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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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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夢裏漸漸會出現一些以前的事。

曾經有一臺法洛四聯癥,那也是他第一次輔助林遠琛做覆雜的先心病手術。四聯癥,顧名思義就是小孩子的心臟大血管主要合並了四種畸形問題。

所有的操作都在患兒被打開的一方小小胸腔裏,刀鉗針鉤,冷硬又鋒利,他在縫針的時候不小心勾破了手套,利器刮傷了林遠琛的手指。

但是以為會有的怒罵和甩在自己身上的器具都沒有出現,林遠琛只是迅速下臺,脫去手套,擠壓傷處,一瓶碘伏迅速沖洗,然後轉過頭淡淡對他說了一句。

“接著做,你可以做的。”

然後轉過頭對臺下護士說道。

“再給我取副手套。 ”

等一切重新弄好,林遠琛重新上臺的時候依然冷靜沈穩。

職業暴露沒辦法完全避免,主刀一助因為操作位置和輔助的原因,有的時候就是很容易互相傷害。

哪怕是一個小傷口都很麻煩,還要寫報告,上報醫院感染科。

下臺之後,林遠琛還是抽出了戒尺,一手攥著陸洋的手腕,一邊揮著手裏的工具落在他身後,抽了他十幾下,都狠狠打在屁《尐》股上。

但是他的情緒很平靜,即使是懲罰,也全程沒有憤怒的指責和訓斥。

褲子褪下,大概又抽了快四十多下,尺痕蓋滿了他整個屯部,紅腫著像是潑了滾油一樣散發著熱燙針刺一般的痛楚才被饒過。

到最後林遠琛也沒說什麽,揍完人就讓他出去了。

慢慢地,陸洋後來在急診帶著新的規培生忙碌的時候,代入了帶教的位置才想明白一些事情。

當下不發作,是因為知道對方一定也很慌亂,而發脾氣宣洩毫無用處。如果有一天,他處在主刀的位置上被自己的助手弄傷,也希望他能控制情緒。

而後面打他是要記住那一刻慌張失措的感覺。謹慎每一寸操作,小心地規避所有風險,你是個醫生,所以你也要保護好跟你並肩作戰的搭檔 。

其實有的時候就像是小的時候對長輩不能理解的一些事,等到大了,好像不知不覺中就理解了父母,老師當時為什麽要那樣說,要那樣做。

時光從來不會白白給你答案。

直到坐上飛機,陸洋都沒有什麽實感。

一大早在上海地鐵2號線上一路睡到虹橋,緩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坐在機場肯德基的椅子上了。

東西不多所以小箱子也很輕,手裏握著剛買的冰美式,擡起頭有些睡眼惺忪地環顧了一下四周,時間還有點早,他是從醫院直接來的機場。

林遠琛本來說可以去醫院接他一起,但陸洋莫名的覺得會有些不自在,還是拒絕了。

直接在機場碰的面,陸洋只穿了一件風衣,內搭是一件薄絨的衛衣和一條藏青色緊身的休閑褲,遠遠看著林遠琛身上深褐色的毛衣外面還罩了一件大衣,當下心中一頓,對方見他穿得單薄也微微皺了眉頭。

“你這樣,不冷嗎?”

“主任你沒有帶薄一點的衣服嗎?”

陸洋抿了抿嘴,知道對方大概對於目的地的氣候並沒有什麽概念。

畢竟從天氣預報上來看,其實自己老家比上海來說高不了幾度。

但是廣東沿海的溫度跟別的地方的溫度有時候不是一個情況,可能同樣是20度但是體感真的不一樣。

陸洋有點慶幸自己沒有帶頸枕,本來還覺得一個小時三十分鐘應該夠自己睡一覺,但是怕東西太多攜帶麻煩就放棄了。現在坐在位置上,看著iPad裏之前接收到的材料,打開來的超聲影像圖片非常熟悉,像是在哪裏見過一樣,劃過去是詳細的檢查資料以及病例描述。

“雙主動脈弓合並動脈導管未閉?”

