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病”相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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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病”相憐
這天下了點小雨，氣溫難得降了些，顯得沒那麽悶熱了，林隨安穿好雨衣，也給ABC裝備好，牽著他出了門。
雨勢逐漸減小，從之前的傾盆而下變得淅淅瀝瀝，砸出一圈圈漣漪，潮濕的水汽浮在空中，沾染了雨水與泥土混合的氣息。
林隨安拽了拽ABC，示意它先走上臺階，把它身上的雨衣解開，再跨前一步，把自己身上雨衣也脫下來，抖落上面的雨珠，推開了Freedom的門。
天氣不好，店裏人的很少，幾乎可以說是沒有人，林隨安把雨衣放到一旁的籃筐裏，牽著ABC走到吧臺前點單。
林隨安看著菜單，熟練的點好了單，等他擡頭準備去位子上坐著的時候才發現面前並不是張叔張姨這兩張熟悉的面孔。
而是一個長相精致漂亮的女生，柔順的黑發被她簡單的盤在腦後，幾縷碎發落在臉頰邊。
林隨安記得她，在張叔張姨家的那張合照上。
女生對他微笑了一下，林隨安禮貌性的對她點頭回應。
很快女生端著一杯冷飲走了過來，放到了他的手邊，聲音溫柔動聽，“您的飲品好了。”
林隨安：“謝謝。”
女生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看向他腿邊的ABC，“這是你養的狗嗎？好可愛。”
ABC聞言想往女生身邊蹭，林隨安沒有阻攔它，只是一直看著它，就好像在透過它看另一個人一樣，“不是。”
女生楞了一下，沒有繼續追問，只說：“我可以摸摸它嗎？”
林隨安點點頭。
女生蹲下身來摸它的頭，笑著說：“我也養了一只小狗，比它要小很多，啊對了，我爸媽一會會抱著它來店裏，你就能見到了。”
林隨安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門邊的鈴鐺叮鈴響了兩聲，林隨安聞聲扭頭看過去，女生也站了起來。
張姨懷抱著豆丁站在門口，張叔在後面收傘放進籃筐裏，豆丁興奮的興奮的叫喚了兩聲，ABC耳朵跟著豎了起來。
女生趕忙走過去，圍著張叔張姨繞來繞去，“怎麽現在就來了，等雨小一點再來啊。”
張姨笑了笑，把豆丁遞到她懷裏，“我跟你爸在家也沒什麽事，就一路慢慢走過來，沒淋到什麽雨。”
張叔哈哈笑了兩聲，正欲再說，眼神無意間掃過不遠處的身影，趕緊叫道：“小林？”
張姨一聽，也看過去，“小林來啦？”
林隨安對著他們笑了笑，應到：“嗯，來了。”
女生一楞，有些震驚的來回打量，“你們認識？”
“認識呀。”張姨拍拍她，“我之前不是和你說過，有幾個小夥子經常來咱們店裏幫忙，他就是其中一個。”
女生回憶了一下，說：“噢，我想起來了，還真認不出來。”
張叔哈哈笑道：“你都沒見過他們幾個，怎麽認得出來嘛。”
女生做了個鬼臉，“你不是之前給我看過他們幾的照片嘛。”
林隨安聽著他們的打鬧笑了笑，站起身來走過去，還沒等他先說什麽，女生就先對著他自我介紹，“你好啊小弟弟，我是張盡爾。”
林隨安：“你好，我是林隨安。”
張叔看見了跟著林隨安走過來的ABC，有些驚訝，問他：“你養狗了？”
林隨安：“沒有，這是徐悠南養的。”
“啊，這樣啊。”張叔蹲下身逗樂ABC幾下，問道：“怎麽就你一個人呢？小徐沒來啊？”
林隨安：“他回老家了，不在這。”
張盡爾抱著豆丁，看著林隨安，說：“徐悠南？這是照片裏另一個男生嗎？”
“照片？”林隨安問出口才反應過來張叔張姨給她看的照片應該是他和徐悠南的合照，“嗯，是。”
“這是他養的狗啊，怪不得我剛才問你你說不是，也沒說是誰的，”張盡爾笑了笑，“你就是告訴我了我也不認識。”
林隨安聽著，默默笑了笑，沒有說話，眉眼間流露出淡淡的憂郁。
