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5章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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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5章 第95章
夏夢捅自己也不是第一回了。
捅得相當順手。
幾乎沒給赫爾曼任何反應的時間, 刀尖一轉，直接那麽絲滑地紮進了自己的胸口。
然後，下一秒, 她眼前的時間像是突然被定格了。
不管是赫爾曼, 還是空中飄揚的雪花, 抑或是遠處在寒風中抖索的黑松林, 都瞬間停滯了下來。
夏夢緩慢地睜大眼睛。
還沒來得及去細思這究竟發生了什麽，怎麽跟之前幾次不太一樣, 隨即下一秒, 眼前的一切像是一面巨大玻璃被震碎一樣，剎那間龜裂出無數蛛網般細密的裂紋, 然後，“嘩啦啦啦——”
玻璃崩碎的脆響霎時充斥她的耳膜。
世界就這麽水靈靈的在她眼前炸了——
夏夢下意識擡手想擋臉。
但碎片更快一步。
那些碎片朝四面八方飛射而去。
還有些朝她射了過來。
她擡起手時，那些碎片已經到了眼前。
於是她就那麽眼睜睜地看著碎片穿過了她的手, 穿過了她的手臂，穿過了她的身體。
夏夢從手指的縫隙間擡眸看去，只見眼前玻璃碎裂的地方成了一片濃黑的無盡的虛空。
而下一個瞬息間，濃霧從黑暗中狂湧著朝她撲了過來。
頃刻淹沒了她。
……
又是熟悉的濃霧。
每次進精神圖景, 她都會遇到這種濃霧。
這令夏夢稍稍放心下來, 但又隱隱覺得奇怪。
之前每次進去會有霧, 但出來卻不會有。
為什麽這次她明明打開門了, 卻又看到濃霧了？
疑惑在她腦袋中一閃而逝。
隨即下一秒, 她就得到了答案——
因為她還在精神圖景裏！
眼前濃霧散開。
她睜大眼，緩緩擡起頭。
眼前是兩條長長的走廊, 而她則站在拐角處, 自己的雙腳各踩了一邊。
而她站在中間。
一擡眼，就能看到兩側走廊上不同的布置, 不同的光影。
就像是這個世界突然無端地將兩個完全不同的場景拼接在了一起。
她凝神打量，發現左側的走廊像是醫院的走廊。
入眼潔白，走廊上一扇扇大門上還有高懸著的門牌——手術室。
消毒水的氣味濃烈。
而右側的走廊，則像是歐式城堡的走廊，裝飾奢華富貴，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墻上掛著價值連城的油畫，每一寸都透著金碧輝煌。
空氣中飄浮著濃郁的幽香。
香氣與消毒水氣味在她鼻息間交織。
醫院與豪宅走廊無縫相連。
仿佛跨過她眼前的這個轉角，就跨進了另外一個世界。
她來回看了看。
兩邊的走廊上都沒有人。
去哪邊看看？
她一時不知道這究竟是哪裏，感覺不論是哪一邊都透著詭異。
這裏不是現實。
仿佛，她又跨進了另一個新的精神圖景裏。
而且，這裏似乎比之前那個精神圖景要混亂得多。
正當她遲疑地邁出第一步時，腳尖落地的瞬間，一陣無形的空氣水紋般從腳尖滌蕩開來。
好像眼前這個時空被她踏出的這一步喚醒了。
無形的水紋蕩開，透明的屏障被打破。
聲音下一秒終於傳來。
左邊醫院走廊上，響起了一聲嬰兒的啼哭聲。
清脆響亮，響徹走廊。
隨即傳來醫生護士們地低語：
“出生了！終於生下來了！”
“快告訴德萊塞先生！”
“不好！產婦大出血——”
一陣混亂的響動過後，夏夢若有所覺地朝右方看去。
只見右側豪宅走廊盡頭的大門被推開，兩道儀容精致的中年男人沿著走廊快步走來。
夏夢認出來，走在前面的那個戴著金邊眼鏡的金發男人，就是德萊塞家族上一任家主，洛倫佐·德萊塞。
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的男人，看著大約是他的秘書或是助手什麽的。
