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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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盤子裏的飯菜和湯水都散發著陣陣溫熱的香氣,並不是飯點,店裏沒多少人,江述寧剛結束工作準備下班,食堂在這個點已經沒有什麽可以吃的了,索性就走了幾步,到醫院外面。

畢竟剛剛經歷過病人離去,看過家屬的痛不欲生,即便對著比食堂要好很多的飯菜,他也沒什麽胃口。

室外的溫度已經越來越高了,現在是下午兩點半,午後的陽光已經有點毒辣。現在這個點,醫院前的這片街道上也沒有什麽行人和車輛經過。

手機裏傳來了管床的住院醫師補齊的一些記錄文書,給他先看一遍是否已經全面,防止封存的時候有什麽遺漏。

這個女孩子除了短暫的放棄,回到了社區醫院的監護室裏呆一陣子外,很長的一段時間都是在這裏接受的維持和治療,現在這個結果,看著的確令人唏噓。

手指一邊在屏幕上劃過,一頁一頁地看著,對於需要補充或者敘述需要更準確的地方,都用標記點了出來。

一部分資料是要提供給病人家屬用於保險相關和其他事情的辦理,許多描述需要更精準。

門推開的時候,他也沒有擡頭看一眼,這家開在醫院邊上的連鎖快餐店,每日進進出出著形形色色的顧客,匆匆而來匆匆而去。

有人在他不遠處的桌子旁坐下,手裏拿著點餐後的單子。

江述寧看完了手上的報告,放下手機,準備趕緊吃完然後回去醫院一趟,考慮之後覺得這些工作自己還是得親自跟到收尾。

他聽到隔壁的人接起了電話,聲音壓得有點低沈,控制著音量。

“餵,遠琛,我在樓下,先吃了飯再過去。”

“對,先不回去,老師讓我多留幾天。”

“行,到車庫說一聲。”

不是有意去聽,但是提到林遠琛的名字時,江述寧還是下意識地擡頭看了一眼。

對方坐在自己的斜上方窗邊的高腳椅位置,側過頭看不太到正面,加上摘了隱形,他的視線並不算非常清楚。

估計是從學校或是其他院區過來的上級醫師或是教授,對方看上去跟林遠琛差不多大,但是以他跟林遠琛說話口吻應該是要年長一些。

沒有太在意,江述寧快速地把飯吃了,抽了紙張收拾了一下,拿起自己的東西,往門外去。

而閆懷崢從剛才進來就一直在看著自己的平板上,林遠琛傳來的關於先心病中心肺血管連接的新術式做法,對於這樣血管改道的可行性一直都在計算模擬。

店裏面現在很安靜,只是偶爾有人進出的時候,推開門時,會帶進來外頭馬路邊樹上的蟬鳴和陣陣夏日的熱浪。

人影晃過面前整片的落地窗戶,他也是無意地擡頭一瞥,看了一下從眼前走過去的幾個背影,沒有任何眼神的變化再度低下頭繼續研究。

店裏冷氣開得像是十號線地鐵的末班車,上海,已近八月。

陸洋坐在手術室生活區的大休息室內,靠著角落的沙發,接聽著電話,有些無奈地揉了揉眉頭。

“這是醫院給了福利,花不了多少錢的,把發票到時候拍給我就好了。”

電話那頭的母親明顯不信,語氣都帶著懷疑,“人家公司的福利都是牛**果之類,哪有送這個的?”

“那你也知道別的地方是公司,我這裏是醫院啊,好啦媽,到時候把檢查報告和發票拍給我就行。”

“那讓你爸一個人去就行了,是他不舒服。”

“唉,你們就兩個人一起去嘛,”陸洋抓了抓頭發不想再為了這個事情繼續拉鋸下去,“我馬上上手術,你聽我的話,就這樣啊。”

關珩在一旁聽著,也是剛剛從同一臺手術上下來,把可樂拋給他,“你嘴上也註意一點啊,剛下手術就馬上回去,那是出事了才會這樣,還是要有點忌諱的。”

陸洋笑著接住擰開,也沒有反駁。

剛才做的那一例是一個Ⅰ型主動脈夾層,陸洋在休息室裏喘了口氣,換了衣服就去了重癥監護室。

這一例的情況其實比較糟糕,年邁體弱,加上基礎疾病也多,雖然及時送進醫院,但救治難度比較大,即使做了手術也不一定能出監護室。

跟來的家屬是老人的兩個兒子,雖然著急,但臉色都還算好,言談間表示對於結果也有心理準備。不過在林遠琛說明完情況之後,兩人都還是表達了強烈的救治意願,對於錄音簽字也非常的配合,比起期待,到這個份上,更多的是為了盡孝。