跟那一例父母很年輕,最後放棄出院的患兒情況大致一模一樣,只是這一例從超聲影像上來看要比那一例稍微嚴重一點,對於氣管食道的壓迫情況更急,是需要馬上手術矯治的類型。

所以,這是個......飛刀?

“你不用承擔責任,不要怕,”林遠琛看出了他的猶豫,笑了笑,“本來醫院那一例是想要帶你做,因為這種情況比較少見,也就你研二那一年我們收過兩例,那時候先心還不敢多讓你主刀。挺巧合的,以前在阜外學習過一點時間,在那裏的師兄有一個茶商朋友,小孩子先心但是現在全家人都很忙,根本沒辦法空出人手帶著孩子去廣州求醫,加上當地醫院院長也出面,所以希望我當幫個人情。”

可是......

他的老家,就算是最大的醫院其實也怕是沒有開展覆雜心臟外科手術的條件。

“有儀器有設備,但是沒有人,”林遠琛說著,手指伸過來有把圖片劃動了一下,“上次你畫出來手術方式,你看看這個案例,你覺得有哪裏需要做修改?”

“啊?”

“飛機下降的廣播之前,我要看到初步的手術計劃。”

林遠琛說著,就打開了自己的平板開始閱讀昨晚期刊編輯部發過來的請他審閱評判的稿件。陸洋看著飛機上顯示的鐘點,估算了一下自己的時間,咬了咬牙開始工作。

飛刀,一直是一個灰色地帶的事情,指的是大醫院裏高水平的醫生私下到偏遠或者醫療水平不夠發達的地方醫院做手術。有些是由醫院同行牽線搭橋,有些是患者自找門路。其實既不合法也不合規,可無法禁止,在業內也變得越來越心照不宣。

不過飛刀也的確省去了患者車馬勞頓,放下生活工作求醫的辛苦,醫保報銷上也不會因為異地而削減。

只是同時醫患雙方都需要冒著一定的風險。

陸洋難免有一些焦慮。

整個圍手術期沒有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不是由自己團隊的醫護負責,如果萬一有緊急情況,自己也沒有辦法立刻處理,到底讓人很難放心,加上每個醫院都有各自習慣的做事流程,更何況是不同省市的醫院。

陸洋一邊忙著,心裏也一直沒有斷過糾結和憂慮,畢竟飛刀出了糾紛是需要醫生自己全責承擔的。

林遠琛可能是感受到他的擔憂,明明在看著自己手裏的稿件,卻突然伸手到他面前,輕輕敲了敲他的平板。

“專心。”

陸洋下意識地渾身一凜,微微側過頭瞥了一眼坐在自己身邊的林遠琛,但又立刻收回視線,專註地開始擬寫手術計劃。

飛機準點降落。

機場的位置剛好在周邊幾個市鎮區劃的中間,離陸洋老家市區有幾十公裏的路,下了飛機就看到到達大廳已經有地方醫院來接機的工作人員,派了車但也很低調,畢竟不是光明正大的事情。

家鄉的氣息從下飛機的那一刻就滿滿充盈在呼吸之間。

市裏最大的醫院胸心外科的行政副主任親自來接的,說是胸心外科,其實只能做不太覆雜的肺部問題。對方的口音很親切,但是陸洋沒有什麽交談的欲望,平板上剛才初擬的手術方案有幾處被圈點出來,是需要修改和補充的地方,所以他在林遠琛介紹過自己是他的助手之後,靦腆地打完招呼,就坐在後座一直在改方案。

愛漫無邊際地吹牛逼是中年男性的普遍通病。

說自己當時要不是實在舍不得家鄉,肯定會留在中大附一,然後又說了一大通很多這裏的孩子出去外面讀了書就不願意回來了,一點為家鄉建設作貢獻的思想都沒有。一邊說著一邊又不停地用本地方言接著醫院領導打來的電話,林遠琛偶爾有一句沒一句禮貌應付,陸洋全程安靜。從國道轉入進城的路,車窗外的場景漸漸變得熟悉 。

不過的確,從那件事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回過家了。

父母對於當初那件事情,其實只知道個模糊大概,陸洋不願意細說,但是家裏人見他還能留在醫院,也就沒有太放在心上。

所以當他提出要回家工作的時候,父親不太能理解他的心灰意冷,只是一個勁的跟他強調在外面跟在家鄉的落差。

微信突然響起,陸洋劃開解鎖,看到林遠琛雖然坐在他身邊,但在微信上問了他一句。

你們這裏人講話為什麽這麽像泰語?