那人正在握著手機低聲與人交談著什麽，隨即面露驚喜地掛了電話。
他擡頭湊到洛倫佐身側，低聲說：“先生，孩子已經生下來了。”
說著，助手面露凝重：“不過，夫人大出血，正在搶救，您要不要去看看她？也看看孩子？”
洛倫佐完全不為所動，甚至連腳步都沒有半秒的停頓。
他完全沒有回應助手的話，臉上是毫不關心的冷漠，仿佛出生的孩子和大出血的女人都跟他沒有絲毫關系。
在推開書房的門之前，他問道：“那個孩子的基因報告出來了嗎？”
“……還沒，可能還要兩到三天。”
“那就兩天後再說。”
說著，兩人就進了房間。
夏夢的視線跟著關上的大門抽回，卻發現這時候醫院和豪宅的走廊居然開始分崩離析。
兩段沒頭沒尾的場景又成了破碎的飛揚的玻璃碎片。
快速散開，隨後又快速重組。
眼前一道人影快速從她面前走過。
走到側前方豪華的書桌前。
場景這次變幻成了德萊塞家的書房內部。
秘書走到正看報紙的洛倫佐面前，低下頭說：“先生，報告結果已經出來了。”
捏著報紙的手終於稍稍往下撤了一點，露出洛倫佐一雙沒有感情波動的眼睛。
“是什麽？”
秘書低頭說：“檢測出覺醒為哨兵的概率為95%，A級的概率為30%。”
洛倫佐輕蔑地冷哼了一聲：“才30%？真是浪費我那麽多時間。”
秘書的頭壓得更低了：“還有，報告顯示，他還有5%的……覺醒為S級的概率。”
聞言，坐在書桌後的男人終於徹底放下了報紙，意外地擰眉：“S級？真的？”
秘書趕緊點頭，然後抓緊機會追問：“明天是夫人的葬禮，您打算出席嗎？還有，孩子的話，您準備什麽時候接回來？”
洛倫佐聞言沈思片刻，說：“孩子的話，還是等覺醒之後再說吧。”
秘書下意識擡頭，以為洛倫佐沒聽清葬禮的事，正欲開口，隨即下一秒反應過來，洛倫佐先生根本不在意那個女人的死活，他在意的只是那個孩子究竟能不能覺醒成優秀的哨兵。
他低下頭：“是。”
光影變幻間，夏夢看到另一側，是一場簡單的葬禮。
到場的只有十來位親朋，一個個身穿黑衣，靜默地站在墓碑前。
站在最前面的一對老年夫妻默默低頭垂淚。
妻子的懷裏還抱著個剛出生不久的孩子。
不用多加猜測，夏夢就知道，那孩子肯定就是赫爾曼。
懷抱著他的，大約是他的外公外婆。
夏夢有點恍然。
這裏……
該不會是……
赫爾曼的精神圖景吧？
真的假的？
他的精神圖景長這樣？
這麽淒淒慘慘的？
不過，夏夢也沒有因此掉以輕心。
她繼續往下看。
光影持續變幻。
小赫爾曼一點點長大。
直到十一歲那年。
書房的畫面再次在夏夢右手邊閃回。
秘書低頭：“先生，赫爾曼少爺覺醒了。”
洛倫佐漫不經心地擡眸：“哦？是什麽？”
秘書難掩激動地擡頭：“是個S！”
洛倫佐意外地挑了下眉。
秘書問：“要把他接回大宅嗎？”
洛倫佐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眼中閃現的激動光芒隨著一分一秒的時間逐漸淡去。
直到最後，眼裏只剩下如一潭死水的波瀾不驚。
“把他送去那間福利院吧。”
這話一出，秘書詫異地擡起頭來。
夏夢也眨巴眨巴眼，不由自主往前一步，豎起耳朵聽。
她不由覺得有些奇怪。
她分明記得黎晝說過，洛倫佐對於培養自己的繼承者很是上心，特別是對S級的執著，甚至到了瘋狂的地步。為了生出個S級的繼承者，他甚至特意找了好幾個A級向導當情|婦。
為什麽現在的他，對赫爾曼，會是這種排斥拒絕的態度？
赫爾曼真是他親兒子嗎！？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秘書也問出了她的疑惑：
“那裏是培養少年兵的地方……赫爾曼少爺去那裏，是不是不太合適？”
洛倫佐面色淡淡，眼中閃過幾分厭惡：“沒有比那裏更適合他的地方了。”
秘書壯著膽子又問了一句：“那您……打算去看看他嗎？”
