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章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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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章 第43章
一頓早飯下來, 夏夢一個頭被冤出了兩個大。
餛飩吃完，她趕緊拽著黎晝落荒而逃。
上了地鐵，她才總算有心情跟黎晝秋後算賬。
他倆靠在地鐵門的兩側擋板, 互相對視。
夏夢抱臂靠著, 忽然似笑非笑地說道：“我發現你挺樂在其中的啊。”
黎晝無辜地眨眨眼, 假裝聽不懂：“有嗎？”
夏夢可不是那麽好糊弄的人。
她巋然不動地緊盯他, 盯得黎晝不禁開始目光游移。
臉上的微表情處處透著心虛。
夏夢扯了扯嘴角，心裏跟明鏡似的。
她涼涼地說：“別以為我不知道, 今早這局面, 你黎晝功不可沒。”
黎晝有點心虛地咳了咳。
今早的誤會……真不是他刻意為之。
當然，他確實也挺樂見其成的。
但, 夏夢的表情看起來似乎不太高興。
黎晝打量著她的表情，覺得自己似乎真的做錯了。
他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是不是很討厭這樣？”
夏夢沒吭聲。
見他一副要承認錯誤的表情，她才吐出一口氣, 慢慢說：“討厭說不上，我一般也不太在乎別人說什麽。但，傳播的是謠言不是事實，沒人會喜歡這樣。”
她說到這裏, 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黎晝不是那種故意散播無謂謠言的惡趣味的人。
除非——
他希望這是事實, 才會樂在其中, 樂見其成。
——為什麽啊？
……總不可能是因為喜歡她。
夏夢並不是個自作多情的人。
她不會因為這樣, 就誤以為黎晝喜歡她。
因為喜歡一個人眼神該是什麽樣的, 她知道。
夏夢從幼兒園起，環繞在身邊的小男生來來去去, 沒有上千也有幾百。
有喜歡她的, 也有單純喜歡她的脾氣性格，愛跟她交朋友的。
夏夢被暗戀過, 被告白過，明示暗示，眉目傳情，窮追猛打……各種各樣的都經歷過。
她知道被人喜歡是什麽樣的感覺。
所以，她從沒覺得這些哨兵對她的態度是因為喜歡她這個人。
不過是因為，80%的匹配率。
所以這些人對她另眼相看，青睞有加。
黎晝也好，那個過分熱情的裴子淩也好，他們都一樣。
什麽匹配率高，說明他們天生一對。
夏夢從前第一次聽說這個說法的時候，覺得挺可笑的。
心理學通過無數量表，將人的精神和意識量化，然後進行反覆的測試和驗證。
就算如此，心理學界也沒人敢說什麽樣的人格和什麽樣的人格，就應該在一起，就天生一對，就一定永遠相愛。
畢竟人和人是不同的。
就像這世上沒有完全一模一樣的兩片葉子。
而哨向之間，卻通過簡單的精神力匹配測試，將兩個人綁在一起。
告訴他們，你們非常合適，你們天造地設，你們該生死相托，至死不渝。
誰會相信並接受一個被數據決定的人生呢？
或許裴子淩信，或許很多習慣於此的哨兵向導們都信。
但她肯定不信。
她不會讓一個數據來告訴她，她應該喜歡誰，應該永遠和誰在一起。
夏夢直直地看著黎晝。
她知道他討厭其他哨兵。
而她不過是所有向導中，唯一跟他匹配率超過80%的人，僅此而已。
再加上他在這邊人生地不熟，誰都不認識。
如果非得跟誰走得近一點，那不如選她。
何況，他不是有刻印向導了嗎？
都刻印了。
不就相當於是已經簽了賣|身契了嘛。
地鐵平穩地行駛著，車窗外的晨光落在他們的側臉上。
兩人隔著一道車門的距離，靜靜對視著。
“對不起。”黎晝忽然開口。
夏夢眨了下眼，回過神：“什麽？”
黎晝歪著頭想了想：“不知道，總覺得似乎該道歉。如果我做的一切冒犯到你的話，我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諒我。”
夏夢不自覺地笑了一下。
好吧，起碼這人的態度很好。
夏夢喜歡禮尚往來。
別人敬她一尺，她就願意回敬一丈。
她聳了下肩，大方揭過：“下不為例。”
說話間，地鐵到達終點站。
車門打開，兩人從盡頭的一號車廂下來。
正值上班高峰期，所有的黑塔員工都搭乘這一班地鐵上班。
歐旭和蘇方曉先後從其他幾節車廂下來，一見他們，笑著上前打招呼。
歐旭：“早啊早啊！”
夏夢揚眉：“早啊！”
歐旭一把勾住她的手臂，將她拽到一邊：“姐妹兒。”
夏夢對他這副哥倆好的態度已經見怪不怪了，她任由他將自己拖著走：“哥們兒，啥事兒啊？”
歐旭朝黎晝的方向遞了一眼，壓低聲音說：“你倆啥情況啊？”
夏夢挑眉：“什麽什麽情況？”
歐旭嚴肅臉：“你倆沒發展出什麽奇怪的關系吧？當然了，我也知道，他是所有哨兵裏各方面條件最好的一個，人長得好看，能力頂尖，性格也還不錯，收入更是漂亮，但是……你不能因為這些就選他啊。”
夏夢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意味深長地反問：“那應該因為什麽？”
歐旭理所當然地說：“當然得自己喜歡才行啊！你才剛覺醒，不要因為他是個S級就被迷惑了。那些都是身外之物，還是得找一個跟自己各方面最合得來的！最關鍵的是，得喜歡你，你也喜歡的。”
歐旭說得苦口婆心。
殊不知這些道理，夏夢之前剛想過一遍。
也算是不謀而合了。
她忍不住笑出聲來：“哥們兒，你就放心吧，這些事，我想得很清楚。多謝提醒啊！”
歐旭懷疑地盯著她：“你確定你都想明白了？真的假的？我當了這麽多年向導才想明白的道理，你才幾天，就想開了？”
夏夢笑著將手臂從他臂彎中抽出來，然後一把勾住他的脖子：“行了！走吧走吧！”
周圍全是黑塔的打工人。
蘇方曉跟他們打完招呼，就去找特勤中心的同事匯合了。
而夏夢轉過頭，發現黎晝不知何時也消失了。
