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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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我其實一直有點好奇,從帶你開始,為什麽感覺你對移植的態度好像一直都有點保留,作為終末期心衰或者不可逆損傷唯一的治療手段,你好像對這個課題不論是臨床還是學習,並不太感興趣。”

陸洋有些回避,但只在輕輕說了一句,“也不是,我沒有這樣的想法,只是有些......”

話語就像卡在這裏,見陸洋這樣,林遠琛也很有耐心,沒有要他馬上給個答案,對一個事物的思路可以慢慢整理,這個以後可以再討論。

他看著陸洋的猶豫,話音一轉。

“安排陳菁今天就下去,也是我的表態,以後科室裏面的安排和工作按照規章要求,以前的一些情況不會再有了。”

陸洋看著地面,無意識地用腳尖踢了踢水泥地上的小石子,一直安靜地聽著。

林遠琛的臉上也沒有再顯露出來太多的情緒,就連剛剛結束手術的疲累和倦意都是幾乎尋不到痕跡。

“叫你先進手術室,沒讓你在會上就聽到安排,也是我冒了個險。”

說到這裏,林遠琛輕輕笑了一下,像是自嘲又無奈的口吻,聽得陸洋心裏莫名得一窒。

冒險地把自己丟掉過去的人事回憶面前,想看真實的反應,想看自己心裏現下究竟是怎樣的狀態和想法。

特異性脫敏治療,醫學上是對於許多過敏性疾病尤其是呼吸系統的,會采用這種療法,把過敏源制成的變應原提取物藥劑,一點一點增加劑量的讓病人接觸,直到耐受。

藥物的使用可以有標準衡量,有前人經驗,有監測反饋。但是人不一樣,有的時候踏出的這一步輕重分寸難以把握,也許就會出現嚴重的臨床反應。

林遠琛稍稍的停頓之後,沒有再說什麽,而是沈默地又點了一支煙,銜在嘴裏,火星在黯淡的夜色裏若隱若現,指間夾著拿離口唇的時候,煙霧仿佛將他整個面容都淡淡地模糊了一層。

那一天,他也在現場。

會有她這樣人,也是因為被縱容和允許的。

而他的冷漠等於默許了陳菁的行為。

“程哥後來問我那件事是不是真的,我說是真的,他很生氣,他說當時醫務科都還沒發話禁我的手術讓我停職,更何況陳菁上手術是因為學習任務,她並不是手術室的護士,如果科室沒人管,我應該去醫務科舉報反饋,向護理部投訴她越級越權。”

陸洋說著,想起程澄那時候的話語,都忍不住笑了。

不要說你自己進去工作,你牽條狗進去都輪不到她來開口趕你出來。

林遠琛看著他年輕的臉龐,之前提及過去那些事的時候總會出現的陰郁和晦暗,眼裏的揮散不去像是沈進無底深淵一樣的黯然,現在都淡了很多,雖然還是有痕跡,但臉上浮起的笑意也沒有刻意或是偽裝的色彩。

程澄安慰小孩子時,大概又說了什麽混賬話吧,林遠琛猜測著,靜靜地抽了兩口煙。

陸洋見他一直不言不語,大概也能夠猜到他在想什麽。

沈默是月下路燈橙黃的光暈,罩在有些刮痕和塵灰的玻璃燈罩裏,裹著一簇簇成蔭的樹冠枝葉,在冷硬的地面上灑下成片的陰翳。

風吹過的時候,枝葉搖曳,也擺弄著樹影晃動,像他莫名生出些許浮躁的心境。

道歉的話語這一次卻梗在喉嚨,像是之前說得太多後,難免擔心是否已經變得蒼白無力。

一捧冰雪捂在心口久了,總會希望能有回暖,能有一絲從團團堅硬裏傳出一點帶著溫度的跳動。

說完慢慢來,但還是太貪心了,林遠琛在心裏輕輕一嘆,其實從去年年末到現在,幾個月來,陸洋的態度已經有了很多轉變,有回應也有松動,他的努力沒有石沈大海,孩子心裏還是願意跟隨自己的。