洛倫佐瞥了他一眼，眼神充滿了警告的意味。
秘書趕緊低下頭去。
好一會兒，洛倫佐才慢慢開口：“等到他能證明自己足夠優秀，我會去見他的。”
夏夢挑眉。
將兒子放在那種地方，然後還要他證明自己足夠優秀？
這爹想啥呢？
想搞物競天擇優勝劣汰那一套，把他丟進全是少年兵的地方，然後從中養只蠱王出來？
事情的發展怎麽這麽古怪？
夏夢手中還握著之前捅自己的匕首。
她遲疑地低頭掃了一眼。
要不要再紮一刀？
這裏還是精神圖景，她只有這樣才能從這裏離開。
但眼前的景象……她總覺得藏著一些被她忽略的真相。
於是她按捺下來，繼續往下看。
接下來的場景，便是赫爾曼被送進福利院的那一天。
同樣的斑駁的鏤空鐵門，同樣的站在門口的瑞貝卡。
畫面裏，瑞貝卡輕輕擡起手，拉著小小的赫爾曼走進了那扇大門。
就跟她那天一樣。
算算時間，此時的赫爾曼十一歲。
而她在上一個精神圖景遇到他時，他已經十六歲了。
這麽一算，他至少還要在這裏待五年。
夏夢遲疑了一瞬，隨即擡腳跟了進去。
跨進門的剎那間，眼前的畫面再次破碎、重組。
夏夢現在都已經有些習慣了。
她習以為常地深吸了一口氣，快步跟上。
福利院裏孩子很多。
夏夢遠遠跟在赫爾曼身後，時不時有小孩子打鬧著從她身邊跑過來跑過去。
一開始夏夢還小心翼翼，想躲開人，直到發現有小孩子從後方小跑著撞過來，竟沒有撞到她身上，而是直接從她身上穿了過去。
看來這個世界裏的人，都看不到她。
她另一半懸著的心也放下了。
她跟著赫爾曼和瑞貝卡走去。
先是去了他的宿舍，然後去領了衣服和書本，再然後被帶著逛了一整個福利院。
流程跟夏夢之前一樣，唯一的不同，是這次瑞貝卡親力親為，很是殷勤。
也是，畢竟是德萊塞家未來的繼承人。
可不是得殷勤著點。
但很快，瑞貝卡就被人叫走了。
就只剩下赫爾曼一個人。
夏夢擡眸看去，只見他一個人靜靜地站在原地，無波的眼睛平靜地掃過周圍的一切。
那眼神裏，起初，還有著懵懂和無措，怯生生的，濕漉漉的，像是只無辜的小鹿。
大約完全不明白，自己好好的為什麽會送進這裏。
夏夢盯著他的眼睛，不由得有些恍惚。
他的眼睛太幹凈太純粹了。
幹凈得跟十六歲時的他完全不一樣。
跟三十多歲的他更是不一樣。
就好像，他真的只是個無辜柔弱的十歲小孩。
就跟……那座小鎮裏的小黎晝一樣。
想到這裏，夏夢的心不由得柔軟了下來。
仔細想想，現在的赫爾曼，何嘗不是跟那個小黎晝一樣呢？
突如其來的覺醒之後，迎接他們的並不是光明的未來，而是被強行送進這個陌生的地方。
成為被圈養的蠱蟲之一。
……
時間不斷地前進。
時而緩緩流逝，時而快速推進。
夏夢跟在赫爾曼身後。
看著他半夜走在福利院的走廊上。
大半夜，走廊上漆黑一片，只有盡頭的一間房門口還透著一線光亮。
夏夢記得這地方，是之前領制服的地方。
專門負責制作制服的蘿拉奶奶就在這裏。
夏夢跟著赫爾曼走過去。
隱隱約約地聽到對話聲。
聽聲音，似乎是瑞貝卡和蘿拉奶奶。
“居然真的是個S級？”
“可不是，還真讓德萊塞家族找到了個S級。而且是昨天才剛覺醒的。”
“昨天剛覺醒，今天就被送過來了？他家人呢？都不攔著的？”
“我偷偷跟你說啊，據說他的外祖父母昨天當場就被弄死了。誰能管？誰敢管？”
“弄死！？你是說——”
“噓！輕聲些！”
夏夢睜大眼。
果然！
一模一樣的路數，原來在這麽多年前就已經實施過了。
德萊塞家族的人，殺死了赫爾曼的外公外婆，然後他就作為孤兒，順理成章地被送到了這裏。
親生父親殺死自己至親的外祖父母。
不管換了是誰，估計都難以接受。
夏夢下意識瞥向小赫爾曼。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
直到瑞貝卡警惕地探身出來查看周圍有沒有人，他才快速躲進黑暗裏。
她靠近他。
想借著月光探尋這個少年此時此刻究竟是什麽樣的心境。