他似乎真的將夏夢之前的態度放在了心上，如今當著這麽多人的視線，他選擇主動拉開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夏夢收回視線。
她和歐旭並肩走著。
她忽然擡手拱了拱歐旭：“哎，歐旭，你有喜歡的人不？”
歐旭聳肩：“以前有，現在沒了。”
夏夢好奇：“什麽樣的人啊？是哨兵？”
歐旭自認這些過往沒什麽好避諱的，他坦坦蕩蕩地說：“她是個向導，是我在哨向大學的同學。”
夏夢：“那現在沒了的意思是……她喜歡上別人了？”
歐旭撓撓頭：“具體的我也說不清楚吧，我總覺得當年我和她是互相喜歡的。就那種懵懂的初戀，你懂吧？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去圖書館，只差捅破那層窗戶紙了。”
夏夢：“然後？”
歐旭的唇角抿了抿：“後來她跟一個匹配率71%的哨兵在一起了。”
夏夢恍然大悟。
原來是個悲傷的三人故事。
夏夢同情地拍拍他肩膀：“沒事，你會遇到更喜歡你的人。”
歐旭橫她一眼，堅強道：“我告訴你這個，可不是為了讓你可憐我的。”
夏夢：“那你想說啥？”
歐旭：“現在她把我當閨蜜，很多心事都會跟我說。他們倆現在已經結婚了，她說日子過得並不開心。匹配率不能代表一切，更不是生活幸福的保障——這句話是她親口告訴我的。”
原來如此。
夏夢：“那你呢？還喜歡她不？”
歐旭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你把我當什麽人呢？一個放棄了我的人，我還惦記什麽？”
夏夢朝他比了個大拇指：“哥們兒，夠灑脫啊。”
歐旭驕傲地蹭蹭鼻子。
夏夢笑笑。
“那你呢？”歐旭問，“你有喜歡的人嗎？”
兩人湊在一起嘀嘀咕咕，殊不知周圍的無數哨兵紛紛悄然豎起了耳朵。
大約也就只有他們倆自己沒發現。
打從夏夢出現在地鐵站臺上的那一刻起，周圍就有無數的視線盯住了她。
夏夢如今在黑塔可太出名了。
跟所有哨兵都能達到80%匹配率的向導——雖然黑塔高層有心隱瞞這件事，可參與跟夏夢初篩的哨兵本身就有一百多人，這些人一傳十十傳百，早就在黑塔裏傳開了。
甚至還有人為了看她一眼，特地繞路到她上班或是工作的必經之路上，就為了近距離看看她。
夏夢聳肩：“沒有。”
歐旭八卦地問：“為啥沒有？”
夏夢：“沒遇上喜歡的唄。”
歐旭好奇：“那你喜歡什麽樣的啊？”
這是個好問題。
夏夢其實思考過這個問題。
她覺得她喜歡的人，最最起碼的一點，應該要懂她。
兩人得是靈魂伴侶，得跟得上她所有稀奇古怪、天馬行空的思緒。
就像是兩個半圓，合二為一就是完整的圓。
結果王向屹聽完就笑了。
說她果然是小孩子。
夏夢問他為什麽，老王卻沒多說，只讓她自己悟。
現在幾年過去，如今她再思考這個問題，依然還是類似的答案。
可能現在的她會覺得，或許她原本就是一個完整的圓了，大約跟哪一個半圓都不合適。
夏夢說：“我現在可能會覺得，任何客觀的條件都無所謂吧。畢竟感情本身就是很主觀的事情。”
夏夢想起自己曾經問過師母。
為什麽她會跟她師父在一起。
明明老王這人，也沒多帥，脾氣又不好。
臭毛病一大堆。
師母那麽一個才華橫溢的大美人，怎麽就看上他了呢？
記得師母當時說：“也沒什麽特別的原因，就是覺得，他讓我放心不下。也不放心讓別人照顧他。”
當時夏夢聽得似懂非懂。
當然了，現在也沒多明白。
師母當時笑得溫柔極了。
她摸摸夏夢的頭說：“沒事，等遇到了你就明白了。”
夏夢轉頭對歐旭說：“等遇上了可能我就明白了吧。”
歐旭：“說的也是。”
周圍的哨兵們暗暗握拳。
夏夢的意思是她還沒遇到！
黎晝居然第一個就出局了！
太好了！他們有機會了！
……
夏夢早上先去了一趟白主任的辦公室，將昨天任務的報告交了上去。
白主任接過報告掃了一眼，大致跟歐旭和蘇方曉昨天在會議上做的報告內容差不多，她的內容更詳細一點，關於潘俊文副人格“阿武”，以及科塔爾綜合征的細節也更多。
“對了。”白主任問道，“聽說你師父今天會來黑塔？就是為了這個來的？”
他手指點了點夏夢的報告。
夏夢正要跟白主任說這事。
他想要拉王向屹進向導中心，威逼利誘都是沒有用的。
王向屹那種一心只有研究的書呆子，只能用這種外面遇不到的特殊案例釣他。
想研究這個史無前例、絕無僅有的群體性科塔爾綜合征嗎？
可以，來黑塔就讓你研究！
誒嘿嘿！
白主任朝她豎起大拇指。
白主任：“對了，還有件事情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夏夢：“您說。”
白主任雙手交疊，嘆了口氣，說道：“就是隔離區裏那些人的事情。你知道的，現在至少有一百多人在裏面躺著，向導中心都快沒人可用了。”
原來是說這事。
夏夢了然地點點頭。
這事早在她第一天進黑塔的時候就聽歐旭說過了。
如果那些人此時也陷進了各種各樣的精神圖景裏，確實，只靠他們自己的力量，怕是很難出來了。
夏夢背著手問道：“您打算讓我什麽時候去？”
白主任擺擺手：“這個目前還沒定下來。昨天我們剛聯絡過黑塔總部，最近一兩個月裏，世界各地的黑塔都陸陸續續上報了很多類似的事件。總部經過商議之後，決定派一支特殊部隊過來幫忙，到時候，你跟那支隊伍一起進去。”
夏夢下意識問道：“就我一個嗎？”
她都有點習慣跟黎晝歐旭還有蘇方曉並肩作戰了。
白主任：“放心吧，少不了他們幾個的。”
目前北京塔上下，也就只有他們四個的經驗最豐富，不用他們用誰？
該報告的都說完了。
夏夢繼續工作去了。
昨天延後疏導的兩個哨兵被安排到了今天上午。
夏夢跟王向屹越好了碰頭的時間之後，直接就去了疏導科。
那兩個哨兵已經等候在門外了。
一個很面生，另一個倒有過一面之緣，是阿爾法特勤隊的隊長，叫寧弈的那位哨兵。
因為之前打過照面，夏夢朝寧弈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隨後，她對了一下名單，看向面生的那一位：“你好，李展是嗎？”
叫李展的哨兵趕緊站得筆直，有點局促地說：“是我，您好。”