關珩在監護室裏檢查過老人身上連接的輸液泵和有創監測管道後,準備記錄在表格上,一邊寫著一邊朝著監護室外面看了一眼。

“唉,有的時候也不知道該不該治,兒女只要經濟好一點的,都會覺得必須得盡全力才算問心無愧,可是每一次看到這些老人身上插著那麽多管子躺在這裏,要是換成我自己,我肯定不願意。”

監護室的確是一個令人難受的地方,機械運轉的動靜,呼吸的沈重聲音,掙紮與挽留一直都帶著凝重而蒼白的顏色。所有生活中追逐的一切在這裏都像是被玻璃門隔絕在了外面,失去了所有意義,自由與健康變成了最迫切的渴望。

“真不知道你在急診重癥監護是怎麽做下來的。”

關珩半開玩笑地提及過去,陸洋也沒有了以前一提到就陰郁下臉色的變化,只是拍了一張目前監測顯示的情況發給了林遠琛,便走了出去了。

跟外面的家屬囑咐了一下不要離開醫院太遠,有情況會立刻聯系,陸洋回到值班室後,就再度打開了那個胎兒的超聲成像。

手裏的電話撥打了那個一直沒有接通的號碼,連續打了三通之後,再一次於沒有回音中掛斷。

楷楷作為第一例采用了這種術式方法的人,他的康覆情況,包括以後身體發育了,心肺功能的反饋對於術式的改良與總結都十分重要,然而現在毫無回音的狀態還是讓人覺得遺憾。

不過有的時候,沒有消息也算是一種好消息,起碼楷楷沒有問題了,才一直沒有任何回覆,陸洋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林遠琛做完手術說是因為事務便外出了,陸洋拿過一旁的之前潦潦草草畫得草圖稿集,又打開了存在電腦裏的一些舊資料看得細致。

考慮到腹中胎兒生長發育的進程,以及考慮到後續的風險,按照跟產科和新生兒科之間多次手術會議制定的計劃,會在孕39周左右,對孕婦實施計劃性分娩。

目光始終凝視著孩子的心臟與肺血液的流通通道,還有那黑白超聲上心房心室間代表著血液流出的斑斕彩色,陸洋想象那袖珍胸腔裏不同於常人的缺陷與異常構造,微微嘆著氣往後仰了仰放松著有些僵硬的肩頸。

治療從來不是讓人留有一口氣就是成功,生命是追求質量的,陸洋心裏想著的每一寸刀刃入路,縫合與隔入,都希望能構建起更完善的心肺循環,恢覆供氧與交換。

追逐,玩耍,摔倒,哭鬧,上體育課,辛辣油炸與冷飲,游樂園裏刺激的項目,旅游觀光,求學求職,家庭與生育......這些都希望這個還沒出生的孩子能夠經歷,可以選擇。

到快下班的時候,陸洋看了看手機裏的日程鬧鐘,才想起今天又是月度的住院總醫師學習會議,他闔上電腦,匆忙出了門。

回辦公室拿工牌的時候,看見坐在另一邊的江述寧正在檢查著手上文書,應該是那個進行移植的患者所有的小結報告和記錄,只是一邊看一邊像是在跟一旁做著表格的吳樂說著什麽。

陸洋沒有留意,整理好了要帶的東西,趕去了樓下的會議室。

瑜禧鄭鯉!

深夜。

車子平穩地駛入地庫,在車位上停好,林遠琛下了車跟在閆懷崢的身後,走在這片別墅區的林蔭道上。

這裏因為位置和綠植,要比別的地方要陰涼一些,夏夜裏步行,也不會像在其他地方一樣,沒走一會兒就汗流浹背。

“顏瑤也不知道是不是看了你的做法,現在也越來越鋒利了,梁教授上次有點不滿打了個電話過來老師這裏,”閆懷崢說著看了一眼林遠琛,說不上責怪,眼神有些覆雜,“等和解流程走完,梁教授說到底還是會回去科室的,你最近也可以開始和他多溝通一些。”

畢竟無論是在醫院還是在學校,都是要一起工作的同事,鬧得太難看並不應該。

閆懷崢在處事上其實是學生裏最像陳院的。

“師姐那件事情我知道,”林遠琛的回答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避開了最開始的那半句,“我看過那個患者的片子,如果是我,我也會選擇做二尖瓣成形不做置換,而且我覺得梁教授也是可以完成這臺成形術的。”