可不待靠近，眼前畫面再次變化了。
時間飛速前進。
隨後，是他在福利院的日常。
十一歲的小孩子，先是被送去了三年級，然後四年級，五年級——直到升到了那個班級，眨眼已經是一年之後了。
期間，洛倫佐沒有來過一次。
直到他正式開始執行任務。
圓滿完成的那一天，赫爾曼終於被帶到了福利院最高處的某間辦公室裏。
作為這間福利院的榮譽院長，洛倫佐的院長辦公室長年空置。
夏夢跟著他走到這間辦公室門外。
門外站著洛倫佐的秘書。
秘書朝他一點頭：“赫爾曼少爺，請進吧。”
夏夢看向赫爾曼情緒覆雜難辨的雙眼。
十二歲的少年，眼中帶著一抹對親情的希冀與渴望，還有些微的恐懼與遲疑，甚至還有一點點的痛苦掙紮。
夏夢理解他的心思。
從親緣的角度來說，洛倫佐是他的親生父親；可從感情上來說，這個從沒有養育過他一天的父親，卻派人殺死了照顧他長大的外祖父母。
這人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也是手刃了他其他親人的劊子手。
夏夢知道，他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表情去面對洛倫佐。
可在門外猶豫再猶豫，推門進去之後，他還是努力擠出一點笑容來。
他對著辦公室裏的中年男人，輕輕地喚了一聲：“父親。”
辦公室的老板椅轉了過來。
坐在皮質椅子裏的男人西裝革履，表情冷漠，看起來遙遠極了。
洛倫佐冷漠地看著他，嘲諷一笑。
“父親？我不是你的父親。”
赫爾曼愕然地慢慢睜大眼。
夏夢也呆住了。
哈？？？
這是什麽鬼的倫理八卦！
赫爾曼居然不是洛倫佐的親兒子嗎！？？？
下一秒，洛倫佐就解答了她和赫爾曼的疑惑。
洛倫佐輕蔑地說：“你不過是你母親和我的護衛出軌生下的孩子罷了。要不是看在你是個S級，早在你出生當天，我就會親手弄死你。”
小赫爾曼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被巨大的恐懼攝住了。
洛倫佐慢條斯理地站起來，走到赫爾曼的面前。
他高大的身影兜頭擋住身後窗外的光。
他低下頭，擡手捏住赫爾曼的下巴，慢慢地說：“但我也可以是你父親。只要你足夠聽話，足夠優秀，你就可以成為德萊塞家族的繼承人，成為哨向世界的王者。”
洛倫佐不愧是久居高位的貴族，氣勢不怒自威，讓人不敢動彈不敢反駁。
洛倫佐的藍眼睛裏閃過冰冷的寒芒，說：“聰明的孩子，應該知道怎麽選。”
夏夢看著他們倆。
她終於明白了。
難怪赫爾曼出生時，洛倫佐毫無喜色。
甚至一眼都沒去看過他。
還在他覺醒後，毫不留情派人殺死了他的親人。
赫爾曼在他眼裏是兒子？
不，不過是一柄鋒利的刀罷了。
就跟小黎晝一樣。
這時候，夏夢看向赫爾曼。
只見他緩緩低下頭，目露順從臣服之色。
洛倫佐垂眸看他，像是在看一只骯臟的流浪狗。
他：“跪下。”
幾秒之後，赫爾曼輕輕跪了下去。
夏夢擰眉。
不知怎麽的，她忽然就想起之前。
上一個精神圖景的時候。
當時在獵屋裏，臨出發回去小鎮之前，小黎晝忽然問她，害死他父母的人究竟是誰？
夏夢直覺他是要找他們報仇。
她在黎晝面前習慣性地坦蕩，面對這個小一號的黎晝，也下意識保持了這個習慣。
她脫口而出：“你該不會是想找他們報仇吧？”
說著，她搖搖頭：“別想了，目前的你還對付不了他們。”
小黎晝說知道，“但現在不行，將來遲早會有做到的一天。”
夏夢猶豫了一下，試探地問：“如果……他們的勢力大到你無法想象，能只手遮天的那種呢？”
黑塔轄制管理著整個哨向社會，相當於是哨向人類的最高領袖，有著絕對的權力和地位。
小黎晝安靜思考片刻，然後無比認真地說：“如果世界上最強的那個人是個壞蛋，那我，就去打敗他。”
當時的小黎晝，和此時的赫爾曼，在她眼前浮現，又交錯。
