏的時候,我就知道,這一刻,我沒得選。”

夏夢:“我最喜歡配合的患……客戶了。”

埃米爾:“你想做什麽交易?”

夏夢:“我想問你個問題,作為交換,我可以回答你之前的問題。”

埃米爾很痛快:“可以,你問吧。”

夏夢頓了頓,慢慢問道:“這座棺材,是什麽意思?”

其實,在踏進這片精神圖景之前,夏夢就已經想好了要跟埃米爾做場交易。

交易的內容自然就是讓埃米爾將他們送回國內,至於相應的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她可以慢慢談。

可在話說出口的前一刻,她突然改變了主意。

精神科醫生的職業本能還是在關鍵時刻冒了出來,占了上風。

都已經到了對方的內心深處了,沒道理不順便弄清楚對方究竟是有什麽心理毛病。

臥室裏放副棺材,還把弟弟和自己都放裏面。

這怎麽想都很奇怪吧?

要知道,精神圖景這地方跟外面不一樣,這裏反應出的,肯定是一個人最真實的內心。

埃米爾楞住了,他顯然沒想到夏夢會問這個。

他眼神覆雜地看了她兩眼。

在他看來,眼前這個陌生的女向導實在古怪。

在今天以前,他並沒有親眼見過她。

但通過蘭斯和赫爾曼,他或多或少聽說過她的赫赫大名——

中國的北京塔出現了個能跟所有哨兵達到80%匹配率的神奇女向導。

而且還同時被赫爾曼和黎晝看中,註定要引得兩王爭霸的女人。

蘭斯還曾私下跟他悄悄好奇八卦過,不過是個B級,至於麽?

比她更好的向導不是一抓一大把?

埃米爾擡起眼。

這一刻,他好像忽然有些懂了。

這女人,似乎有種直擊人心深處的本事。

看著她的眼睛,他就忍不住想要信任她,想要對她袒露真心。

……

夏夢的精神力游走於整個空間。

無聲無形。

卻如陽光照耀過,黑暗無所遁形。

精神力所過之處,精神黑斑一點點消弭於無形。

在埃米爾無知無覺間,已經一點點破開了他的心防。

他沈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坦白道:“棺材,是為我和我弟弟準備的。”

“蘭斯從小身體就很不好,醫生好幾次下過病危通知書,甚至說他活不到成年。”

夏夢懂了。

所以,在埃米爾的內心深處,其實早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從幼年起,他就時刻準備好了蘭斯可能會離開他。

“等等……”她瞇了下眼,捕捉到一個關鍵詞。

他說的是他和他弟弟,而不是他弟弟。

棺材是同時給他們兩個人準備的??

他該不會是想著,如果蘭斯死了,他也不想活了吧?

不過,她印象中的蘭斯,十幾歲的他,看起來挺活蹦亂跳的啊。

不像是有什麽病的樣子,也並沒有病懨懨的。

為什麽?

夏夢緩緩頓住了。

她感覺自己似乎遺漏了什麽關鍵線索。

蘭斯如果真的註定短命,那為什麽後來的他那麽健康?

總不可能是隨著他慢慢長大,身體上先天的缺陷就自己消失了吧?

中間發生了什麽?

奇跡嗎?

曾經,她以為,赫爾曼之所以能拿捏住埃米爾,純粹是因為他跟埃米爾做了交換。

他不傷害蘭斯,作為交換,埃米爾要為他賣命。

可這一刻,她忽然意識到,好像沒那麽簡單。

她一點點垂下眼。

再次看向棺材裏躺著的蘭斯。

小小的孩子,細細瘦瘦的。

他悄無聲息地安睡著……安詳得有些過分。

夏夢在旁邊站了那麽久,兩個人說了這麽半天,不僅沒有吵醒他,依然睡得雷打不動,甚至……她都感受不到他呼吸的起伏。

她飛快伸出手,搭在他細瘦的頸間。

皮膚觸及的瞬間,入手冰涼。

她甚至不需要去摸脈搏,就知道,眼前這個孩子已經死亡多時了。

電光火石間,夏夢忽然明白了什麽。

他的精神圖景裏,呈現的是他最真實的意識。

那麽,為什麽在他的意識裏,蘭斯已經死了?

為什麽?

夏夢不敢置信地擡起眼,看向埃米爾。

埃米爾表情平靜,沈默。

良久,她慢慢地試探性地問道:“赫爾曼他,對蘭斯做了什麽?”