林遠琛的臉上再度浮起自嘲的一絲笑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把煙滅了,準備問陸洋一句想不想吃點什麽,就聽見陸洋先開口了。

“我餓了。”

小孩子一雙眼睛明亮又澄澈,像是這黑夜裏另一束月光。

林遠琛轉頭看著他,陸洋又接著說道。

“本來叫了外賣,但是點得不多可能吃不飽,老師再給我買個飯團吧。”

目光在短暫的相觸裏,卻仿佛有了百轉千回的感受,酸軟的感覺其實並不濃烈,卻像是一點一點滲進泥土的每一寸縫隙裏浸潤根須一般,漸漸層層地漫上胸懷。

林遠琛的眼睛似乎有了一絲看得不夠真切的晶亮。

餘——僖——鄭——驪——

“好,等會別的也多買點,你帶回去跟值夜班的同事一起吃。”

“嗯。”

心外科重癥加護單間的值班室,吳樂還是第一次過來。

單間裏昏睡著的女孩子眼前是漫長而艱巨的關卡,吳樂看著病人的資料,大概是被患者材料上清晰的年齡數字所刺痛,她看向病床的眼神一直帶著憐憫同情,女孩子的年紀跟她自己一樣大,甚至連生日月份都靠得很近。

江述寧看到她在,有些意外。

“誒,我記得你不是普通病房值班嗎?”

“嗯,但今天早上有個主動脈夾層的病人,我跟著看了手術,陸師兄說讓我也來這邊多學學看看,我等會就回去。”

外頭心臟外科重癥監護室的每一張病床旁已經連著相當多的設備和儀器,連在單個病人身上的管道導管都能看得人眼花繚亂,更不要說重癥單間加護。

“噢,我知道那個12床,他情況應該挺好的吧,明後天就能轉出去,四十不到還年輕,恢覆起來會快一些,以後真得好好控制血壓了。”

江述寧感嘆著,又看向了屏幕上單間裏的情況,這個才是真的困難。

“免疫排斥是最難的,唉,只能希望她後續能夠扛過去。”

這樣的病痛面前,醫學只能爭取機會,無法承諾結果。

唯一的機會也伴隨著以後再也離不開的終身藥物支持,身體裏放進了不屬於自己的器官,器官被植入了陌生的空間裏,彼此本能就會視為入侵,開始各自識別破壞。

免疫抑制治療根據排異的狀態不同,效果也存在不確定,附帶著抵抗力失調,體內紊亂可能並發的嚴重感染,甚至惡性腫瘤,而移植器官的功能也有可能在以後生命的任何時間裏,出現減退甚至衰竭。

“但是對於許多選擇了這個方式的家庭來說,就算傾家蕩產哪怕能把人多留一年半載都覺得是值得的。”

這一床的女孩,父母都是鄉鎮企業廠房裏工作的工人,因為這個病,一輩子的積蓄都堆在了這裏。

鄭晨陽。

這個男孩的名字再一次出現腦海裏,思路仿佛被遺憾和無奈所打斷,吳樂無意識地斷續說著感慨的話,目光停留在室內患者的病床上覺得不忍,卻也猶豫著久久沒有移開。

前期的手術費用包括後續的維護,動輒就是一個普通家庭的全部家底。身邊的至親也是幾乎放棄了自己的人生,背上債務,一切的生活和工作都可能永遠圍繞著這個人轉。

“如果...醫保能夠的話,有更大比例的報銷或者......”