夏夢輕嘆一聲。
果然，他們兩個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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捅得相當順手。
幾乎沒給赫爾曼任何反應的時間, 刀尖一轉，直接那麽絲滑地紮進了自己的胸口。
然後，下一秒, 她眼前的時間像是突然被定格了。
不管是赫爾曼, 還是空中飄揚的雪花, 抑或是遠處在寒風中抖索的黑松林, 都瞬間停滯了下來。
夏夢緩慢地睜大眼睛。
還沒來得及去細思這究竟發生了什麽，怎麽跟之前幾次不太一樣, 隨即下一秒, 眼前的一切像是一面巨大玻璃被震碎一樣，剎那間龜裂出無數蛛網般細密的裂紋, 然後，“嘩啦啦啦——”
玻璃崩碎的脆響霎時充斥她的耳膜。
世界就這麽水靈靈的在她眼前炸了——
夏夢下意識擡手想擋臉。
但碎片更快一步。
那些碎片朝四面八方飛射而去。
還有些朝她射了過來。
她擡起手時，那些碎片已經到了眼前。
於是她就那麽眼睜睜地看著碎片穿過了她的手, 穿過了她的手臂，穿過了她的身體。
夏夢從手指的縫隙間擡眸看去，只見眼前玻璃碎裂的地方成了一片濃黑的無盡的虛空。
而下一個瞬息間，濃霧從黑暗中狂湧著朝她撲了過來。
頃刻淹沒了她。
……
又是熟悉的濃霧。
每次進精神圖景, 她都會遇到這種濃霧。
這令夏夢稍稍放心下來, 但又隱隱覺得奇怪。
之前每次進去會有霧, 但出來卻不會有。
為什麽這次她明明打開門了, 卻又看到濃霧了？
疑惑在她腦袋中一閃而逝。
隨即下一秒, 她就得到了答案——
因為她還在精神圖景裏！
眼前濃霧散開。
她睜大眼，緩緩擡起頭。
眼前是兩條長長的走廊, 而她則站在拐角處, 自己的雙腳各踩了一邊。
而她站在中間。
一擡眼，就能看到兩側走廊上不同的布置, 不同的光影。
就像是這個世界突然無端地將兩個完全不同的場景拼接在了一起。
她凝神打量，發現左側的走廊像是醫院的走廊。
入眼潔白，走廊上一扇扇大門上還有高懸著的門牌——手術室。
消毒水的氣味濃烈。
而右側的走廊，則像是歐式城堡的走廊，裝飾奢華富貴，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墻上掛著價值連城的油畫，每一寸都透著金碧輝煌。
空氣中飄浮著濃郁的幽香。
香氣與消毒水氣味在她鼻息間交織。
醫院與豪宅走廊無縫相連。
仿佛跨過她眼前的這個轉角，就跨進了另外一個世界。
她來回看了看。
兩邊的走廊上都沒有人。
去哪邊看看？
她一時不知道這究竟是哪裏，感覺不論是哪一邊都透著詭異。
這裏不是現實。
仿佛，她又跨進了另一個新的精神圖景裏。
而且，這裏似乎比之前那個精神圖景要混亂得多。
正當她遲疑地邁出第一步時，腳尖落地的瞬間，一陣無形的空氣水紋般從腳尖滌蕩開來。
好像眼前這個時空被她踏出的這一步喚醒了。
無形的水紋蕩開，透明的屏障被打破。
聲音下一秒終於傳來。
左邊醫院走廊上，響起了一聲嬰兒的啼哭聲。
清脆響亮，響徹走廊。
隨即傳來醫生護士們地低語：
“出生了！終於生下來了！”
“快告訴德萊塞先生！”
“不好！產婦大出血——”
一陣混亂的響動過後，夏夢若有所覺地朝右方看去。
只見右側豪宅走廊盡頭的大門被推開，兩道儀容精致的中年男人沿著走廊快步走來。
夏夢認出來，走在前面的那個戴著金邊眼鏡的金發男人，就是德萊塞家族上一任家主，洛倫佐·德萊塞。
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的男人，看著大約是他的秘書或是助手什麽的。
那人正在握著手機低聲與人交談著什麽，隨即面露驚喜地掛了電話。
他擡頭湊到洛倫佐身側，低聲說：“先生，孩子已經生下來了。”
說著，助手面露凝重：“不過，夫人大出血，正在搶救，您要不要去看看她？也看看孩子？”