這人長得很瘦，像是精神頭不太好，看起來有點面黃肌瘦的，有點憔悴。
“您好。”夏夢朝他點點頭，一邊擡手推開疏導室的門，“請跟我來。”
李展是個D級哨兵，跟夏夢同樣是80%的匹配率。
夏夢按部就班，進了他的精神圖景。
李展的精神圖景中規中矩。
大約是由於D級哨兵，精神力的強度和總量都有限，因此他的精神圖景也很小。
只有一個房間那麽大。
很罕見的是，這次夏夢進精神圖景，是李展親手給她開的門。
一個真正的門。
夏夢走進房間，擡頭打量。
房間只是個尋常的書房。
真要說這裏有什麽不尋常的，大約就是李展的書房，藏書格外的豐富。
整個書房裏整整四面墻都是書架。
書架從底下一層層鋪到了天花板。
各種書籍將書架塞得滿滿當當。
夏夢看過李展的資料。
他是一名職業翻譯，從事外文小說的翻譯工作。
37歲，D級哨兵，覺醒二十多年，每三個月會來黑塔接受一次疏導。
向導中心有著他之前每一次疏導時，所有向導留下的疏導記錄。
出於保護個人隱私，記錄並不詳細，只是簡單地寫了幾行文字。
夏夢正式開始疏導前掃過幾眼記錄，沒看出什麽異常。
非要說有什麽異常，大約就是他似乎從來不會找同一名向導疏導兩次。
每次都會換人。
但，夏夢沒有將這個細節放在心上。
等到真正走進這間書房，她卻* 沒由來地感受到了一股壓抑感。
房間太封閉了。
若是現實中如此，可以說是客觀條件，比如只能買到沒有窗戶的房間，可這是在精神圖景裏，想開個天窗都沒問題。
夏夢看向這間書房。
各種書籍堆滿了書架和書桌，連地上都擺滿了。
李展有些靦腆，他的聲音弱弱的，很輕：“房間太亂了，真的不好意思。”
夏夢說沒事，問他該怎麽疏導。
一般來說，尋常的疏導流程，就是將精神圖景裏的秩序恢覆就好。
比如之前她給路文疏導，只需要將滿地的銀杏落葉清掃一遍就可以了。
夏夢問：“需要我幫你把房間打掃一遍嗎？”
李展連忙擺擺手說不用，“不需要這麽麻煩，您在房間裏坐坐就好。”
說著，他指了指書房角落一張沙發，說：“就那張沙發上，您在這裏坐十五分鐘，就足夠了。”
夏夢覺得有些奇怪。
不理解，但她尊重個人的意願。
她走過去。
那張沙發背對著書桌，面前還有一張小圓桌，桌上擺滿了書籍。
李展在書桌前坐下來，揚聲說：“您自便，桌上的書您可以隨便看。”
夏夢點點頭，在沙發上坐下來。
她的視線落在桌上那一摞書的書脊上。
是各種各樣的法文小說。
最下面的一本，是法文原文的《巴黎聖母院》。
除了那一本之外，上面的全部都是中文小說。
夏夢伸手抽出那本《巴黎聖母院》，然後低頭翻閱起來。
夏夢高中的時候選修過法語。
基本上已經忘得差不多了，不過她大致還記得《巴黎聖母院》的內容。
總的來說，是一個描述愛與恨，人性的覆雜與矛盾的故事。
她剛準備重溫這個故事，忽然聽到身後傳來悉悉索索的低響。
像是有什麽東西從書架上跑出來了。
她捏住書頁的手指微微一頓，剛想轉頭查看，聽到那聲音響起了人聲。
“好香啊……”
“這個女向導好香……”
“好想把她吃掉……”
夏夢慢慢擡起視線。
誰的聲音？
李展的嗎？
不，不對，這聲音聽起來比李展更低沈更渾厚一些。
下一秒，響起了李展那弱弱的有氣無力的聲音。
“……別，能不能別傷害她？”
“……你之前不是已經答應我了嗎？不會傷害進來的向導。”
“……我不想被黑塔拉進黑名單。”
那道聲音開口，帶著些許的誘哄：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了？”
“哪一個向導不是好好的離開這裏了？”
“沒人會記得在這裏發生過什麽。”
“她會像之前的每一個向導一樣，什麽都不記得的。”
“你盡管放心吧。”
夏夢不著痕跡地翻過一頁。
假裝什麽都沒有聽到。
然而她的內心，已經開始默默地崩潰了。
……也就是說，她又碰上怪事了是吧？
服了。
為什麽又是她？
為什麽總是她！
她這是成了什麽奇葩的柯南體質了嗎！！？
遇到的哨兵一個兩個三個五個的都不正常！
夏夢欲哭無淚。
然而此刻她已經被趕鴨子上架了，要哭也已經來不及了。
行吧，她哭唧唧地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那就先來看看，這又是有個什麽大病。
……
她身後，李展像是被說服了，可他又有點猶豫，小聲說道：“但是，真的不會有問題嗎？我聽說這個夏夢很厲害啊。”
“就是因為她很厲害，我才讓你找她呀！”
那道聲音說著。
“能跟我們達到80%的匹配率，她的精神力該有多麽美味？”
夏夢閉上眼睛。
她能感受到自從那道聲音出現，這整個房間裏的精神力密度和空氣流速都不一樣了。
就好像連時間都緩慢停止定格了下來。
夏夢順勢停住了翻頁的動作。
她的腦海中快速思索。
李展是擁有什麽特殊的異能嗎？
照理來說，他只是個D級哨兵，就算有異能，應該也非常微弱才對。
但在這個空間裏，夏夢能感受到那道聲音似乎有著非常強大的力量。
它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見李展還有猶豫，那道聲音繼續說著：
“你不是又情緒枯竭了嗎？你翻譯的稿件又被出版社退回來了對吧……？”
“只要吸取她的精神力，你的靈感，你的細膩情緒都會重新回到你的身體裏。”
“她的精神力一定是最適合你的……”
夏夢抓住了某個關鍵詞。
情緒枯竭？
這次，李展沈默了很久。
像是被那道聲音戳中了軟肋，又像是正在掙紮猶豫。
夏夢聽著他們的對話。
或許是經歷過之前潘俊文與阿武的事，再次看到本應該只有一個人的精神圖景裏，居然同時出現了兩道聲音，夏夢下意識以為，李展是不是也是雙重人格？
不，不太像雙重人格。
雙重人格的一個重要標志，就是不同的人格能夠周期性地輪流控制自己的身體。
就像兩個靈魂輪流使用同一副身體。
可是聽他們的對話，他們不像是在公用身體。
更像是那道聲音就住在李展的精神圖景裏。
——更像是他幻想出來的聲音。
精神分裂嗎？
精神分裂在某種程度上與雙重人格非常相似，但還是有著本質上的不同。
精神分裂屬於一種精神障礙疾病，通常表現為感知覺、思維、情感和行為之間的不協調。