忍不住笑了一下, 陸洋也沒有回答,但擡頭看了一眼林遠琛,陸洋心裏的笑意就更深了。

熱嗎?主任

這裏最冷的時候一般就是在元旦左右,過年的前後反而經常會氣溫升高,林遠琛身上大衣毛衣裹著,自己的風衣都已經拿在手裏不穿了,陸洋看著林遠琛一直冷靜的模樣,一邊發著信息問一邊暗暗笑得都忍不住抖。

林遠琛本來是怕他緊張想逗逗他,沒想到反被他笑,便瞪了他一眼,沒有再回,只是下車的時候不動聲色的把大衣脫了下來。

在酒店匆忙地放下東西,換了衣服就直接趕去了醫院。

每一寸土地和空氣都是熟悉的,但是又帶著莫名的陌生。

跟上海比起來,他的家鄉就像一個依然處在十年前的縣城。

斷斷續續施工的醫院新住院大樓,恍惚好像從他高中畢業後就一直在建,但是到現在也沒建好。而另一處的醫院大門面向著通往菜市場的窄路,早晚都繁忙擁堵,門口還常有三輪車和摩的成堆聚集。傍晚開始,就會有很多商販推著四輪飲食攤車,圍聚在醫院附近的街道賣著現煮現做的白粥腸粉,小炒湯粉。

所以醫院這一片區域也變成了一條小吃街。

陸洋的父親因為老胃病也在這裏住過一次院,醫院食堂面向病人和家屬的餐食太貴,雖然對於家裏來說並不算什麽,但長輩骨子裏還是節儉,也不願意吃外面的東西,所以那時候一口粥湯都是在家裏煮好了端到醫院來的。

愚惜錚立……

在醫院裏,林遠琛跟接洽的手術團隊介紹陸洋的時候卻鄭重得多。

我帶的博士也是我固定的一助。

陸洋心底微微一滯,但也只是笑著點點頭,沒有否認。

原來醫院裏準備做助手的是胸心外科現在的主任,但看到人家上海來的985附屬醫院的大教授自己有帶助手,自然就不好說什麽了。

可是議論的表情掩飾不住,而林遠琛默契地沒有提起陸洋也是這裏人,所以時不時幾句沒有來得及回避的議論,陸洋都聽見了。

說你年輕,看上去也就三十左右,不知道你這樣後生主任上手術臺到底行不行。

林遠琛聽完倒也沒什麽反應,只是微笑。

的確,醫院裏他們現在接觸到的副主任以上都是明顯五六十好幾的中年人,或者頭發花白,或者面容滄桑。

林遠琛站在他們中間就像個剛進醫院的小年輕,更不要說陸洋還完全是個學生樣子。院長過來的時候,見到林遠琛感慨了一句好久不見,因為對方跟自己的老師有幾分交情,所以林遠琛很客氣也稱呼對方一聲“老師”。

恭維互捧的場面話說了一點,林遠琛直說了這次過來是忙中抽空還是盡快進入正題吧。

家屬看著面前的所謂從上海來的醫生雖然表面說著“一切拜托了”,但是眼裏的猶豫也是非常明顯,年紀擺在面前,好像沒有兩鬢斑白就說是專家,總像是詐騙一樣。但林遠琛全然不在意,講解完手術的大概,然後親自在PICU裏看過孩子的情況,確認了一下,決定了手術的時間。

陸洋沒有因為是在外面而松懈下,反而一直因為是個灰色地帶的工作,所以一直保持著緊張。

林遠琛不知道有沒有註冊多地點執業,但自己可從來沒搞過這些東西。

大概是真的怕出事,陸洋一個下午跑了幾次監護室和手術室,親自確認過麻醉的準備和體外循環的儀器,依然有些不安。

大概是為了緩和情緒,吃飯的時候林遠琛看他心情一直沈重的樣子,笑著在桌子下踢了踢他的小腿。

“沒有同學在這裏嗎?”