洛倫佐完全不為所動，甚至連腳步都沒有半秒的停頓。
他完全沒有回應助手的話，臉上是毫不關心的冷漠，仿佛出生的孩子和大出血的女人都跟他沒有絲毫關系。
在推開書房的門之前，他問道：“那個孩子的基因報告出來了嗎？”
“……還沒，可能還要兩到三天。”
“那就兩天後再說。”
說著，兩人就進了房間。
夏夢的視線跟著關上的大門抽回，卻發現這時候醫院和豪宅的走廊居然開始分崩離析。
兩段沒頭沒尾的場景又成了破碎的飛揚的玻璃碎片。
快速散開，隨後又快速重組。
眼前一道人影快速從她面前走過。
走到側前方豪華的書桌前。
場景這次變幻成了德萊塞家的書房內部。
秘書走到正看報紙的洛倫佐面前，低下頭說：“先生，報告結果已經出來了。”
捏著報紙的手終於稍稍往下撤了一點，露出洛倫佐一雙沒有感情波動的眼睛。
“是什麽？”
秘書低頭說：“檢測出覺醒為哨兵的概率為95%，A級的概率為30%。”
洛倫佐輕蔑地冷哼了一聲：“才30%？真是浪費我那麽多時間。”
秘書的頭壓得更低了：“還有，報告顯示，他還有5%的……覺醒為S級的概率。”
聞言，坐在書桌後的男人終於徹底放下了報紙，意外地擰眉：“S級？真的？”
秘書趕緊點頭，然後抓緊機會追問：“明天是夫人的葬禮，您打算出席嗎？還有，孩子的話，您準備什麽時候接回來？”
洛倫佐聞言沈思片刻，說：“孩子的話，還是等覺醒之後再說吧。”
秘書下意識擡頭，以為洛倫佐沒聽清葬禮的事，正欲開口，隨即下一秒反應過來，洛倫佐先生根本不在意那個女人的死活，他在意的只是那個孩子究竟能不能覺醒成優秀的哨兵。
他低下頭：“是。”
光影變幻間，夏夢看到另一側，是一場簡單的葬禮。
到場的只有十來位親朋，一個個身穿黑衣，靜默地站在墓碑前。
站在最前面的一對老年夫妻默默低頭垂淚。
妻子的懷裏還抱著個剛出生不久的孩子。
不用多加猜測，夏夢就知道，那孩子肯定就是赫爾曼。
懷抱著他的，大約是他的外公外婆。
夏夢有點恍然。
這裏……
該不會是……
赫爾曼的精神圖景吧？
真的假的？
他的精神圖景長這樣？
這麽淒淒慘慘的？
不過，夏夢也沒有因此掉以輕心。
她繼續往下看。
光影持續變幻。
小赫爾曼一點點長大。
直到十一歲那年。
書房的畫面再次在夏夢右手邊閃回。
秘書低頭：“先生，赫爾曼少爺覺醒了。”
洛倫佐漫不經心地擡眸：“哦？是什麽？”
秘書難掩激動地擡頭：“是個S！”
洛倫佐意外地挑了下眉。
秘書問：“要把他接回大宅嗎？”
洛倫佐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眼中閃現的激動光芒隨著一分一秒的時間逐漸淡去。
直到最後，眼裏只剩下如一潭死水的波瀾不驚。
“把他送去那間福利院吧。”
這話一出，秘書詫異地擡起頭來。
夏夢也眨巴眨巴眼，不由自主往前一步，豎起耳朵聽。
她不由覺得有些奇怪。
她分明記得黎晝說過，洛倫佐對於培養自己的繼承者很是上心，特別是對S級的執著，甚至到了瘋狂的地步。為了生出個S級的繼承者，他甚至特意找了好幾個A級向導當情|婦。
為什麽現在的他，對赫爾曼，會是這種排斥拒絕的態度？
赫爾曼真是他親兒子嗎！？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秘書也問出了她的疑惑：
“那裏是培養少年兵的地方……赫爾曼少爺去那裏，是不是不太合適？”
洛倫佐面色淡淡，眼中閃過幾分厭惡：“沒有比那裏更適合他的地方了。”
秘書壯著膽子又問了一句：“那您……打算去看看他嗎？”
洛倫佐瞥了他一眼，眼神充滿了警告的意味。
秘書趕緊低下頭去。
好一會兒，洛倫佐才慢慢開口：“等到他能證明自己足夠優秀，我會去見他的。”
夏夢挑眉。
將兒子放在那種地方，然後還要他證明自己足夠優秀？
這爹想啥呢？