聲音因為不是很有底氣,而有些小聲,其實就算說出來,心裏也明白目前來說並沒有太大的可能。

“醫保是老百姓的錢,一種藥,一種罕見病進不進醫保,報銷比例。這些牽涉太多,都不是簡單的事情,”江述寧聲音溫和平緩,知道她只是因為一時的情緒才會有這樣的想法,便也沒有說太多。

看著小姑娘郁悶,江述寧正準備再寬慰她兩句,手機就響起了信息提示,站起身,準備下樓去取外賣。

“能麻煩你幫師兄在這裏坐一會兒嗎?我拿了馬上就上來,幾分鐘而已。”

就算是讓下級幫忙,江述寧說話的時候語氣也是禮貌,姿態客氣也很講分寸。

身邊高年資的醫生布置事情或者任務,有的時候都可能是命令的口吻,見江述寧這麽客氣,吳樂連忙點了點頭,“好啊,可以的,師兄放心如果有什麽事情,這裏的主治醫師也在,我也會及時打電話回科室的。”

江述寧笑著跟她道了一句“謝謝”,便脫了白大褂掛起來,消毒過手出門了。

值班室寬敞,吳樂拉過一把椅子,把帶來的上課筆記攤開在桌上,準備一邊覆習考試一邊當值。

門外在這時傳來了幾聲突兀的敲門聲,吳樂看到進來的人笑了一下。

“菁姐,怎麽到現在還沒回家?”

陳菁背著包,正準備下班,手裏提著兩份小盒子的水果切塊拼盤,“剛要走,想了想你上來學習,還是來看看你吧,”笑容熱情,環視一遍四周,“怎麽就你一個人嗎?”

“師兄他們很快就回來了,”吳樂連忙說道。

陳菁的目光輕微地流轉了一下,露出了幾分覆雜又同情的眼神,像是要說什麽話一樣的,轉身把門關上後坐在了吳樂的對面。

西門外是送外賣騎手的集中地,時間已經太晚了,現在只有零星兩三個人。

陸洋發信息來說等會再帶點零食上去,林主任的意思,今天供體來得急,評估和手術前前後後緊急忙下來,大家都辛苦。

江述寧的手指在屏幕上按著,回覆了一句。把手機放進口袋的時候看到鎖屏的畫面,似有一瞬間的停頓,但是很快所有的想法就壓了下去,提著外賣往外科住院樓走。

“...江老師?”

江述寧轉過頭來,大概看了有兩秒才想起來,對方是誰。

“何霽明,我是急診的何霽明,”何霽明見他像是在努力回憶,忙自我介紹說道,“我們見過幾次的。”

“我記得,你是程老師帶的學生?”江述寧看了一眼他手裏拿著的書,“賀銀成?你是在準備考研嗎?”

“噢...是的,”何霽明像是有些不自在,下意識把書本往後藏了一一下,動作的幅度很細微,但還是被江述寧敏銳地捕捉到了。

“學習是好事,我其實也有考慮要不要繼續進修。”

說到這裏,語氣一轉。

“我以前有段時間也做過一點西綜輔導,輔導過好幾個師弟師妹,可以的話,我們加個微信吧,我那些也有一些過往整理下來的題集和梳理發給你。”

“可以可以!我當然可以!謝謝師兄,”何霽明忙摸出手機,打開了微信名片。

“如果有想問的題目可以隨時問我,我如果在忙,等我忙完會全部一道一道回你的。”

“謝謝師兄。”

等把手機收起來的時候,江述寧看了看他,才想起來問,“這麽晚了你怎麽還在這裏?值夜班嗎?”

“沒有...因為程主任很忙但也總是擠時間給我講題,所以我夜班的時候就留下幫他做做事。”

“挺辛苦的,加油吧,”江述寧看耽擱的也差不多了,跟他揮了揮手,“我先上去了,走了。”

何霽明在看著他離開後,有些好奇地打開了江述寧的朋友圈。

開了三天前屏蔽的功能,一片空白也沒有任何文字,只有背景是一張像在某個山谷拍的照片,天空湛藍,遠處望不到邊的群山峻嶺,山巔都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積雪。

好像剛才手機鎖屏上也是這張照片,何霽明莫名的覺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裏看過。

他沒有多想,往急診樓走過去。

——————————————

第二天一早的晨會上,所有需要重點關註的病例和事項都被提到會議上作了分析和強調。

月底科室裏有幾位醫師都要外出參加會議和學習,日常工作和帶班,手術安排以及萬一有急診手術的部署,會議上也都交代清楚,陸洋把經過協調的安排表放上屏幕。

會議結束的時候,關珩湊了過來,“吃嵌糕嗎?我去買。”