其實可以說出很多身份的，同學，朋友，但都不是他想說出來那個稱呼，所以幹脆不說。
如果一開始沒認出來張盡爾就好了，可以當作只是一個普通的陌生人。
他就可以坦然的說出來是男朋友，或者愛人。
張叔站起來一把攬住林隨安的肩膀，問他：“今晚有事嗎？沒事的話來叔叔家吃飯吧！”
張姨也笑著拍拍張盡爾的手，說：“是呀，小耳她剛回來，我們準備今晚做大餐，可豐盛了呢。”
在盛情邀請下，林隨安給程昱臨發送了“晚上在外面吃飯”的消息。
晚飯確實很豐盛，張叔張姨本來就準備很多，因為林隨安的加入，又多加了兩道菜，四個人兩條狗圍著一張小桌，玻璃杯碰撞間笑語歡聲不斷，其樂融融。
到最後林隨安撐得難受，張叔想扶著他去沙發上歇一會，林隨安隨眼看了看外面，外面的雨已經停了。
林隨安盯著外面，說：“我想去院子裏坐一會。”
月光霧蒙蒙的灑下來，地面被照得閃著細碎的亮光，林隨安坐在院裏，暖洋洋的光打在他整個後背上，他低垂著眼看著黑漆漆的水坑發呆。
忽然肩膀上被搭上了一件薄外套，林隨安一楞，下意識回頭，看見張盡爾站在他身旁。
“剛下過雨，外面很涼，我媽讓我給你送件外套。”
林隨安頓了頓，說：“謝謝。”
張盡爾點點頭，在他身旁的位置坐下，和他隔開了一點位置，林隨安看著中間的這點縫隙，看著她坐的方向，又有些出神。
“你今年高幾？”
這一句打破了林隨安的出神，他胳膊撐在腿上，回道：“開學高三。”
張盡爾點點頭，“高三啊，挺好的，我高三的時候可自由了。”
林隨安笑了笑，“現在不自由嗎？”
“這不一樣。”張盡爾嘆了口氣，“自由的意義有很多。”
林隨安有一瞬間的怔楞，扭頭去看張盡爾。
張盡爾的臉被暖色的光照亮，她語氣平緩，“就好比我吧，高三的時候管得嚴，能休息那麽一會，就感覺很自由很開心了，後來到了大學，想要的自由就不只是玩會手機睡會覺，而是想要到處走走，去很多的地方。”
說到這裏，她笑了一下，語氣卻有些落寞，“所以，我出國了。”
林隨安嘴唇動了動，問：“你後悔嗎？”
“不後悔。”張盡爾語素平緩卻堅定，“雖然很孤獨，很累，但我覺得很值得。”
“我又多認識了這個世界一點，我覺得這很好，這就是我想要的自由。”
林隨安什麽都沒說，只是回頭看了眼屋裏的那對父母。
張盡爾註意到他的動作，也回頭看著屋裏的人，眼中的情緒突然變得很覆雜，有愛，有思念，有不舍，有悲涼。
過了很久，張盡爾才說：“也許有的時候我的自由會傷害到他們，我很抱歉，但……”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而活，我的生活大部分應該是“我”。
林隨安眉頭一動，扭回頭看著月亮，“你說的對。”
“但是，很難吧。”
張盡爾有些意外，也許是因為得到了認同而覺得面前的這個男生還算聊得來，又或是看出了這個男生隱藏在心底的悲觀和惆悵，就忍不住多說了些，“確實很難，剛開始他們並不支持我。”
“我從小到大走的路都是一條目標明確的路，也是我的父母為我搭建好的，直到上了大學，我突然就覺得這樣太無趣了，但我父母不會考慮這條路無趣會或者有趣，只要平穩順利就好了。”
張盡爾的思緒回到很久以前，“所以當我跟他們說我要出國，就相當於完全偏離了這條路，那是我長這麽大第一次和他們吵得這麽厲害。”
“我感激我的父母，我愛他們，但我覺得我應該有選擇權，那條路我覺得我走得不會幸福，我就不走了。”
說到這裏，張盡爾的臉上多了些笑容，“我對我自己很有信心，我靠自己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天高任鳥飛。
張盡爾對著林隨安眨了下眼睛，“其實，我在出國留學前就已經賺夠了學費，也算是挺厲害的了吧。”
林隨安笑了下，讚同道：“很厲害。”
過了幾秒，林隨安突然說：“我很羨慕你。”
張盡爾有些不解，斜眼看他，“羨慕？”
“羨慕就去做，你才高三，還有很多可能，來日方長。”
林隨安垂下眼：“很難。”
“是難，可是有什麽事是簡單的呢。”張盡爾有點無奈，“你現在還沒成年呢吧，你還會慢慢長大，難道你打算一輩子都聽父母的安排嗎？”
“你一點對自己未來的想法都沒有嗎？”