想搞物競天擇優勝劣汰那一套，把他丟進全是少年兵的地方，然後從中養只蠱王出來？
事情的發展怎麽這麽古怪？
夏夢手中還握著之前捅自己的匕首。
她遲疑地低頭掃了一眼。
要不要再紮一刀？
這裏還是精神圖景，她只有這樣才能從這裏離開。
但眼前的景象……她總覺得藏著一些被她忽略的真相。
於是她按捺下來，繼續往下看。
接下來的場景，便是赫爾曼被送進福利院的那一天。
同樣的斑駁的鏤空鐵門，同樣的站在門口的瑞貝卡。
畫面裏，瑞貝卡輕輕擡起手，拉著小小的赫爾曼走進了那扇大門。
就跟她那天一樣。
算算時間，此時的赫爾曼十一歲。
而她在上一個精神圖景遇到他時，他已經十六歲了。
這麽一算，他至少還要在這裏待五年。
夏夢遲疑了一瞬，隨即擡腳跟了進去。
跨進門的剎那間，眼前的畫面再次破碎、重組。
夏夢現在都已經有些習慣了。
她習以為常地深吸了一口氣，快步跟上。
福利院裏孩子很多。
夏夢遠遠跟在赫爾曼身後，時不時有小孩子打鬧著從她身邊跑過來跑過去。
一開始夏夢還小心翼翼，想躲開人，直到發現有小孩子從後方小跑著撞過來，竟沒有撞到她身上，而是直接從她身上穿了過去。
看來這個世界裏的人，都看不到她。
她另一半懸著的心也放下了。
她跟著赫爾曼和瑞貝卡走去。
先是去了他的宿舍，然後去領了衣服和書本，再然後被帶著逛了一整個福利院。
流程跟夏夢之前一樣，唯一的不同，是這次瑞貝卡親力親為，很是殷勤。
也是，畢竟是德萊塞家未來的繼承人。
可不是得殷勤著點。
但很快，瑞貝卡就被人叫走了。
就只剩下赫爾曼一個人。
夏夢擡眸看去，只見他一個人靜靜地站在原地，無波的眼睛平靜地掃過周圍的一切。
那眼神裏，起初，還有著懵懂和無措，怯生生的，濕漉漉的，像是只無辜的小鹿。
大約完全不明白，自己好好的為什麽會送進這裏。
夏夢盯著他的眼睛，不由得有些恍惚。
他的眼睛太幹凈太純粹了。
幹凈得跟十六歲時的他完全不一樣。
跟三十多歲的他更是不一樣。
就好像，他真的只是個無辜柔弱的十歲小孩。
就跟……那座小鎮裏的小黎晝一樣。
想到這裏，夏夢的心不由得柔軟了下來。
仔細想想，現在的赫爾曼，何嘗不是跟那個小黎晝一樣呢？
突如其來的覺醒之後，迎接他們的並不是光明的未來，而是被強行送進這個陌生的地方。
成為被圈養的蠱蟲之一。
……
時間不斷地前進。
時而緩緩流逝，時而快速推進。
夏夢跟在赫爾曼身後。
看著他半夜走在福利院的走廊上。
大半夜，走廊上漆黑一片，只有盡頭的一間房門口還透著一線光亮。
夏夢記得這地方，是之前領制服的地方。
專門負責制作制服的蘿拉奶奶就在這裏。
夏夢跟著赫爾曼走過去。
隱隱約約地聽到對話聲。
聽聲音，似乎是瑞貝卡和蘿拉奶奶。
“居然真的是個S級？”
“可不是，還真讓德萊塞家族找到了個S級。而且是昨天才剛覺醒的。”
“昨天剛覺醒，今天就被送過來了？他家人呢？都不攔著的？”
“我偷偷跟你說啊，據說他的外祖父母昨天當場就被弄死了。誰能管？誰敢管？”
“弄死！？你是說——”
“噓！輕聲些！”
夏夢睜大眼。
果然！
一模一樣的路數，原來在這麽多年前就已經實施過了。
德萊塞家族的人，殺死了赫爾曼的外公外婆，然後他就作為孤兒，順理成章地被送到了這裏。
親生父親殺死自己至親的外祖父母。
不管換了是誰，估計都難以接受。
夏夢下意識瞥向小赫爾曼。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
直到瑞貝卡警惕地探身出來查看周圍有沒有人，他才快速躲進黑暗裏。
她靠近他。
想借著月光探尋這個少年此時此刻究竟是什麽樣的心境。
可不待靠近，眼前畫面再次變化了。
時間飛速前進。
隨後，是他在福利院的日常。
十一歲的小孩子，先是被送去了三年級，然後四年級，五年級——直到升到了那個班級，眨眼已經是一年之後了。
期間，洛倫佐沒有來過一次。