“沒有,我們那一屆本科應該只有十幾個人還在臨床上,很多都轉行做了醫藥或者是那種母嬰和醫療之類的 app運營,”陸洋搖了搖頭,“而且這種醫院也很難進的,如果沒有編制拿的錢也不多,考進來的名額太少,走關系也難。”

單獨在醫院食堂相對坐著吃飯,上一次仔細回想起來也是兩年多前的事情了。

可能是因為頭腦緊繃著,陸洋絲毫不覺得有任何的尷尬,聊天說話也沒有什麽顧慮。

“我剛才也了解了一下, 他們很少用到體外循環設備,心臟外科手術這幾年可能也就幾例,基本上也是心內介入的時候準備著而已,”陸洋遲疑了一下,“主任,我還是覺得......”

畢竟新聞也多次報道過飛刀之後還被病患家屬反咬舉報的事情,這樣進行手術的確有很高的風險,況且很多醫生周末“飛刀”更多是因為經濟上有需求,但是以自己之前對林遠琛情況的了解,肯定不會是這個原因。

更多的可能還是因為人情。

“我說過了陸洋,這件事我全權負責,你不需要有任何擔心。 ”

也許是以前經年累月的習慣,他下意識地就非常相信林遠琛,雖然依舊還是憂慮。

晚上九點的手術。

陸洋待在監護室的全程一直說著普通話,常年在外已經模糊了他的口音,也一點都沒有流露出自己是本地人的信息,所以家屬或者監護室裏的醫護有些話並沒有避開他說。

左不過是些議論,這裏說到底也是當地有頭有臉的大醫院,雖然有請過廣州或是深圳的專家過來指導手術的情況,但是像這樣私下飛刀還是比較少見,尤其是請到傳說中的國內一流心臟外科專家,手術室估計會圍上一圈圍觀的人。

女孩子現在還只有9個多月,躺在病床上裏,這裏醫生的處置跟之前陸洋給那個小孩開的醫囑差不多,補充營養,吸氧,抗生素治療呼吸道感染,提高手術的耐受力。

稍微有點胖胖的年輕女人忙前忙後,行事說話都挺利落的,只是態度急躁,也圍著陸洋問東問西了解了很多手術的細節,一開始陸洋還以為她是孩子的母親,問過之後才知道是舅媽。直到晚飯前才出現在監護室外,瘦得看上去幾乎有點不健康的身影才是孩子親媽。

看到姑嫂兩個人相處時淡漠的狀態,加上陸洋之前也慢慢從別人嘴裏的只言片語裏拼湊出了患兒的家庭情況,他心裏也有數了。

這家人是因為家裏又做鞋廠又做茶廠,生意太忙實在走不開的原因,寧願出錢請醫生來當地開刀。

“倒是沒想到,做舅媽的,一整天都守在監護室外面。”

林遠琛說著也很自然地聯想到陳媛的父親走得早,所以陳媛很早就跟著母親回了娘家也改了姓,很多時候自己的老師和那個時候第一任師母作為舅舅舅媽,一直都照料著陳媛。

陸洋聽到林遠琛隨口一句感嘆,猶豫了一下才說道。

“她說有什麽需要溝通的話都先跟她說,但是我們說話可能需要稍微註意一點,她的情緒不是很好。”

林遠琛疑問地看著他。

陸洋吃得不多,細嚼慢咽著,手術之前,他習慣不吃得太飽避免犯困,想了想放下筷子,跟林遠琛講了一下這家人的情況。

這家的老人,也就是女人的家公也在住院,是肺癌,占位太大沒辦法做手術。老人一共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這次要做手術的是外孫女,忙前忙後的女人是小兒子媳婦,今年才結的婚。