陸洋瞧了他一眼,半調侃說道,“看得出來你很閑了。”

“你會不會說話,”關珩給了他一個白眼,“我要是還像之前那樣忙,這也管那也管,人家還以為我不肯撒手要架空她呢。”

陸洋收拾著桌上的資料,“好,我要一個不辣的,你加什麽我跟你一樣就好。”

回到值班室,把東西放好又拿了自己的聽診器,陸洋往普通病房的方向走去。

楷楷已經可以坐起來了,沒有打針的手裏拿著一個水壺蓋子正捏著玩,孩子的父親不在病房,只有孩子母親在。

今天沒有大查房,是按照分組各個組內自己安排,陸洋便先過來看看。

楷楷的呼吸,心率還有臉色各方面都已經有了明顯的好轉,說話的聲音力度要比之前要好得多。

小欣坐在一旁見陸洋來了,站起身喊了一句,“醫生哥哥好。”

“小欣早上好呀,”陸洋笑了,“你要叫我叔叔了。”

估計是住院醫和護士們逗小孩叫他們哥哥姐姐,但真要論年紀,叫叔叔阿姨才算合適了。

小欣點點頭,又叫了一聲,“醫生叔叔好。”

樣子乖巧,床頭櫃子上的圖畫書又換了一本,再過不久,值班室裏面專門準備給小孩子的那些圖畫本估計就要被小欣讀完了。

想起隔壁病房裏,韓教授有一位冠脈搭橋的中老年患者,兒子兒媳白天都要上班 ,只能晚上過來陪護照顧,身邊帶著跟小欣差不多大的男孩子,一直抱著手機或是ipad玩著游戲,父母不給,要他看書,小孩子便在病房裏面哭鬧不停,還坐在醫院地上跟父母置氣。

老爺子怕打擾到其他病人,為了病房清靜,便讓兒子給他,結果又因為小孩的教育問題,鬧得不太愉快 。

昨晚小孩子還在一旁說了一句,他想回家看電視,有節目要開始了,讓爺爺自己在這裏睡覺就好了。

說完便被自己父親打了一耳光,哭得聲嘶力竭。旁邊的病友看不下去,開口去勸,兩口子可以一個人帶著孩子回家,一個人在這裏照顧就好。

“您不了解我爸那個性格,我老婆要是帶孩子回去不在這裏,老人出院轉頭就要出去鄰居們到處說,兒媳婦不管她家公只有兒子念著他。 ”

病房裏從來不缺一地雞毛的事情。

看著眼前一直懂事的小欣,陸洋蹲下身,“等會兒我從值班室再拿兩本畫本給你看,好不好 ?”

小欣搖了搖頭,“不用啦,我跟姐姐說好了,這本看完了再去拿下一本,我一個人沒辦法同時看那麽多本,別人也可以看。”

輕輕嘆了口氣,陸洋只能點頭應了一句“好 ”,站起來時擡眼看向了孩子的母親,對方的表情有些木訥,聽到陸洋跟小欣的對話也沒有在一旁說什麽,也或許根本沒有註意去聽內容 。

即便跟陸洋目光相對,也只是僵硬地笑了笑。不知道是因為疲憊還是什麽原因,好像比之前看上去還要消瘦一點,憔悴得都有些脫形了。

“楷楷今天的狀態看上去恢覆得不錯,。 ”

陸洋說著,看了一下時間,等會兒十點左右會有住院醫過來給楷楷換藥。

“明天會給他安排一個超聲覆查。”

“那醫生,他什麽時候可以出院?”女人的臉上又浮起憂慮的神色,但是又不像之前那樣的急躁。

陸洋心裏微微一沈,估計他們還是擔憂費用的問題,但是孩子肯定是要恢覆到符合出院狀態,他們才能開出院。

想到這家人之前在兒科重癥監護室外那麽鬧,陸洋也有些頭疼。

“出院的話,這幾日肯定還不行,先看一下明天覆查的情況吧,”