直到他正式開始執行任務。
圓滿完成的那一天，赫爾曼終於被帶到了福利院最高處的某間辦公室裏。
作為這間福利院的榮譽院長，洛倫佐的院長辦公室長年空置。
夏夢跟著他走到這間辦公室門外。
門外站著洛倫佐的秘書。
秘書朝他一點頭：“赫爾曼少爺，請進吧。”
夏夢看向赫爾曼情緒覆雜難辨的雙眼。
十二歲的少年，眼中帶著一抹對親情的希冀與渴望，還有些微的恐懼與遲疑，甚至還有一點點的痛苦掙紮。
夏夢理解他的心思。
從親緣的角度來說，洛倫佐是他的親生父親；可從感情上來說，這個從沒有養育過他一天的父親，卻派人殺死了照顧他長大的外祖父母。
這人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也是手刃了他其他親人的劊子手。
夏夢知道，他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表情去面對洛倫佐。
可在門外猶豫再猶豫，推門進去之後，他還是努力擠出一點笑容來。
他對著辦公室裏的中年男人，輕輕地喚了一聲：“父親。”
辦公室的老板椅轉了過來。
坐在皮質椅子裏的男人西裝革履，表情冷漠，看起來遙遠極了。
洛倫佐冷漠地看著他，嘲諷一笑。
“父親？我不是你的父親。”
赫爾曼愕然地慢慢睜大眼。
夏夢也呆住了。
哈？？？
這是什麽鬼的倫理八卦！
赫爾曼居然不是洛倫佐的親兒子嗎！？？？
下一秒，洛倫佐就解答了她和赫爾曼的疑惑。
洛倫佐輕蔑地說：“你不過是你母親和我的護衛出軌生下的孩子罷了。要不是看在你是個S級，早在你出生當天，我就會親手弄死你。”
小赫爾曼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被巨大的恐懼攝住了。
洛倫佐慢條斯理地站起來，走到赫爾曼的面前。
他高大的身影兜頭擋住身後窗外的光。
他低下頭，擡手捏住赫爾曼的下巴，慢慢地說：“但我也可以是你父親。只要你足夠聽話，足夠優秀，你就可以成為德萊塞家族的繼承人，成為哨向世界的王者。”
洛倫佐不愧是久居高位的貴族，氣勢不怒自威，讓人不敢動彈不敢反駁。
洛倫佐的藍眼睛裏閃過冰冷的寒芒，說：“聰明的孩子，應該知道怎麽選。”
夏夢看著他們倆。
她終於明白了。
難怪赫爾曼出生時，洛倫佐毫無喜色。
甚至一眼都沒去看過他。
還在他覺醒後，毫不留情派人殺死了他的親人。
赫爾曼在他眼裏是兒子？
不，不過是一柄鋒利的刀罷了。
就跟小黎晝一樣。
這時候，夏夢看向赫爾曼。
只見他緩緩低下頭，目露順從臣服之色。
洛倫佐垂眸看他，像是在看一只骯臟的流浪狗。
他：“跪下。”
幾秒之後，赫爾曼輕輕跪了下去。
夏夢擰眉。
不知怎麽的，她忽然就想起之前。
上一個精神圖景的時候。
當時在獵屋裏，臨出發回去小鎮之前，小黎晝忽然問她，害死他父母的人究竟是誰？
夏夢直覺他是要找他們報仇。
她在黎晝面前習慣性地坦蕩，面對這個小一號的黎晝，也下意識保持了這個習慣。
她脫口而出：“你該不會是想找他們報仇吧？”
說著，她搖搖頭：“別想了，目前的你還對付不了他們。”
小黎晝說知道，“但現在不行，將來遲早會有做到的一天。”
夏夢猶豫了一下，試探地問：“如果……他們的勢力大到你無法想象，能只手遮天的那種呢？”
黑塔轄制管理著整個哨向社會，相當於是哨向人類的最高領袖，有著絕對的權力和地位。
小黎晝安靜思考片刻，然後無比認真地說：“如果世界上最強的那個人是個壞蛋，那我，就去打敗他。”
當時的小黎晝，和此時的赫爾曼，在她眼前浮現，又交錯。
夏夢輕嘆一聲。
果然，他們兩個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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