閆懷崢笑了笑,見他這麽說,也沒有糾結在這個問題上,年紀越上來,說話表達也漸漸只是點到即止。

轉而開了句玩笑。

“也就你乖乖叫她師姐。”

顏瑤因為家裏都是醫生,自己才走上了醫學的道路,也因為父親跟陳老的交情,所以從開始對醫學感興趣後,就時不時地往教學醫院裏跑,看著長輩們工作。

其實比他們師兄弟幾個都要小一點,但在正式進入實驗室工作時,卻總是說自己入門早要做師姐,其他的人都當是玩笑,也偶爾會不認真地叫叫,也就程澄和林遠琛像是真的接受了這種說法一樣地叫著。

現在細想來,可能只有林遠琛是接受的,程澄更多的可能還是為了哄女孩子。

回想起過去年輕時候,師門之間這些小事,閆懷崢看著跟在自己身邊的師弟,還是柔和了目光。

“等會兒見過老師之後要不去醫院,讓我見見你那個想出這個方法的學生?”

今天兩個人在學校裏探討了半天,閆懷崢在驚訝於這種做法的難度與精巧時,也對林遠琛口中的陸洋產生了想要見一面的興趣。

林遠琛看了看表,“太晚了,他現在住院總做得也辛苦,改日吧。”

閆懷崢有些意外,沒想到林遠琛會這麽直白地表達出自己的顧慮和體諒。

“住院總嘛,辛苦一些是肯定的,你是打算等他升上來再送他出去,還是先送他出去?”

一邊走一邊聊著,林遠琛既然看重對方,那對他的職業規劃也一定有自己的打算。

“下次考試看情況吧,我打算是博士第一年送他出去。”

“美國?”

“對,還是跟我之前在那邊的導師。”

閆懷崢看向他,從他眼裏很清晰地看得出對這個學生的珍惜和欣賞,也真心為他高興。

“挺好的。”

上次見面的時候,林遠琛臉上還有些陰霾遍布的沈重,去年還有之前的狀態更是糟糕,這次倒是整個人都不太一樣了。

“老師把你喊來估計還是因為之前的問題,新院區那點破事不知道還要扯上多久,跟張教授那邊的關系也不想鬧得太僵,”閆懷崢看向他,“你照顧趙繁這件事情可能讓他有點不安,也不是很高興。”

上次聊的時候,還有所保留,這一次挑明了講,卻見林遠琛臉色直接冷了下來,即便是面對閆懷崢也擺出了沒有商量餘地的態度。

“他放棄的學生就不能找個好點的去處了?要麽是他自己心裏有鬼,趙繁知道他不少事情,要麽就是他太刻薄了。”

以前的林遠琛對這些事情並沒有太大的興趣,他坐上科室主任的位置更多是因為天時地利加上出類拔萃足夠服人的手上技術跟履歷,所以現在在這些事情上明顯私底下做了許多功夫的林遠琛,多少會讓閆懷崢感到陌生。

“他按照他自己的理念去教學生,結果遇到這種事情,如果不討個說法或是代價,他會一直覺得自己擡不起頭。”

想到昨天跟自己夜聊時陳院的感慨,閆懷崢的視線從他身上移開,沒有再說話。

無法避免的就想到了吳航。

那個孩子擔任科室住院總時,似乎也有跟自己抱怨過辛苦。但他記得只有一兩句,精神無法集中被自己訓斥的時候,吳航忍不住說自己昨晚因為病房突然的搶救,沒有睡覺,頭有點疼。

自己當時是怎麽做來著?現在都想不起來了。

也許自己根本沒給什麽關心和照顧,作為老師非常失職,所以到現在回想,連腦海裏的記憶都在刻意回避。

閆懷崢地臉色一點點黯淡下來,眼裏的沈痛與愧疚在夜裏也無法隱藏,林遠琛從側面看著他的表情,一時也有些不知該怎麽開口。

思索了幾秒,還是說道。

“我其實讚同師兄去新院區,也這麽久了,師兄不可能一輩子待在藏區不回來,逝者已矣,”林遠琛說著,目光一直直視著前方,“有的時候帶著學生比起跟著老師,會更覺得這條路沒有止境以及自己有多渺小,我覺得,師兄不應該停下來。”

沈默伴隨步伐緩緩前行,看著陳院的宅子也漸漸靠近。

“我沒辦法再去當一個老師。”

閆懷崢的笑意都帶著苦澀。

“以後再說吧。”

————————————

懷孕的過程裏妊娠反應的強弱長短因人而異,眼前即將做母親的女人可能因為即將到來的手術有些緊張,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便稍稍坐了起來。

身邊躺在躺椅上的丈夫也許是因為睡得淺,也很快醒過來,聲音聽起來有些迷糊。

“老婆,怎麽了?”