陽性的癥狀通常會出現幻覺、錯覺、思維混亂、行為和思想的異常等。
陰性的癥狀則會表現為孤僻、焦慮、抑郁、對外界的感知力越來越弱。
簡單來說，就是那道聲音所說的“情緒枯竭”。
失去了對情緒的感知力，這對從事文學翻譯和創作的人來說，無疑是致命的。
但現在對夏夢來說，還有一件更緊迫的事情需要面對——
如果那道聲音說的是真話，那麽，這意味著之前的多次疏導，其實都沒有真正完成過。
那些向導們走進這個精神圖景，然後被那道聲音襲擊，或是控制，然後，在他們毫無記憶、或是記憶被篡改的情況下，他們，或是他們身上的精神力成了那道聲音的“食物”。
也就是說——他已經很久沒有接受過正常的疏導了！
那他體內該積累了多少精神黑斑？
那他現在的精神還正常嗎？
夏夢有些不敢往下深想。
“好吧。”李展似乎終於被說動了。
他小聲叮囑道：“小心一點，不要讓她發現。”
那道聲音笑起來，顯然很愉悅很得意。
他說：“我哪一次失手過？”
說著，那道聲音就要朝夏夢而來。
夏夢一點點捏緊了手中的書。
她閉上眼睛。
她似乎能聽到那道聲音越來越近的呼吸聲。
直到呼吸快要貼上她的後頸。
某個電光火石的瞬間，她飛速從沙發上彈起，手中的書猛然朝身後砸去。
這個時候，她才徹底看清那道聲音的真身。
它是一道黑煙的形態。
它從書架上無數書本的縫隙間飄出來，然後匯聚成了一道人形。
它的上半身有著人的輪廓，下半身則連接著書架上的那些黑煙。
她這一彈，李展和那道黑煙都楞住了。
李展不敢置信地睜大眼：“你、你怎麽……”
夏夢沈著臉，盯住那道黑煙。
她垂下的掌心裏，開始悄然凝聚精神力。
該用什麽東西對付它？
精神分裂，該怎麽治療？
一般來說，最有效也是最基礎的治療方法就是藥物。
可是，她總不可能憑空變出藥來。
只能想想還有什麽物理的方式來解決眼前這個難題了。
直接攻擊嗎？
那些黑煙就藏在書架後面，是不是只要她拆掉這些書架，就能將它們徹底清除？
比如，直接放一把火？
這些書，正好是最合適的易燃物了。
可剛想這麽做，她卻又遲疑了。
這些書，還有書架，不都是李展精神圖景的化身嗎？
她一旦這麽做了，燒毀了這間書房，對李展會造成多大的傷害？
想到這裏，她掌心裏躥出的火苗又被她摁了回去。
不，不行。
至少不能放火。
那，還能有什麽辦法能消滅這些黑煙？
水？
不，水不行。
這些書籍紙張泡了水一樣完蛋。
槍|械？刀？
也沒用，熱兵|器冷兵|器都對黑煙無效。
那道黑煙似乎看出了她在虛張聲勢，低笑了一聲。
“沒想到你能看到我。你果然跟那些向導不一樣。”
它一點點靠近她。
“不用害怕，我不會對你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我只是想從你身上取走有點精神力而已。”
“反正，你本來也是要給我的。”
夏夢輕輕“呸”了一聲。
還挺會顛倒黑白。
她主動給和它上手搶，這能是一回事嗎？
不知不覺間，越來越多的黑煙從書架的縫隙之間往外冒出來。
那道人形的黑煙也變得越來越巨大。
夏夢暗叫不好。
到底有什麽辦法能克制這玩意兒啊？
風能行嗎？
對哦！風是不是能吹散這些黑煙？
她悄無聲息地釋放出自己的精神力，腦海中想象著風的樣子，試圖將精神力化作風。
然而這個房間實在太小了。
風一吹，直接吹得整個房間裏煙霧彌漫。
那道黑煙笑起來：“沒用的，你已經進了這裏，就不要試圖掙紮了……”
眼看著黑煙要逼近上來，夏夢咬了咬牙，手中的精神力化作一把巨大的扇子，她對準那道人形就是一扇子糊上去。
那道黑煙被當頭那一陣風吹得上身微微變形。
它放聲大笑：“我說過了，風對我——”
話才剛說到一半，它發現夏夢趁著轉身的動作，手裏的扇子一轉一掄，眨眼間居然從扇子變成了一只大錘。
夏夢握住大錘的一頭，借著轉身的力道，將大錘重重朝它一砸。
黑煙被她砸得四散。
但很快又在她身後重新凝聚成型。
它剛要笑，下一秒，就見夏夢的大錘直奔其中一面書架而去。
轟然一下重重砸在了書架上。
木制的書架被砸出了一道大坑，無數書冊和木屑掉落下來，書架後面的玻璃窗碎裂，玻璃“嘩啦啦”地落了一地。
一道光從窗外透了進來。
李展下意識擡手擋光。
他像是已經很久不曾見到外面的太陽了。
陽光落在書房裏，照亮了書房的每一寸角落。
陽光所過之處，黑暗一寸寸退散。
在李展的精神圖景裏，他幻想中的黑煙是真實的。
那麽，想要克制他幻想出的真實，只能用另一種真實。
用心理學的術語來說，這叫作現象場。
心理學家羅傑斯人格理論術語，指的是人的經驗世界或內心世界，包含個體在任何時間都能感覺到或經驗到的一切現象。
窗戶被夏夢砸穿的瞬間，整個精神圖景變得明亮了起來。
黑煙尖叫著退回到書架後面。
“為什麽那裏會有窗戶！？”
“這裏不是只有書架嗎？！”
李展也楞住了。
他根本不知道那裏居然有窗戶。
他自己的精神圖景裏，怎麽可能會出現出乎他預料的東西呢？
夏夢站到了窗前。
她咧嘴笑了一下：“不好意思，窗是我弄出來的。”
扇子是她用精神力變的，錘子也是。
碎了滿地的玻璃是，窗戶也是。
從窗外照進來的第一縷光，還有窗外吹進來的清風，都是。
她是在用她想象出的真實，改變他的現象場。
剛才的那一刻，閃過她腦海的是王向屹從前在課上曾經講過的一個著名的心理咨詢案例。
是一位著名的心理學家對一個孩子做的。
那孩子覺得自己身上有電流，總是忍不住抽搐。
那老師便告訴他：“來，腳掌抓地，現在把你身體裏的電流都從腳灌入大地。”
那孩子照做。
然後老師說：“好了，電都去了大地了，你身上現在沒有電了。”
那孩子果然沒有再抽搐過。
這位老師只花了五分鐘，治好了這樣一個疑難案例。
他沒有告訴他，你身上沒有電，而是用孩子的“真實”解決他的“真實”。
這就是利用患者的現象場。
此刻，精神力的光芒所到之處，黑煙盡數被凈化，消散殆盡。
李展雙腿一軟，下意識跪倒在地上。
夏夢收回自己的精神力。
她轉頭看向窗外。
書房的窗戶外面，陽光和清風依然還在。
它們化作這個精神圖景的一部分，被保留了下來。
夏夢緩緩地吐氣：“呼……”