“不會！”林隨安有些著急般的，回答的很快速，他又重覆了一遍，“不會。”
他茫然地看著前方，喃喃道：“未來。”慢慢的他的眼睛聚焦到一個點上，漸漸從模糊變得清晰，“有。”
雖然還只是雛形。
張盡爾拍拍他，說：“那就是了，我們剛開始的一切確實都是父母給的，但不代表未來的一切也一定會是，你可以有自己的選擇。”
去追求，去爭取。
林隨安突然說：“謝謝你。”
張盡爾說：“我這人一堆歪理，你挑你覺得有用的聽就行，不聽也行，還是看你自己。”
林隨安笑了笑，看了眼手表站起身來，說：“我要走了，再見。”
張盡爾躺倒在靠背上，對著他揮手，“再見，我就不送了，在這歇會。”
林隨安點點頭，剛準備擡步，又停頓下來。
張盡爾擡頭：“？”
月光撒在林隨安的半邊臉上，照得他眼睛發亮，他的嘴角揚起，“ABC不是我養的小狗，是我男朋友養的。”
說完這句林隨安就走開了，留張盡爾一個人呆楞的坐在原地，眼睛都睜大了。
等她反應過來時，林隨安已經牽著ABC離開了。
張盡爾站在門口，看著林隨安離去的方向，腦海中浮現出那張相片中的另一個男生，突然就明白了他說的“很難”和“未來”是什麽。
許久，張盡爾嘆了口氣，緊繃的脊背松懈下來，莫名的感同身受，讓她對這個只見了一面的男生有些心疼。
未來的事情無法預知，她只能真誠的祝願他們能擁有一個好的結果。
回去的路上，林隨安掏出手機看見徐悠南不久前發來的消息。
【徐悠南：在幹什麽】
林隨安把今晚拍得幾張照片發了過去。
【1741:你還記得張叔張姨的女兒嗎？她回來了】
【徐悠南：記得，那很好】
【1741:今天晚上我和她聊了很多】
林隨安手指不停。
【1741:她是一個很優秀的人】
【1741:我很羨慕她】
徐悠南看著一條接一條的消息，覺得今天對林隨安有些反常。
剛想詢問，就收到了一條新的消息。
這條新的消息把他想問的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他說：徐悠南，我好想和你有個未來。
徐悠南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眼眶毫無征兆地紅了。
他刪刪減減，來來回回的修改。
千言萬語最後匯成一個鄭重的“好”。
夏日的午後，蟬鳴枝椏，陽光熱烈的擁抱大地，極高的溫度眩暈了空氣，只看那一眼就覺得熱氣撲面而來。
林隨安挑著ABC的下巴逗它，逗完又餵給它一口凍幹，ABC嘗到甜頭一直往他跟前湊，林隨安輕輕推了他一把，對著他展開手掌晃了晃，示意自己沒有了。
ABC很會撒嬌，哼唧著往林隨安懷裏擠。
林隨安順勢抱住它，揉了它幾下，眼神漸漸有些放空。
他點亮一旁的手機屏幕，看了眼時間。
今天是徐悠南回來的日子，和他的父母一起，所以他沒有辦法去接他。
距離降落大概還有一個小時，林隨安捧起ABC的臉，一人一狗大眼對小眼。
過了幾秒，林隨安忽然說：“你自己可以乖乖在家待一會兒嗎？”
ABC眨眨眼，歪了歪頭。
“它自己？我不是人嗎？”
忽然一道人聲從上方傳來。
林隨安楞了一下，猛地擡頭。
程昱臨雙手交叉著，身子微微前傾趴在欄桿旁，正在看著他。
“哥？”林隨安有些錯愕，“你沒走？”
程昱臨歪了下頭，轉身從樓梯上走下來，一手插著兜，另一手拿出手機，“走？”
“我沒看見你，也沒聽見動靜，以為你又走了。”
程昱臨在他身旁坐下，“我醒的比你早，一直在書房工作，中途出來過一趟看見你在樓下坐著，就沒打擾你。”
林隨安看著他，抿了抿嘴，程昱臨托腮看著他，問：“你要出去？”
林隨安：“嗯。”
程昱臨看了他兩秒，托腮的手放下去揉ABC的頭，“去吧。”
林隨安呆滯了一瞬。
沒有問去哪裏，也沒有問去幹什麽。
程昱臨看他沒動，也去揉他的腦袋，邊揉邊笑，“怎麽突然傻了？”
林隨安被他揉得微微低頭，悶聲說：“我現在去，別揉了，頭發都亂了。”
飛機轟隆隆降落，機場內人聲鼎沸，徐悠南跟在江瑋和徐正澤後面去取行李，他把手機的飛行模式關閉，收到了林隨安的信息。
【小隨：你快到了嗎？】
【Xu.：已經降落了】
【Xu.：你要來接我嗎？】