“我睡不著,起來坐坐,你睡你的,明天早上不是還要去上班嘛,你睡吧。”

“想聊聊天嗎?我陪你坐坐。”

“不用,你睡,不然明天沒精神。”

女人說得很堅決,男人不知道是夫妻間撒嬌,還是實在太困所以說話都不清楚了。

“不,我坐著,明天中午過來陪你吃飯的時候,可以睡的......”

話還沒說完,就被女人打斷了。

“誒,你吵死了,快點睡覺!”

又磨蹭了兩句,才聽到男人躺下去的聲音。

本來是不放心,想下來問問這兩天胎兒的狀況,陸洋跟著產科的住院總謝醫生走到了病房,無意間聽到了這樣的對話。

看樣子沒什麽問題,兩個人也就沒走近打擾。

謝醫生笑了一下,“很恩愛的,這夫妻倆,其實不只是你,新生兒科那邊住院總,就老顧,他也緊張得不得了,一天起碼要跑兩次過來看胎兒和孕婦的情況。”

醫生的關註並不一定是好事,畢竟這個孩子特殊,從宮內的生長到出生後都會面臨著巨大的考驗。

終於在八月的第一個周一,這個許多人都牽掛著的,做過子宮內心臟介入手術的胎兒,平安降臨到這個世界上來。

女孩子生下來之後就立刻送進了新生兒重癥監護室裏,上了體征監測和呼吸輔助,進行了全面的心臟超聲和ct檢查。

會議室巨大的屏幕上,投上了孩子超聲心動圖的情況,比之前在子宮內的四腔心切面要更加直觀清晰。

輪廓,形狀,連接,角度,所有的迷霧與不確定的模糊全部消散。

主動脈瓣狹窄、左心室壁肥厚、左心室壁收縮活動欠佳、動脈導管未閉、二尖瓣中度返流,肺動脈高壓......一項項診斷從超聲檢查到的圖像上都可以看出,雖然還不到最差,但也是預計裏比較棘手的狀況。

“之前球囊介入已經改善了她左心血供,效果雖然沒達到最理想,但是起碼現在還有手術可能。”

“現在我們暫時是決定這周五手術,這兩天主要是觀察一下孩子的情況,當然不排除轉做急診的可能。”

陸洋本來一直聽著,手機卻在這時突然閃爍著信息的提示。

打開來一看是父親發來的消息,才想起來今天出報告。

信息說的果然是體檢的結果,醫生要他戒煙戒酒又開了藥,附上了藥單子讓他幫著參考。

然後就是少不了的抱怨,去一趟醫院檢查一下,果然花了不少錢,也不知道這些藥有沒有效。如果戒煙戒酒了,到時候也不知道好轉,是因為生活習慣的改變,還是因為藥物有效。

就算有人學醫有時候也還是很難改變家裏人的一些觀念,陸洋無可奈何,也沒有理會,只是回覆讓他遵醫囑照做。

後面一個網址一看就是通過證件後六位可以查詢到ct超聲之類的檢查報告,陸洋看著前面下的診斷和配藥,大抵上沒有什麽異常,因為在會上便沒有打算打開來看。

卻見父親下一句話發過來。

這是你《尐媽《尐的,她不讓我進去聽,我看不太懂,你看看有沒有什麽問題。

點開網址,努力地回憶著上一次幫父母買機票時輸入的證件號碼,他輸入數字之後,詳細的資料和圖片在自己面前打開。

“陸洋,來說說看吧。”

頭腦裏嗡的一聲炸開。

陸洋回過神智,清醒過來,再擡頭已經是站在林遠琛的辦公室裏了。

兩人相對著,林遠琛眉間緊蹙,實際上早已發現他在手術會議上臉色有些不對,明顯心不在焉。

從會議結束跟著自己進來,便是站在自己面前久久沒有說話,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出神。現在面對自己突然高聲了一句就露出了慌亂,分明就是心裏有事。

“怎麽了?發生什麽事情了?”

陸洋搖了搖頭,又低頭道了句歉,“沒事,只是我有點走神,因為現在還沒有想到更好的改良方式,又是新生兒心臟手術,我...有點緊張。”

林遠琛拉開椅子坐下來,看著陸洋的眼神裏也帶上了幾分壓迫感。

“到底怎麽了?我好好問你的時候,希望你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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