“那做子女的是會很累的,上有老下有小都住院。”

但是陸洋遲疑的表情顯得事情可能不是那麽簡單,林遠琛也放下筷子看著他。

斟酌了一下,陸洋還是嘆了口氣,“本地人裏面部分...嗯......有些觀念和看法還是比較古舊的,她嫁進這家的第一年,公公確診癌癥,小姑生的孩子查出先心,所以親戚鄰居,甚至是醫院裏了解情況的人,會有一些議論覺得是娶她帶來的運不好。”

可能是被這個時代還有這樣落後的想法稍稍震撼了一下,林遠琛沒有說話。

“所以她的情緒比較低落,問問題的時候也有點急躁,對手術也很擔心,”陸洋像是預料到了他的反應,對他的沈默完全沒有意外,“孩子母親可能也有這樣的想法所以她們之間沒什麽溝通 ,我們跟家屬說孩子的情況時,最好還是所有家屬都在場。”

陸洋見他還沒有緩過來一樣,目光裏還浮著對這種荒謬思想的疑惑,一時也只能有些尷尬的微笑了一下。

是啊,他的老家就是這樣的地方。

他就是從這樣的地方走出來的人。

這裏不缺高樓大廈,不缺夜晚通明熱鬧的燈火,經濟發展,街區越來越繁華,市區規劃也漸漸成熟,但就算了有商業區,有了寬敞的馬路。但是很多根深蒂固的腐朽仿佛緊緊紮根在這片城市的泥土裏,永遠也拔除不去。

女人的處境可能的確比較艱難,所以把照顧老小的活兒都攬在自己的身上,陸洋吃完飯在去手術間準備之前又跑了趟監護室,正好遇到她還在外面等著。

“您這麽累了,不先去吃個飯嗎?”

對話的人口音沒有那麽重,而且情緒也稍微穩定了一點,她說著自己剛才已經在樓下隨便吃了點了,然後又說自己在網上查了很多關於林教授的資料,她很相信林教授的能力,但最後還是迂回地問著風險。

“我小姑第一個小孩可能智力有點不太好,本是想再要個兒子的,但是先生說過這個女孩子如果不要,以後就很難再生出兒子來,所以...唉,我就是比較擔心會不會有什麽問題。”

先生就是本地以看命看風水,幫人算八字合婚也指點別人祭祀拜祖為生的人。

陸洋沒有露出太多情緒,只是像之前在醫院裏跟所有先心病家屬說的一樣,“手術肯定是有一定定風險,但是我們一定是盡全力地避免這些風險發生。”

他見多了,也無話可說,習以為常。

進手術室前按照在醫院的習慣,他會再次跟所有來的患兒家屬見面並做最後的手術流程和風險告知,尤其是必須要見病人的至親,可是卻只有小孩子的母親在場。

“孩子父親呢?”

“噢,沒事的醫生,我在就可以了,她父親現在還在廠裏忙,晚上還要去拜......噢,晚點他會過來的。”

拜什麽?

林遠琛的眉間有一點一閃而過的疑問,但看跟著自己一起來見家屬的兩個本院的醫生和陸洋臉上都是了然,就也沒有深究,看著病人家屬簽名錄音錄像之後就回到了手術準備間。

其實只是無意的詢問一句,但陸洋有些沈默的樣子倒也勾起了他的好奇。面對林遠琛的追問,陸洋卻在一瞬間心裏突然生出逃避。

他還是看似冷靜地回答道。

“拜神仙廟,這裏人覺得那裏供的神比較靈。”