【小隨：不接】
外面的天很熱，徐悠南本來也沒打算讓他來接，只是看他這麽果斷的拒絕了，就想再逗他兩句，消息還沒發出去一條新消息就發了過來。
【小隨：你和叔叔阿姨在一起，我不能去。】
考慮的多了，就要更小心。
徐悠南嘴邊的笑意淡了些，帶了些苦澀，卻又默契地理解他，默默刪掉原來編輯好的消息。
很久之後他才回覆道：“嗯。”
林隨安看著聊天框上方反覆出現“對方正在輸入中……”，最後收到的回覆只有簡短的一個“嗯。”
林隨安忽然覺得心臟有些酸疼，自嘲地笑了一下，話說出去的是他，覺得難受的又是他。
大熱天戴著帽子和口罩捂得和狗仔一樣的也是他。
林隨安把手機放進口袋裏，擡眼看著接機口的方向。
這天接機的人特別多，摩肩接踵，林隨安隱在人群裏默默的看著，他身邊的幾個人已經接到了自己等待的人轉身離去了，只留他一個人在原地，有些空落。
林隨安看看周圍，又往人多的地方走了走，剛剛站定，再擡頭一看，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就出現在眼前。
徐悠南拖著兩個行李箱，跟在同樣拎著兩個行李箱的徐正澤後面，江瑋背著個小包走在最前方。
林隨安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閃動著異樣的光彩，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那道高瘦的身影，眼眸裏滿是那張俊秀的面容。
林隨安看著他朝自己越走越近，最後，與自己擦身而過。
林隨安呆楞著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反應過來後追了幾步又停下，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轉身離開。
等他回到家時，程昱臨有些驚訝的看著他，“這麽快就回來了？”
林隨安：“嗯。”
見到了。
程昱臨看著他，沒再多問，只說：“天這麽熱，去睡會吧。”
林隨安聽話的上樓去休息了，難得的一覺無夢，睡得十分安穩。
再醒來時已經到了臨近傍晚，房間裏冷氣很足，林隨安裹了裹被子，想跟徐悠南發消息，問一下什麽時候把ABC送過去。
卻發現徐悠南早在一個小時前就發來了消息。
他說：“我的小飼養員有時間嗎？”
天色只微微的暗了下去，周圍車水馬龍，遠方傳來幾聲鳴笛，林隨安戴著耳機牽著ABC走在一旁小道上，慢慢往約定地點走。
林隨安走到斜坡草坪旁，看見了站在江邊的修長身影，恰在此時路燈亮起，暖黃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柔和得似真似幻。
林隨安摘下耳機，順著臺階往下走，ABC興奮的叫喚了幾聲。
徐悠南聞聲擡頭，擡腳往林隨安走去，兩人同時往前走，距離極速縮小。
林隨安在最後一節臺階站定。與徐悠南微微平齊，還不等他說什麽，徐悠南攬住他的腰往前一帶順勢湊近他。
林隨安感受到唇邊的溫熱，很配合的閉上了眼，可徐悠南只是抱住他輕啄了幾下就放開了他。
林隨安睜開眼看著他，徐悠南和他對視幾秒，把他從臺階上拉下來拽進自己懷裏，他一手撫上他的後腦，輕吻著他的發絲，柔聲道：“好想你。”
林隨安靠在他肩頭，徐悠南的一字一句清晰的響在他的耳邊，聽得眼眶有些發熱，鼻頭一酸竟然有落淚的沖動，他雙手扒住徐悠南的肩頭，閉著眼把這股情緒壓抑下去，聲音有些飄忽，“我也很想你。”
等兩人都微微松開對方的時候卻發現已經分不開了。
不知什麽時候ABC歡欣著圍著他們兩個打轉的時候用牽引繩把他們死死綁在了一起，根本分不開了。
徐悠南低頭看著腳下，試探著動了動腿，想讓ABC往反方向繞把他們解開，林隨安卻突然笑出了聲。
其實是很輕的一聲，徐悠南卻頓住了。
他擡起頭看向林隨安，卻看見林隨安正眼睛亮晶晶的回望著他。
和他對視上的那一刻，在徐悠南眼中林隨安的笑容更燦爛了。
不知為什麽，徐悠南也忍不住和他一起笑。