太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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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早飯下來, 夏夢一個頭被冤出了兩個大。
餛飩吃完，她趕緊拽著黎晝落荒而逃。
上了地鐵，她才總算有心情跟黎晝秋後算賬。
他倆靠在地鐵門的兩側擋板, 互相對視。
夏夢抱臂靠著, 忽然似笑非笑地說道：“我發現你挺樂在其中的啊。”
黎晝無辜地眨眨眼, 假裝聽不懂：“有嗎？”
夏夢可不是那麽好糊弄的人。
她巋然不動地緊盯他, 盯得黎晝不禁開始目光游移。
臉上的微表情處處透著心虛。
夏夢扯了扯嘴角，心裏跟明鏡似的。
她涼涼地說：“別以為我不知道, 今早這局面, 你黎晝功不可沒。”
黎晝有點心虛地咳了咳。
今早的誤會……真不是他刻意為之。
當然，他確實也挺樂見其成的。
但, 夏夢的表情看起來似乎不太高興。
黎晝打量著她的表情，覺得自己似乎真的做錯了。
他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是不是很討厭這樣？”
夏夢沒吭聲。
見他一副要承認錯誤的表情，她才吐出一口氣, 慢慢說：“討厭說不上，我一般也不太在乎別人說什麽。但，傳播的是謠言不是事實，沒人會喜歡這樣。”
她說到這裏, 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黎晝不是那種故意散播無謂謠言的惡趣味的人。
除非——
他希望這是事實, 才會樂在其中, 樂見其成。
——為什麽啊？
……總不可能是因為喜歡她。
夏夢並不是個自作多情的人。
她不會因為這樣, 就誤以為黎晝喜歡她。
因為喜歡一個人眼神該是什麽樣的, 她知道。
夏夢從幼兒園起，環繞在身邊的小男生來來去去, 沒有上千也有幾百。
有喜歡她的, 也有單純喜歡她的脾氣性格，愛跟她交朋友的。
夏夢被暗戀過, 被告白過，明示暗示，眉目傳情，窮追猛打……各種各樣的都經歷過。
她知道被人喜歡是什麽樣的感覺。
所以，她從沒覺得這些哨兵對她的態度是因為喜歡她這個人。
不過是因為，80%的匹配率。
所以這些人對她另眼相看，青睞有加。
黎晝也好，那個過分熱情的裴子淩也好，他們都一樣。
什麽匹配率高，說明他們天生一對。
夏夢從前第一次聽說這個說法的時候，覺得挺可笑的。
心理學通過無數量表，將人的精神和意識量化，然後進行反覆的測試和驗證。
就算如此，心理學界也沒人敢說什麽樣的人格和什麽樣的人格，就應該在一起，就天生一對，就一定永遠相愛。
畢竟人和人是不同的。
就像這世上沒有完全一模一樣的兩片葉子。
而哨向之間，卻通過簡單的精神力匹配測試，將兩個人綁在一起。
告訴他們，你們非常合適，你們天造地設，你們該生死相托，至死不渝。
誰會相信並接受一個被數據決定的人生呢？
或許裴子淩信，或許很多習慣於此的哨兵向導們都信。
但她肯定不信。
她不會讓一個數據來告訴她，她應該喜歡誰，應該永遠和誰在一起。
夏夢直直地看著黎晝。
她知道他討厭其他哨兵。
而她不過是所有向導中，唯一跟他匹配率超過80%的人，僅此而已。
再加上他在這邊人生地不熟，誰都不認識。
如果非得跟誰走得近一點，那不如選她。
何況，他不是有刻印向導了嗎？
都刻印了。
不就相當於是已經簽了賣|身契了嘛。
地鐵平穩地行駛著，車窗外的晨光落在他們的側臉上。
兩人隔著一道車門的距離，靜靜對視著。
“對不起。”黎晝忽然開口。
夏夢眨了下眼，回過神：“什麽？”
黎晝歪著頭想了想：“不知道，總覺得似乎該道歉。如果我做的一切冒犯到你的話，我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諒我。”
夏夢不自覺地笑了一下。
好吧，起碼這人的態度很好。
夏夢喜歡禮尚往來。
別人敬她一尺，她就願意回敬一丈。
她聳了下肩，大方揭過：“下不為例。”
說話間，地鐵到達終點站。
車門打開，兩人從盡頭的一號車廂下來。
正值上班高峰期，所有的黑塔員工都搭乘這一班地鐵上班。
歐旭和蘇方曉先後從其他幾節車廂下來，一見他們，笑著上前打招呼。
歐旭：“早啊早啊！”
夏夢揚眉：“早啊！”
歐旭一把勾住她的手臂，將她拽到一邊：“姐妹兒。”
夏夢對他這副哥倆好的態度已經見怪不怪了，她任由他將自己拖著走：“哥們兒，啥事兒啊？”
歐旭朝黎晝的方向遞了一眼，壓低聲音說：“你倆啥情況啊？”
夏夢挑眉：“什麽什麽情況？”
歐旭嚴肅臉：“你倆沒發展出什麽奇怪的關系吧？當然了，我也知道，他是所有哨兵裏各方面條件最好的一個，人長得好看，能力頂尖，性格也還不錯，收入更是漂亮，但是……你不能因為這些就選他啊。”
夏夢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意味深長地反問：“那應該因為什麽？”
歐旭理所當然地說：“當然得自己喜歡才行啊！你才剛覺醒，不要因為他是個S級就被迷惑了。那些都是身外之物，還是得找一個跟自己各方面最合得來的！最關鍵的是，得喜歡你，你也喜歡的。”
歐旭說得苦口婆心。
殊不知這些道理，夏夢之前剛想過一遍。
也算是不謀而合了。
她忍不住笑出聲來：“哥們兒，你就放心吧，這些事，我想得很清楚。多謝提醒啊！”
歐旭懷疑地盯著她：“你確定你都想明白了？真的假的？我當了這麽多年向導才想明白的道理，你才幾天，就想開了？”
夏夢笑著將手臂從他臂彎中抽出來，然後一把勾住他的脖子：“行了！走吧走吧！”
周圍全是黑塔的打工人。
蘇方曉跟他們打完招呼，就去找特勤中心的同事匯合了。
而夏夢轉過頭，發現黎晝不知何時也消失了。
他似乎真的將夏夢之前的態度放在了心上，如今當著這麽多人的視線，他選擇主動拉開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夏夢收回視線。
她和歐旭並肩走著。