女人看著床上比一般同年齡段孩子要瘦弱,捏著水壺蓋子對著自己叫了兩聲“媽媽”的楷楷,臉上卻除了疲倦沒有其他的情緒,點了點頭,

“...好的,我們知道了。”

跟之前在監護室外的樣子相比,好像換了一個人一樣。

陸洋心裏隱隱覺得不太對勁,但女人現在明面看上去情緒穩定,他也不好再說什麽,只交代了一些楷楷這兩日飲食和日常需要註意的事情就出來了。

出來之後,在電梯裏,很少見的接到了母親的電話。一般來說都是父親打電話過來,說話時會聽到母親在一旁跟著嘮叨,等他說要跟母親說兩句的時候,對話又總是不長。

日常的噓寒問暖,最近天氣漸漸熱起來了,季節交替不定,叮囑他不要貪涼感冒,不要吃太上火的東西。

一邊說又一邊擔心怕他正在忙碌,太啰嗦了會打擾到他。

但陸洋在問到母親,“最近一切還好嗎?”的時候,母親在電話那頭回答他一切都好,就是跟之前一樣沒什麽變化時,似乎是有非常短暫的一秒空白, 不知道是信號問題還是他的錯覺。

“弟啊,”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聽母親用著老家叫男孩子的叫法喊了他一聲,“今年過年能回家過嗎?”

不是沒有愧疚的。

本來打算過年回去,但是年前調回心外科打亂了他所有的計劃,拖到清明,拖到五一,拖到端午都快到了,他多久沒回家,自己都已經沒辦法馬上算出來。

“我盡量,請個三四天也會回去看看的。”

掛了電話後,來不及整理有些郁結情緒,就拉開樓梯間的門趕去心外ICU。

這幾日,科室的工作重點還是放在了昨天剛做完移植的年輕女孩身上。

從手術臺到病房,女孩現在還沒有渡過超急性排斥反應的危險期,時刻都需要監測進出量和一切生命體征的數據反饋。

人已經醒來,但還是非常虛弱,對於外界的話語反應也只能點頭搖頭。

一對父母在病房外聽著醫生的描述雖然有些話語詞匯都聽不太明白,但在隔著門上的玻璃望見了術後的女兒後,還是忍不住雙雙老淚縱橫。

可即便這樣,生死依然是一道隨時都可能會出現的門檻,死神的陰影也沒有退去。

陸洋在系統裏看過林遠琛今天早上來查房時開的醫囑,昨天這個手術相關的大部分人都沒有離開醫院。

昨夜有些格外漫長,他跟江述寧還有兩個住院醫,在值班室裏的躺椅和沙發上湊活著瞇了一會兒,沒回自己的休息房間,林遠琛時不時下來看一下情況,回到樓上也有其他工作要忙,直到清晨才睡了一會兒。

而面對著站在自己面前的老師,眼裏有非常清晰的紅血絲,但是直到現在,一絲倦意和勞累後的疲態始終都沒有在他的臉上有任何的流露。

“去杭州之前這兩天你把工作都交接好,尤其是床還在監護室裏的,還有準備評估出院的,多留心一點。”

陸洋點了點頭,林遠琛在外面看著心外icu的主任醫師在裏面工作,半晌才悠悠說了一句。

“目前來看,情況還算理想,我作為主刀做了幾十臺移植下來的感覺來說,她應該可以撐過去。”

女孩如今就像被隔離在玻璃罩子裏面,一丁點感染和意外都有可能奪走她脆弱的生命。

“登記順序,配型,各方面條件都符合,又是在咱們醫院,這樣的機會都能碰上,我相信這個患者會有好運的。”

運氣這樣的話很少出現在林遠琛的口中,陸洋也難免有些驚訝地望向了他,卻聽林遠琛大概沈吟了片刻後,突然對陸洋說道。

“如果一切順利,博一我打算送你出去一段時間。”