也許是，同病相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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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了點小雨，氣溫難得降了些，顯得沒那麽悶熱了，林隨安穿好雨衣，也給ABC裝備好，牽著他出了門。
雨勢逐漸減小，從之前的傾盆而下變得淅淅瀝瀝，砸出一圈圈漣漪，潮濕的水汽浮在空中，沾染了雨水與泥土混合的氣息。
林隨安拽了拽ABC，示意它先走上臺階，把它身上的雨衣解開，再跨前一步，把自己身上雨衣也脫下來，抖落上面的雨珠，推開了Freedom的門。
天氣不好，店裏人的很少，幾乎可以說是沒有人，林隨安把雨衣放到一旁的籃筐裏，牽著ABC走到吧臺前點單。
林隨安看著菜單，熟練的點好了單，等他擡頭準備去位子上坐著的時候才發現面前並不是張叔張姨這兩張熟悉的面孔。
而是一個長相精致漂亮的女生，柔順的黑發被她簡單的盤在腦後，幾縷碎發落在臉頰邊。
林隨安記得她，在張叔張姨家的那張合照上。
女生對他微笑了一下，林隨安禮貌性的對她點頭回應。
很快女生端著一杯冷飲走了過來，放到了他的手邊，聲音溫柔動聽，“您的飲品好了。”
林隨安：“謝謝。”
女生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看向他腿邊的ABC，“這是你養的狗嗎？好可愛。”
ABC聞言想往女生身邊蹭，林隨安沒有阻攔它，只是一直看著它，就好像在透過它看另一個人一樣，“不是。”
女生楞了一下，沒有繼續追問，只說：“我可以摸摸它嗎？”
林隨安點點頭。
女生蹲下身來摸它的頭，笑著說：“我也養了一只小狗，比它要小很多，啊對了，我爸媽一會會抱著它來店裏，你就能見到了。”
林隨安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門邊的鈴鐺叮鈴響了兩聲，林隨安聞聲扭頭看過去，女生也站了起來。
張姨懷抱著豆丁站在門口，張叔在後面收傘放進籃筐裏，豆丁興奮的興奮的叫喚了兩聲，ABC耳朵跟著豎了起來。
女生趕忙走過去，圍著張叔張姨繞來繞去，“怎麽現在就來了，等雨小一點再來啊。”
張姨笑了笑，把豆丁遞到她懷裏，“我跟你爸在家也沒什麽事，就一路慢慢走過來，沒淋到什麽雨。”
張叔哈哈笑了兩聲，正欲再說，眼神無意間掃過不遠處的身影，趕緊叫道：“小林？”
張姨一聽，也看過去，“小林來啦？”
林隨安對著他們笑了笑，應到：“嗯，來了。”
女生一楞，有些震驚的來回打量，“你們認識？”
“認識呀。”張姨拍拍她，“我之前不是和你說過，有幾個小夥子經常來咱們店裏幫忙，他就是其中一個。”
女生回憶了一下，說：“噢，我想起來了，還真認不出來。”
張叔哈哈笑道：“你都沒見過他們幾個，怎麽認得出來嘛。”
女生做了個鬼臉，“你不是之前給我看過他們幾的照片嘛。”
林隨安聽著他們的打鬧笑了笑，站起身來走過去，還沒等他先說什麽，女生就先對著他自我介紹，“你好啊小弟弟，我是張盡爾。”
林隨安：“你好，我是林隨安。”
張叔看見了跟著林隨安走過來的ABC，有些驚訝，問他：“你養狗了？”
林隨安：“沒有，這是徐悠南養的。”
“啊，這樣啊。”張叔蹲下身逗樂ABC幾下，問道：“怎麽就你一個人呢？小徐沒來啊？”
林隨安：“他回老家了，不在這。”
張盡爾抱著豆丁，看著林隨安，說：“徐悠南？這是照片裏另一個男生嗎？”
“照片？”林隨安問出口才反應過來張叔張姨給她看的照片應該是他和徐悠南的合照，“嗯，是。”
“這是他養的狗啊，怪不得我剛才問你你說不是，也沒說是誰的，”張盡爾笑了笑，“你就是告訴我了我也不認識。”
林隨安聽著，默默笑了笑，沒有說話，眉眼間流露出淡淡的憂郁。
其實可以說出很多身份的，同學，朋友，但都不是他想說出來那個稱呼，所以幹脆不說。
如果一開始沒認出來張盡爾就好了，可以當作只是一個普通的陌生人。
他就可以坦然的說出來是男朋友，或者愛人。