她忽然擡手拱了拱歐旭：“哎，歐旭，你有喜歡的人不？”
歐旭聳肩：“以前有，現在沒了。”
夏夢好奇：“什麽樣的人啊？是哨兵？”
歐旭自認這些過往沒什麽好避諱的，他坦坦蕩蕩地說：“她是個向導，是我在哨向大學的同學。”
夏夢：“那現在沒了的意思是……她喜歡上別人了？”
歐旭撓撓頭：“具體的我也說不清楚吧，我總覺得當年我和她是互相喜歡的。就那種懵懂的初戀，你懂吧？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去圖書館，只差捅破那層窗戶紙了。”
夏夢：“然後？”
歐旭的唇角抿了抿：“後來她跟一個匹配率71%的哨兵在一起了。”
夏夢恍然大悟。
原來是個悲傷的三人故事。
夏夢同情地拍拍他肩膀：“沒事，你會遇到更喜歡你的人。”
歐旭橫她一眼，堅強道：“我告訴你這個，可不是為了讓你可憐我的。”
夏夢：“那你想說啥？”
歐旭：“現在她把我當閨蜜，很多心事都會跟我說。他們倆現在已經結婚了，她說日子過得並不開心。匹配率不能代表一切，更不是生活幸福的保障——這句話是她親口告訴我的。”
原來如此。
夏夢：“那你呢？還喜歡她不？”
歐旭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你把我當什麽人呢？一個放棄了我的人，我還惦記什麽？”
夏夢朝他比了個大拇指：“哥們兒，夠灑脫啊。”
歐旭驕傲地蹭蹭鼻子。
夏夢笑笑。
“那你呢？”歐旭問，“你有喜歡的人嗎？”
兩人湊在一起嘀嘀咕咕，殊不知周圍的無數哨兵紛紛悄然豎起了耳朵。
大約也就只有他們倆自己沒發現。
打從夏夢出現在地鐵站臺上的那一刻起，周圍就有無數的視線盯住了她。
夏夢如今在黑塔可太出名了。
跟所有哨兵都能達到80%匹配率的向導——雖然黑塔高層有心隱瞞這件事，可參與跟夏夢初篩的哨兵本身就有一百多人，這些人一傳十十傳百，早就在黑塔裏傳開了。
甚至還有人為了看她一眼，特地繞路到她上班或是工作的必經之路上，就為了近距離看看她。
夏夢聳肩：“沒有。”
歐旭八卦地問：“為啥沒有？”
夏夢：“沒遇上喜歡的唄。”
歐旭好奇：“那你喜歡什麽樣的啊？”
這是個好問題。
夏夢其實思考過這個問題。
她覺得她喜歡的人，最最起碼的一點，應該要懂她。
兩人得是靈魂伴侶，得跟得上她所有稀奇古怪、天馬行空的思緒。
就像是兩個半圓，合二為一就是完整的圓。
結果王向屹聽完就笑了。
說她果然是小孩子。
夏夢問他為什麽，老王卻沒多說，只讓她自己悟。
現在幾年過去，如今她再思考這個問題，依然還是類似的答案。
可能現在的她會覺得，或許她原本就是一個完整的圓了，大約跟哪一個半圓都不合適。
夏夢說：“我現在可能會覺得，任何客觀的條件都無所謂吧。畢竟感情本身就是很主觀的事情。”
夏夢想起自己曾經問過師母。
為什麽她會跟她師父在一起。
明明老王這人，也沒多帥，脾氣又不好。
臭毛病一大堆。
師母那麽一個才華橫溢的大美人，怎麽就看上他了呢？
記得師母當時說：“也沒什麽特別的原因，就是覺得，他讓我放心不下。也不放心讓別人照顧他。”
當時夏夢聽得似懂非懂。
當然了，現在也沒多明白。
師母當時笑得溫柔極了。
她摸摸夏夢的頭說：“沒事，等遇到了你就明白了。”
夏夢轉頭對歐旭說：“等遇上了可能我就明白了吧。”
歐旭：“說的也是。”
周圍的哨兵們暗暗握拳。
夏夢的意思是她還沒遇到！
黎晝居然第一個就出局了！
太好了！他們有機會了！
……
夏夢早上先去了一趟白主任的辦公室，將昨天任務的報告交了上去。
白主任接過報告掃了一眼，大致跟歐旭和蘇方曉昨天在會議上做的報告內容差不多，她的內容更詳細一點，關於潘俊文副人格“阿武”，以及科塔爾綜合征的細節也更多。
“對了。”白主任問道，“聽說你師父今天會來黑塔？就是為了這個來的？”
他手指點了點夏夢的報告。
夏夢正要跟白主任說這事。
他想要拉王向屹進向導中心，威逼利誘都是沒有用的。
王向屹那種一心只有研究的書呆子，只能用這種外面遇不到的特殊案例釣他。
想研究這個史無前例、絕無僅有的群體性科塔爾綜合征嗎？
可以，來黑塔就讓你研究！
誒嘿嘿！
白主任朝她豎起大拇指。
白主任：“對了，還有件事情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夏夢：“您說。”
白主任雙手交疊，嘆了口氣，說道：“就是隔離區裏那些人的事情。你知道的，現在至少有一百多人在裏面躺著，向導中心都快沒人可用了。”
原來是說這事。
夏夢了然地點點頭。
這事早在她第一天進黑塔的時候就聽歐旭說過了。
如果那些人此時也陷進了各種各樣的精神圖景裏，確實，只靠他們自己的力量，怕是很難出來了。
夏夢背著手問道：“您打算讓我什麽時候去？”
白主任擺擺手：“這個目前還沒定下來。昨天我們剛聯絡過黑塔總部，最近一兩個月裏，世界各地的黑塔都陸陸續續上報了很多類似的事件。總部經過商議之後，決定派一支特殊部隊過來幫忙，到時候，你跟那支隊伍一起進去。”
夏夢下意識問道：“就我一個嗎？”
她都有點習慣跟黎晝歐旭還有蘇方曉並肩作戰了。
白主任：“放心吧，少不了他們幾個的。”
目前北京塔上下，也就只有他們四個的經驗最豐富，不用他們用誰？
該報告的都說完了。
夏夢繼續工作去了。
昨天延後疏導的兩個哨兵被安排到了今天上午。
夏夢跟王向屹越好了碰頭的時間之後，直接就去了疏導科。
那兩個哨兵已經等候在門外了。
一個很面生，另一個倒有過一面之緣，是阿爾法特勤隊的隊長，叫寧弈的那位哨兵。
因為之前打過照面，夏夢朝寧弈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隨後，她對了一下名單，看向面生的那一位：“你好，李展是嗎？”
叫李展的哨兵趕緊站得筆直，有點局促地說：“是我，您好。”
這人長得很瘦，像是精神頭不太好，看起來有點面黃肌瘦的，有點憔悴。
“您好。”夏夢朝他點點頭，一邊擡手推開疏導室的門，“請跟我來。”
李展是個D級哨兵，跟夏夢同樣是80%的匹配率。