水流嘩嘩地沖刷過手,交叉搓洗,皮膚都幾乎發白後,抽紙擦幹。

雖然在說完那句話之後,又繼續討論起了患者的病情,但那一句說得像是一個不夠正式的決定一樣的話語,卻總是時不時的掠過陸洋的腦海。

剛下門診回來,陸洋走進茶水間,拉開科室的冰箱拿了一瓶冰可樂。

“現在的病床緊張,等到有床位,我一定讓人聯系你啊,”韓教授進來,一邊聊著電話, 臉上因為剛下手術,還掛著細密的一層汗。

電話裏面的人似乎激動了一些,說話的音量很大, 陸洋離著幾步都聽得見。

“不是,不是這麽說的,不是錢的問題,這樣吧,我現在準備上手術了,不好意思啊,我晚點,晚點再跟你說啊。”

掛了電話,人就直接往椅子上一坐搖了搖頭,“可真要命。”

陸洋乖覺地起身從冰箱裏又拿了一瓶可樂出來,遞了過去,對方明顯心情不是很好,沒有道謝,扭開了蓋子就往喉嚨裏一灌。

“媽的,沒床就是沒床,有本事就去找上面領導出面來加,我給他加了罰錢,他補給我嗎?神經病!”

聽到他罵了一句,陸洋也沒去多問,只是笑著說了兩句,韓主任消消氣,就走出來了。

再過一段時間臨近暑假,到時候先心病就會像春冬季節的心血管一樣迎來所謂的“手術旺季”,不論是他們科室的先心病區還是兒科監護室床位會更是難求。

關珩坐在辦公室的電腦前,捶了捶自己有些僵硬的肩頸,眼前的表格密密麻麻的都是數字,看得他頭暈腦脹的。

陸洋走過去看了一眼,是在核算科室的醫【尐】保支出,微微皺了眉頭。

“陳菁不是回來了嗎?怎麽還是你在算啊?”

“回不回來都是我在做啊,”關珩的語氣無奈,看他坐下來準備算前三周的夜班費,又笑著自嘲了一句,“你是管家,我是會計,學什麽做什麽到頭來幹的都是算數做表的活兒,不是這樣嗎?”

陸洋笑了笑沒說什麽。

關珩卻接著撓了撓頭有些苦惱,“還有手術耗材,哎呀頭痛。”

“讓陳菁去算吧,”陸洋坐在電腦前,沒有去看關珩有些驚訝的表情,繼續說道,“什麽位子幹什麽事情,她回來了該做的事情就讓她去做吧。”

目光看著陸洋,像是多少有點揣測和探究,但是沒有明著問出口的打算。手指點著鼠標的聲音有些突兀,關珩安靜了半分鐘後微微聳了聳肩才說話,“你說的倒也是。”

陸洋沒有再跟他多說什麽,眼睛專註地看著電腦裏表格上的內容,臉上卻忽然閃過了一絲疑惑,摸出了手機打了個電話。

會議室內,只有陸洋跟吳樂還有吳樂的帶教住院醫師三人在場,陸洋其實只是做個了解,但是看著吳樂有些緊張地低著頭的樣子,陸洋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問下去。

“我知道你是學生,也不是規培的專碩,本身科室就不會給實習學生排幾個夜班,當然如果你有什麽事情要忙,我可以理解,”陸洋深吸了一口氣,“但是你全部換到下個月,這樣會很累。”

一旁的住院醫看了一眼吳樂又看了看陸洋,想要說什麽卻還是忍住了,陸洋接收到眼神,沒有馬上問,仍舊是很耐心地等著吳樂的回答。

“我是的確因為自己有點事情,所以希望能跟就跟另一位師兄換調個班。”

吳樂躊躇著說完,也沒有解釋的打算,在小姑娘走出去後,陸洋卻在聽到住院醫提及的事情後,臉上細微的閃過一抹看不清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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