張叔站起來一把攬住林隨安的肩膀，問他：“今晚有事嗎？沒事的話來叔叔家吃飯吧！”
張姨也笑著拍拍張盡爾的手，說：“是呀，小耳她剛回來，我們準備今晚做大餐，可豐盛了呢。”
在盛情邀請下，林隨安給程昱臨發送了“晚上在外面吃飯”的消息。
晚飯確實很豐盛，張叔張姨本來就準備很多，因為林隨安的加入，又多加了兩道菜，四個人兩條狗圍著一張小桌，玻璃杯碰撞間笑語歡聲不斷，其樂融融。
到最後林隨安撐得難受，張叔想扶著他去沙發上歇一會，林隨安隨眼看了看外面，外面的雨已經停了。
林隨安盯著外面，說：“我想去院子裏坐一會。”
月光霧蒙蒙的灑下來，地面被照得閃著細碎的亮光，林隨安坐在院裏，暖洋洋的光打在他整個後背上，他低垂著眼看著黑漆漆的水坑發呆。
忽然肩膀上被搭上了一件薄外套，林隨安一楞，下意識回頭，看見張盡爾站在他身旁。
“剛下過雨，外面很涼，我媽讓我給你送件外套。”
林隨安頓了頓，說：“謝謝。”
張盡爾點點頭，在他身旁的位置坐下，和他隔開了一點位置，林隨安看著中間的這點縫隙，看著她坐的方向，又有些出神。
“你今年高幾？”
這一句打破了林隨安的出神，他胳膊撐在腿上，回道：“開學高三。”
張盡爾點點頭，“高三啊，挺好的，我高三的時候可自由了。”
林隨安笑了笑，“現在不自由嗎？”
“這不一樣。”張盡爾嘆了口氣，“自由的意義有很多。”
林隨安有一瞬間的怔楞，扭頭去看張盡爾。
張盡爾的臉被暖色的光照亮，她語氣平緩，“就好比我吧，高三的時候管得嚴，能休息那麽一會，就感覺很自由很開心了，後來到了大學，想要的自由就不只是玩會手機睡會覺，而是想要到處走走，去很多的地方。”
說到這裏，她笑了一下，語氣卻有些落寞，“所以，我出國了。”
林隨安嘴唇動了動，問：“你後悔嗎？”
“不後悔。”張盡爾語素平緩卻堅定，“雖然很孤獨，很累，但我覺得很值得。”
“我又多認識了這個世界一點，我覺得這很好，這就是我想要的自由。”
林隨安什麽都沒說，只是回頭看了眼屋裏的那對父母。
張盡爾註意到他的動作，也回頭看著屋裏的人，眼中的情緒突然變得很覆雜，有愛，有思念，有不舍，有悲涼。
過了很久，張盡爾才說：“也許有的時候我的自由會傷害到他們，我很抱歉，但……”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而活，我的生活大部分應該是“我”。
林隨安眉頭一動，扭回頭看著月亮，“你說的對。”
“但是，很難吧。”
張盡爾有些意外，也許是因為得到了認同而覺得面前的這個男生還算聊得來，又或是看出了這個男生隱藏在心底的悲觀和惆悵，就忍不住多說了些，“確實很難，剛開始他們並不支持我。”
“我從小到大走的路都是一條目標明確的路，也是我的父母為我搭建好的，直到上了大學，我突然就覺得這樣太無趣了，但我父母不會考慮這條路無趣會或者有趣，只要平穩順利就好了。”
張盡爾的思緒回到很久以前，“所以當我跟他們說我要出國，就相當於完全偏離了這條路，那是我長這麽大第一次和他們吵得這麽厲害。”
“我感激我的父母，我愛他們，但我覺得我應該有選擇權，那條路我覺得我走得不會幸福，我就不走了。”
說到這裏，張盡爾的臉上多了些笑容，“我對我自己很有信心，我靠自己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天高任鳥飛。
張盡爾對著林隨安眨了下眼睛，“其實，我在出國留學前就已經賺夠了學費，也算是挺厲害的了吧。”
林隨安笑了下，讚同道：“很厲害。”
過了幾秒，林隨安突然說：“我很羨慕你。”
張盡爾有些不解，斜眼看他，“羨慕？”
“羨慕就去做，你才高三，還有很多可能，來日方長。”
林隨安垂下眼：“很難。”
“是難，可是有什麽事是簡單的呢。”張盡爾有點無奈，“你現在還沒成年呢吧，你還會慢慢長大，難道你打算一輩子都聽父母的安排嗎？”
“你一點對自己未來的想法都沒有嗎？”
“不會！”林隨安有些著急般的，回答的很快速，他又重覆了一遍，“不會。”
他茫然地看著前方，喃喃道：“未來。”慢慢的他的眼睛聚焦到一個點上，漸漸從模糊變得清晰，“有。”