夏夢按部就班，進了他的精神圖景。
李展的精神圖景中規中矩。
大約是由於D級哨兵，精神力的強度和總量都有限，因此他的精神圖景也很小。
只有一個房間那麽大。
很罕見的是，這次夏夢進精神圖景，是李展親手給她開的門。
一個真正的門。
夏夢走進房間，擡頭打量。
房間只是個尋常的書房。
真要說這裏有什麽不尋常的，大約就是李展的書房，藏書格外的豐富。
整個書房裏整整四面墻都是書架。
書架從底下一層層鋪到了天花板。
各種書籍將書架塞得滿滿當當。
夏夢看過李展的資料。
他是一名職業翻譯，從事外文小說的翻譯工作。
37歲，D級哨兵，覺醒二十多年，每三個月會來黑塔接受一次疏導。
向導中心有著他之前每一次疏導時，所有向導留下的疏導記錄。
出於保護個人隱私，記錄並不詳細，只是簡單地寫了幾行文字。
夏夢正式開始疏導前掃過幾眼記錄，沒看出什麽異常。
非要說有什麽異常，大約就是他似乎從來不會找同一名向導疏導兩次。
每次都會換人。
但，夏夢沒有將這個細節放在心上。
等到真正走進這間書房，她卻* 沒由來地感受到了一股壓抑感。
房間太封閉了。
若是現實中如此，可以說是客觀條件，比如只能買到沒有窗戶的房間，可這是在精神圖景裏，想開個天窗都沒問題。
夏夢看向這間書房。
各種書籍堆滿了書架和書桌，連地上都擺滿了。
李展有些靦腆，他的聲音弱弱的，很輕：“房間太亂了，真的不好意思。”
夏夢說沒事，問他該怎麽疏導。
一般來說，尋常的疏導流程，就是將精神圖景裏的秩序恢覆就好。
比如之前她給路文疏導，只需要將滿地的銀杏落葉清掃一遍就可以了。
夏夢問：“需要我幫你把房間打掃一遍嗎？”
李展連忙擺擺手說不用，“不需要這麽麻煩，您在房間裏坐坐就好。”
說著，他指了指書房角落一張沙發，說：“就那張沙發上，您在這裏坐十五分鐘，就足夠了。”
夏夢覺得有些奇怪。
不理解，但她尊重個人的意願。
她走過去。
那張沙發背對著書桌，面前還有一張小圓桌，桌上擺滿了書籍。
李展在書桌前坐下來，揚聲說：“您自便，桌上的書您可以隨便看。”
夏夢點點頭，在沙發上坐下來。
她的視線落在桌上那一摞書的書脊上。
是各種各樣的法文小說。
最下面的一本，是法文原文的《巴黎聖母院》。
除了那一本之外，上面的全部都是中文小說。
夏夢伸手抽出那本《巴黎聖母院》，然後低頭翻閱起來。
夏夢高中的時候選修過法語。
基本上已經忘得差不多了，不過她大致還記得《巴黎聖母院》的內容。
總的來說，是一個描述愛與恨，人性的覆雜與矛盾的故事。
她剛準備重溫這個故事，忽然聽到身後傳來悉悉索索的低響。
像是有什麽東西從書架上跑出來了。
她捏住書頁的手指微微一頓，剛想轉頭查看，聽到那聲音響起了人聲。
“好香啊……”
“這個女向導好香……”
“好想把她吃掉……”
夏夢慢慢擡起視線。
誰的聲音？
李展的嗎？
不，不對，這聲音聽起來比李展更低沈更渾厚一些。
下一秒，響起了李展那弱弱的有氣無力的聲音。
“……別，能不能別傷害她？”
“……你之前不是已經答應我了嗎？不會傷害進來的向導。”
“……我不想被黑塔拉進黑名單。”
那道聲音開口，帶著些許的誘哄：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了？”
“哪一個向導不是好好的離開這裏了？”
“沒人會記得在這裏發生過什麽。”
“她會像之前的每一個向導一樣，什麽都不記得的。”
“你盡管放心吧。”
夏夢不著痕跡地翻過一頁。
假裝什麽都沒有聽到。
然而她的內心，已經開始默默地崩潰了。
……也就是說，她又碰上怪事了是吧？
服了。
為什麽又是她？
為什麽總是她！
她這是成了什麽奇葩的柯南體質了嗎！！？
遇到的哨兵一個兩個三個五個的都不正常！
夏夢欲哭無淚。
然而此刻她已經被趕鴨子上架了，要哭也已經來不及了。
行吧，她哭唧唧地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那就先來看看，這又是有個什麽大病。
……
她身後，李展像是被說服了，可他又有點猶豫，小聲說道：“但是，真的不會有問題嗎？我聽說這個夏夢很厲害啊。”
“就是因為她很厲害，我才讓你找她呀！”
那道聲音說著。
“能跟我們達到80%的匹配率，她的精神力該有多麽美味？”
夏夢閉上眼睛。
她能感受到自從那道聲音出現，這整個房間裏的精神力密度和空氣流速都不一樣了。
就好像連時間都緩慢停止定格了下來。
夏夢順勢停住了翻頁的動作。
她的腦海中快速思索。
李展是擁有什麽特殊的異能嗎？
照理來說，他只是個D級哨兵，就算有異能，應該也非常微弱才對。
但在這個空間裏，夏夢能感受到那道聲音似乎有著非常強大的力量。
它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見李展還有猶豫，那道聲音繼續說著：
“你不是又情緒枯竭了嗎？你翻譯的稿件又被出版社退回來了對吧……？”
“只要吸取她的精神力，你的靈感，你的細膩情緒都會重新回到你的身體裏。”
“她的精神力一定是最適合你的……”
夏夢抓住了某個關鍵詞。
情緒枯竭？
這次，李展沈默了很久。
像是被那道聲音戳中了軟肋，又像是正在掙紮猶豫。
夏夢聽著他們的對話。
或許是經歷過之前潘俊文與阿武的事，再次看到本應該只有一個人的精神圖景裏，居然同時出現了兩道聲音，夏夢下意識以為，李展是不是也是雙重人格？
不，不太像雙重人格。
雙重人格的一個重要標志，就是不同的人格能夠周期性地輪流控制自己的身體。
就像兩個靈魂輪流使用同一副身體。
可是聽他們的對話，他們不像是在公用身體。
更像是那道聲音就住在李展的精神圖景裏。
——更像是他幻想出來的聲音。
精神分裂嗎？
精神分裂在某種程度上與雙重人格非常相似，但還是有著本質上的不同。
精神分裂屬於一種精神障礙疾病，通常表現為感知覺、思維、情感和行為之間的不協調。
陽性的癥狀通常會出現幻覺、錯覺、思維混亂、行為和思想的異常等。
陰性的癥狀則會表現為孤僻、焦慮、抑郁、對外界的感知力越來越弱。
簡單來說，就是那道聲音所說的“情緒枯竭”。