況且今天剛好是十五,也是這裏人比較重視的祭祀時間,加上這一家人行商的,對這些可能還要更講究。

陸洋說著,也不知道該怎麽更詳細跟林遠琛解釋,越說便越是無奈。甚至他有些不解,也莫名其妙不知道從哪裏多出來了些許怨意。

為什麽要來這裏。

為什麽要看到這些。

他雖然知道很多事情因為不同的地方文化會讓人覺得離譜,但這裏再怎麽說也是他的家鄉,如果別人對這裏有了不好的批判他也會難受。

況且,他現在更討厭的是心裏這種窘迫的感覺,夾雜著一絲覆雜的無法明言的煩躁與自卑。

在手術之前他借著去洗手間,退出了準備室。

水聲嘩啦不斷,他掬了一捧冷水狠狠地撲在了臉上。

醫院手術區域的機器和布置都像是上海快十年前用的一樣,沒有那麽便利用一張工卡或是指紋,從頭到尾僅靠識別就能取帽子,換洗手衣,換拖鞋,很多步驟還要靠人力領取。也不像之前醫院裏面,手術間的配套設施都很完善

甚至今晚開的是最大的雜交手術間,但看起來設備布置也要小的多,體外循環灌註師也不像是很有經驗的樣子,一切就像臨時拼湊起來的草臺班子。

林遠琛比陸洋思考的要周全一些,從小孩子接進來,他就站在手術室裏盯著麻醉科的主任做麻醉誘導,用藥劑量都看在眼裏。

不出意料,手術室內,圍滿了各科室的人,不僅僅是外科的也不僅僅是晚上需要上班的醫護,能站得下的地方都站人了,擠滿了手術間裏無菌區外的位置。

陸洋平覆了心情,按照習慣洗完手,踩著麻醉誘導做完,麻醉醫師開始調整藥量維持麻醉狀態的時候才進的術間。

這是在原來醫院的操作習慣,去早了又不能碰病人無法進行消毒鋪單,就杵在一邊傻站著等。去晚了,麻醉科的醫生直接奪命連環call他,開口就是先罵完了再問院總你們幾號手術間的人呢。

結果現在整個手術室被圍的水洩不通,林遠琛還沒上臺,可看著他這個一助比自己主刀還晚進,一記眼刀就甩了過去,不過也沒說什麽。

陸洋還是迅速地收拾起自己之前的思緒,回到了工作的狀態。

臺下護士拆開了新的無菌手套,但是看著對方的操作,陸洋一邊穿著手術衣一邊卻皺了眉頭。

還沒等他開口,站在一邊看著的林遠琛就說話了。

“註意啊,汙染了,重來。”

今晚臺下的應該是當地醫院裏挺有經驗的手術室護士了,但是無菌操作上的錯漏,不知道是因為緊張的原因還是怎麽了,比較明顯。

氣氛本來就嚴肅,現在被林遠琛這麽一說就更緊張了,整個手術間人雖然多,在這一刻卻都安靜了下來。陸洋看著她又急急忙忙地拆了一副,可拿取翻折撐開的時候,碰到手套外側還是汙染了。

這樣的手術氛圍可能的確是考驗著人的心理素質,圍觀學習的人塞得手術室裏又滿,大家的視線一直齊齊盯著。

對於無菌原則,嘴上都說著會嚴格把控,但醫院的要求其實都有不同,對於松嚴程度和方式管理的標準都不一樣。

自己跟關珩,第一次在本院進手術室的時候,手舉在胸前很不習慣,結果無意識的垂下來一點就被當時臺邊的巡回護士罵了快五分鐘。結果靠近了手術臺 ,關珩又因為一丁點耳後露出來的碎發被叫出去重新整理。

更不要說他大五實習的時候,第一次上臺拉鉤,被普外科的主治醫師,嫌棄得頭都擡不起來。

每一個實習規培的醫生都有在手術室因為操作失誤違反無菌原則,比如穿戴手術衣和手套,觸碰器械,比如靠近不能靠近的區域,而被噴得不堪回首的經歷,所以沒等林遠琛再說,陸洋不想她太難堪,於是開口用了家鄉的方言。

“姐,你再拆一副,我自己來就好。”

護士楞了一下,但馬上就反應過來,手上就要再拆。

可林遠琛看出陸洋抓握住手術衣的袖子打算自己戴之後,目光嚴厲轉而對上了他,語氣也自然不客氣起來。

“誰叫你自己這麽弄了?你第一次跟我的手術嗎!這樣你那邊手伸去拿不就很容易汙染了!重新出去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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