雖然還只是雛形。
張盡爾拍拍他，說：“那就是了，我們剛開始的一切確實都是父母給的，但不代表未來的一切也一定會是，你可以有自己的選擇。”
去追求，去爭取。
林隨安突然說：“謝謝你。”
張盡爾說：“我這人一堆歪理，你挑你覺得有用的聽就行，不聽也行，還是看你自己。”
林隨安笑了笑，看了眼手表站起身來，說：“我要走了，再見。”
張盡爾躺倒在靠背上，對著他揮手，“再見，我就不送了，在這歇會。”
林隨安點點頭，剛準備擡步，又停頓下來。
張盡爾擡頭：“？”
月光撒在林隨安的半邊臉上，照得他眼睛發亮，他的嘴角揚起，“ABC不是我養的小狗，是我男朋友養的。”
說完這句林隨安就走開了，留張盡爾一個人呆楞的坐在原地，眼睛都睜大了。
等她反應過來時，林隨安已經牽著ABC離開了。
張盡爾站在門口，看著林隨安離去的方向，腦海中浮現出那張相片中的另一個男生，突然就明白了他說的“很難”和“未來”是什麽。
許久，張盡爾嘆了口氣，緊繃的脊背松懈下來，莫名的感同身受，讓她對這個只見了一面的男生有些心疼。
未來的事情無法預知，她只能真誠的祝願他們能擁有一個好的結果。
回去的路上，林隨安掏出手機看見徐悠南不久前發來的消息。
【徐悠南：在幹什麽】
林隨安把今晚拍得幾張照片發了過去。
【1741:你還記得張叔張姨的女兒嗎？她回來了】
【徐悠南：記得，那很好】
【1741:今天晚上我和她聊了很多】
林隨安手指不停。
【1741:她是一個很優秀的人】
【1741:我很羨慕她】
徐悠南看著一條接一條的消息，覺得今天對林隨安有些反常。
剛想詢問，就收到了一條新的消息。
這條新的消息把他想問的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他說：徐悠南，我好想和你有個未來。
徐悠南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眼眶毫無征兆地紅了。
他刪刪減減，來來回回的修改。
千言萬語最後匯成一個鄭重的“好”。
夏日的午後，蟬鳴枝椏，陽光熱烈的擁抱大地，極高的溫度眩暈了空氣，只看那一眼就覺得熱氣撲面而來。
林隨安挑著ABC的下巴逗它，逗完又餵給它一口凍幹，ABC嘗到甜頭一直往他跟前湊，林隨安輕輕推了他一把，對著他展開手掌晃了晃，示意自己沒有了。
ABC很會撒嬌，哼唧著往林隨安懷裏擠。
林隨安順勢抱住它，揉了它幾下，眼神漸漸有些放空。
他點亮一旁的手機屏幕，看了眼時間。
今天是徐悠南回來的日子，和他的父母一起，所以他沒有辦法去接他。
距離降落大概還有一個小時，林隨安捧起ABC的臉，一人一狗大眼對小眼。
過了幾秒，林隨安忽然說：“你自己可以乖乖在家待一會兒嗎？”
ABC眨眨眼，歪了歪頭。
“它自己？我不是人嗎？”
忽然一道人聲從上方傳來。
林隨安楞了一下，猛地擡頭。
程昱臨雙手交叉著，身子微微前傾趴在欄桿旁，正在看著他。
“哥？”林隨安有些錯愕，“你沒走？”
程昱臨歪了下頭，轉身從樓梯上走下來，一手插著兜，另一手拿出手機，“走？”
“我沒看見你，也沒聽見動靜，以為你又走了。”
程昱臨在他身旁坐下，“我醒的比你早，一直在書房工作，中途出來過一趟看見你在樓下坐著，就沒打擾你。”
林隨安看著他，抿了抿嘴，程昱臨托腮看著他，問：“你要出去？”
林隨安：“嗯。”
程昱臨看了他兩秒，托腮的手放下去揉ABC的頭，“去吧。”
林隨安呆滯了一瞬。
沒有問去哪裏，也沒有問去幹什麽。
程昱臨看他沒動，也去揉他的腦袋，邊揉邊笑，“怎麽突然傻了？”
林隨安被他揉得微微低頭，悶聲說：“我現在去，別揉了，頭發都亂了。”
飛機轟隆隆降落，機場內人聲鼎沸，徐悠南跟在江瑋和徐正澤後面去取行李，他把手機的飛行模式關閉，收到了林隨安的信息。
【小隨：你快到了嗎？】
【Xu.：已經降落了】
【Xu.：你要來接我嗎？】
【小隨：不接】
外面的天很熱，徐悠南本來也沒打算讓他來接，只是看他這麽果斷的拒絕了，就想再逗他兩句，消息還沒發出去一條新消息就發了過來。
【小隨：你和叔叔阿姨在一起，我不能去。】