其實埃米爾可以不用回答她這個問題。

她之前說過,一個答案換一個答案,他之前已經回答了她的問題。

可是這一刻,不知被什麽觸動了,他忍不住還是回答了她。

他垂下眼,看著手中握著的蘭斯的那只小手,輕輕地說:“赫爾曼的異能是血液。”

夏夢確實知道。

在目睹比利被殺當晚,她就已經猜到了。

通過血液的方式掠奪其他哨兵的異能,說明他的異能本身就跟血液有關系。

但她沒有想到的是,赫爾曼的異能居然還有另外一種功效。

埃米爾垂眸說:“他自己的血,還有另外一個能力。他能通過血液控制其他哨兵。蘭斯……註射過他的血,之後沒多久,他就變得健康起來。”

——也變得越來越不像他的蘭斯。

他的弟弟本該活潑又天真,話嘮又愛笑,心腸很軟,很樂於助人。

可自從接受了赫爾曼的血液,變得健康的同時,他也在變得陰沈,偏激,易怒,甚至是殘暴。

變得面目全非,變得……越來越像赫爾曼本人。

很多時候,他甚至忍不住懷疑,那個人並不是他的弟弟。

而是一個頂著蘭斯皮囊的,赫爾曼的分|身。

也是從那時候起,他再也不敢去看蘭斯的眼睛。

他怕那雙眼睛告訴他,他的親弟弟早已經死去多時。

蘭斯小時候怕黑,怕一個人睡,怕睡著了就醒不來了。

每當入了夜,埃米爾就會偷偷地躲過宿管的眼睛,跑到他的房間裏陪他睡。

可後來,他再也沒有去過。

因為健康的蘭斯不需要了。

也因為他不敢去了。

他寧願留在自己的房間裏,聽著隔壁床的比利絮絮地跟他天南地北地閑扯,聊從前,聊未來。

暢想將來會找到一個什麽樣的工作,暢想將來可能會遇到一個什麽樣的向導。

有時候甚至連他自己都忍不住恍惚。

比利看起來,比蘭斯更像是他小時候的弟弟。

夏夢靜靜聽著,內心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不是為埃米爾,也不是為蘭斯,而是為比利。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她深吸一口氣,這才開口道:“……可你還是為了蘭斯,留在了赫爾曼身邊。”

“然後,眼睜睜地看著赫爾曼,殺死了比利。”

這話一出,埃米爾猛然睜大了眼。

“你、你怎麽會知道……”

夏夢平靜地看著他,忽然擡起手指,指了指走廊上某個房間的方向:“你之前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麽會知道艾爾這個名字嗎?”

她歪了下頭,擡手指了下某個方向,據實以告:“比利告訴我的。”

埃米爾頓住了。

“……什麽?”

夏夢沒有撒謊,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句一頓地說:“我認識比利,至於為什麽會認識,什麽時候認識,我不能告訴你。他跟我提起過你,說你很照顧他,像他的親哥哥一樣。整個福利院,他最喜歡的就是你。”

她說的是真的。

福利院裏等級森嚴。

他們班裏,比利實力很弱,所以當著外人的面時,他從來沒有主動去接近過埃米爾。

因為埃米爾總是跟在赫爾曼身邊,也因為埃米爾還有個親弟弟在身邊。

所以比利只能跟她——一個公認最弱的小向導走在一起。

在她面前,比利提過很多次,埃米爾很照顧他,也很溫柔。

甚至某天得知了埃米爾的小名之後,還巴巴來跟她炫耀,說覺得跟埃米爾更親近了點,他如果真的是他哥哥就好了。

可惜……

可惜並沒有這個如果。

夏夢睜開眼。

精神力從埃米爾身上撤回。

疏導已經完成了。

不過,貌似並沒有達到她預想中的效果——冷卻並沒有提前。

她依然能感受到他體內精神力的滯澀。

她嘆了口氣。

轉頭對黎晝搖了搖頭:“算了,搞不定。還是想別的辦法回去吧。”

黎晝點點頭,飛快思索其他的辦法:“我可以聯絡一下附近的熟人,或許可以通過私人航線兜幾個圈子繞路回去。”

總而言之,只要能繞開黑塔總部的視線就行。

黎晝在歐洲這邊混了那麽多年,還是有點人脈的。

然而這個時候,埃米爾的聲音低低地響起來。

“不用這麽麻煩,我可以送你們回去。”

夏夢和黎晝同時扭過頭。

夏夢挑眉:“你異能不是還沒冷卻完?”

埃米爾看她一眼說:“其實差不多了。你的疏導……效果很好。多謝你。”

夏夢不知道的是,她疏導結束離開他精神圖景的那一刻,那裏* 天翻地覆。

棺材消失了,滿地的鮮血消失了。

小小的蘭斯也消失了。

埃米爾親眼看著小小的蘭斯雙腳上的鐵鏈一寸寸地碎裂開來。

然後面帶著微笑,消失在了他眼前。

他的弟弟自由了。

於是,他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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