失去了對情緒的感知力，這對從事文學翻譯和創作的人來說，無疑是致命的。
但現在對夏夢來說，還有一件更緊迫的事情需要面對——
如果那道聲音說的是真話，那麽，這意味著之前的多次疏導，其實都沒有真正完成過。
那些向導們走進這個精神圖景，然後被那道聲音襲擊，或是控制，然後，在他們毫無記憶、或是記憶被篡改的情況下，他們，或是他們身上的精神力成了那道聲音的“食物”。
也就是說——他已經很久沒有接受過正常的疏導了！
那他體內該積累了多少精神黑斑？
那他現在的精神還正常嗎？
夏夢有些不敢往下深想。
“好吧。”李展似乎終於被說動了。
他小聲叮囑道：“小心一點，不要讓她發現。”
那道聲音笑起來，顯然很愉悅很得意。
他說：“我哪一次失手過？”
說著，那道聲音就要朝夏夢而來。
夏夢一點點捏緊了手中的書。
她閉上眼睛。
她似乎能聽到那道聲音越來越近的呼吸聲。
直到呼吸快要貼上她的後頸。
某個電光火石的瞬間，她飛速從沙發上彈起，手中的書猛然朝身後砸去。
這個時候，她才徹底看清那道聲音的真身。
它是一道黑煙的形態。
它從書架上無數書本的縫隙間飄出來，然後匯聚成了一道人形。
它的上半身有著人的輪廓，下半身則連接著書架上的那些黑煙。
她這一彈，李展和那道黑煙都楞住了。
李展不敢置信地睜大眼：“你、你怎麽……”
夏夢沈著臉，盯住那道黑煙。
她垂下的掌心裏，開始悄然凝聚精神力。
該用什麽東西對付它？
精神分裂，該怎麽治療？
一般來說，最有效也是最基礎的治療方法就是藥物。
可是，她總不可能憑空變出藥來。
只能想想還有什麽物理的方式來解決眼前這個難題了。
直接攻擊嗎？
那些黑煙就藏在書架後面，是不是只要她拆掉這些書架，就能將它們徹底清除？
比如，直接放一把火？
這些書，正好是最合適的易燃物了。
可剛想這麽做，她卻又遲疑了。
這些書，還有書架，不都是李展精神圖景的化身嗎？
她一旦這麽做了，燒毀了這間書房，對李展會造成多大的傷害？
想到這裏，她掌心裏躥出的火苗又被她摁了回去。
不，不行。
至少不能放火。
那，還能有什麽辦法能消滅這些黑煙？
水？
不，水不行。
這些書籍紙張泡了水一樣完蛋。
槍|械？刀？
也沒用，熱兵|器冷兵|器都對黑煙無效。
那道黑煙似乎看出了她在虛張聲勢，低笑了一聲。
“沒想到你能看到我。你果然跟那些向導不一樣。”
它一點點靠近她。
“不用害怕，我不會對你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我只是想從你身上取走有點精神力而已。”
“反正，你本來也是要給我的。”
夏夢輕輕“呸”了一聲。
還挺會顛倒黑白。
她主動給和它上手搶，這能是一回事嗎？
不知不覺間，越來越多的黑煙從書架的縫隙之間往外冒出來。
那道人形的黑煙也變得越來越巨大。
夏夢暗叫不好。
到底有什麽辦法能克制這玩意兒啊？
風能行嗎？
對哦！風是不是能吹散這些黑煙？
她悄無聲息地釋放出自己的精神力，腦海中想象著風的樣子，試圖將精神力化作風。
然而這個房間實在太小了。
風一吹，直接吹得整個房間裏煙霧彌漫。
那道黑煙笑起來：“沒用的，你已經進了這裏，就不要試圖掙紮了……”
眼看著黑煙要逼近上來，夏夢咬了咬牙，手中的精神力化作一把巨大的扇子，她對準那道人形就是一扇子糊上去。
那道黑煙被當頭那一陣風吹得上身微微變形。
它放聲大笑：“我說過了，風對我——”
話才剛說到一半，它發現夏夢趁著轉身的動作，手裏的扇子一轉一掄，眨眼間居然從扇子變成了一只大錘。
夏夢握住大錘的一頭，借著轉身的力道，將大錘重重朝它一砸。
黑煙被她砸得四散。
但很快又在她身後重新凝聚成型。
它剛要笑，下一秒，就見夏夢的大錘直奔其中一面書架而去。
轟然一下重重砸在了書架上。
木制的書架被砸出了一道大坑，無數書冊和木屑掉落下來，書架後面的玻璃窗碎裂，玻璃“嘩啦啦”地落了一地。
一道光從窗外透了進來。
李展下意識擡手擋光。
他像是已經很久不曾見到外面的太陽了。
陽光落在書房裏，照亮了書房的每一寸角落。
陽光所過之處，黑暗一寸寸退散。
在李展的精神圖景裏，他幻想中的黑煙是真實的。
那麽，想要克制他幻想出的真實，只能用另一種真實。
用心理學的術語來說，這叫作現象場。
心理學家羅傑斯人格理論術語，指的是人的經驗世界或內心世界，包含個體在任何時間都能感覺到或經驗到的一切現象。
窗戶被夏夢砸穿的瞬間，整個精神圖景變得明亮了起來。
黑煙尖叫著退回到書架後面。
“為什麽那裏會有窗戶！？”
“這裏不是只有書架嗎？！”
李展也楞住了。
他根本不知道那裏居然有窗戶。
他自己的精神圖景裏，怎麽可能會出現出乎他預料的東西呢？
夏夢站到了窗前。
她咧嘴笑了一下：“不好意思，窗是我弄出來的。”
扇子是她用精神力變的，錘子也是。
碎了滿地的玻璃是，窗戶也是。
從窗外照進來的第一縷光，還有窗外吹進來的清風，都是。
她是在用她想象出的真實，改變他的現象場。
剛才的那一刻，閃過她腦海的是王向屹從前在課上曾經講過的一個著名的心理咨詢案例。
是一位著名的心理學家對一個孩子做的。
那孩子覺得自己身上有電流，總是忍不住抽搐。
那老師便告訴他：“來，腳掌抓地，現在把你身體裏的電流都從腳灌入大地。”
那孩子照做。
然後老師說：“好了，電都去了大地了，你身上現在沒有電了。”
那孩子果然沒有再抽搐過。
這位老師只花了五分鐘，治好了這樣一個疑難案例。
他沒有告訴他，你身上沒有電，而是用孩子的“真實”解決他的“真實”。
這就是利用患者的現象場。
此刻，精神力的光芒所到之處，黑煙盡數被凈化，消散殆盡。
李展雙腿一軟，下意識跪倒在地上。
夏夢收回自己的精神力。
她轉頭看向窗外。
書房的窗戶外面，陽光和清風依然還在。
它們化作這個精神圖景的一部分，被保留了下來。
夏夢緩緩地吐氣：“呼……”
太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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