考慮的多了，就要更小心。
徐悠南嘴邊的笑意淡了些，帶了些苦澀，卻又默契地理解他，默默刪掉原來編輯好的消息。
很久之後他才回覆道：“嗯。”
林隨安看著聊天框上方反覆出現“對方正在輸入中……”，最後收到的回覆只有簡短的一個“嗯。”
林隨安忽然覺得心臟有些酸疼，自嘲地笑了一下，話說出去的是他，覺得難受的又是他。
大熱天戴著帽子和口罩捂得和狗仔一樣的也是他。
林隨安把手機放進口袋裏，擡眼看著接機口的方向。
這天接機的人特別多，摩肩接踵，林隨安隱在人群裏默默的看著，他身邊的幾個人已經接到了自己等待的人轉身離去了，只留他一個人在原地，有些空落。
林隨安看看周圍，又往人多的地方走了走，剛剛站定，再擡頭一看，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就出現在眼前。
徐悠南拖著兩個行李箱，跟在同樣拎著兩個行李箱的徐正澤後面，江瑋背著個小包走在最前方。
林隨安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閃動著異樣的光彩，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那道高瘦的身影，眼眸裏滿是那張俊秀的面容。
林隨安看著他朝自己越走越近，最後，與自己擦身而過。
林隨安呆楞著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反應過來後追了幾步又停下，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轉身離開。
等他回到家時，程昱臨有些驚訝的看著他，“這麽快就回來了？”
林隨安：“嗯。”
見到了。
程昱臨看著他，沒再多問，只說：“天這麽熱，去睡會吧。”
林隨安聽話的上樓去休息了，難得的一覺無夢，睡得十分安穩。
再醒來時已經到了臨近傍晚，房間裏冷氣很足，林隨安裹了裹被子，想跟徐悠南發消息，問一下什麽時候把ABC送過去。
卻發現徐悠南早在一個小時前就發來了消息。
他說：“我的小飼養員有時間嗎？”
天色只微微的暗了下去，周圍車水馬龍，遠方傳來幾聲鳴笛，林隨安戴著耳機牽著ABC走在一旁小道上，慢慢往約定地點走。
林隨安走到斜坡草坪旁，看見了站在江邊的修長身影，恰在此時路燈亮起，暖黃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柔和得似真似幻。
林隨安摘下耳機，順著臺階往下走，ABC興奮的叫喚了幾聲。
徐悠南聞聲擡頭，擡腳往林隨安走去，兩人同時往前走，距離極速縮小。
林隨安在最後一節臺階站定。與徐悠南微微平齊，還不等他說什麽，徐悠南攬住他的腰往前一帶順勢湊近他。
林隨安感受到唇邊的溫熱，很配合的閉上了眼，可徐悠南只是抱住他輕啄了幾下就放開了他。
林隨安睜開眼看著他，徐悠南和他對視幾秒，把他從臺階上拉下來拽進自己懷裏，他一手撫上他的後腦，輕吻著他的發絲，柔聲道：“好想你。”
林隨安靠在他肩頭，徐悠南的一字一句清晰的響在他的耳邊，聽得眼眶有些發熱，鼻頭一酸竟然有落淚的沖動，他雙手扒住徐悠南的肩頭，閉著眼把這股情緒壓抑下去，聲音有些飄忽，“我也很想你。”
等兩人都微微松開對方的時候卻發現已經分不開了。
不知什麽時候ABC歡欣著圍著他們兩個打轉的時候用牽引繩把他們死死綁在了一起，根本分不開了。
徐悠南低頭看著腳下，試探著動了動腿，想讓ABC往反方向繞把他們解開，林隨安卻突然笑出了聲。
其實是很輕的一聲，徐悠南卻頓住了。
他擡起頭看向林隨安，卻看見林隨安正眼睛亮晶晶的回望著他。
和他對視上的那一刻，在徐悠南眼中林隨安的笑容更燦爛了。
不知為什麽，徐悠南也忍不住和他一起笑。
也許是，同病相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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