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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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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二)

空曠地宮華美而森冷,宮燈光輝映照著屏風上的繡龍,四方陳設俱寂,只剩下孫端己忍無可忍的喘息聲。

孫端己咽了一下口水,他焦渴異常,呼出的氣幾乎將自己燙傷。

孫端己狠狠咬了一下舌尖,步伐踉蹌撲向案前的茶壺。他頭暈眼花,抖著手提壺將冰涼彎曲的壺嘴含進口裏,仰頭吞咽著冷茶。孫端己渾身發冷,血肉裏卻仿佛被人點了一把火。

孫端己這時終於知道這些方士煉出來的丹藥的厲害之處。

就這幾息功夫,他渴的要瘋。

身後殿門輕輕開了。

孫端己卻絲毫不察覺,他心如擂鼓,身上冷汗與額頭熱汗一齊滾出,再無絲毫力氣,手一軟,茶壺便從掌中滾下去。

他倒在宮內地面鋪就厚而軟的毯裏,繁覆花紋令孫端己眼花繚亂。他閉了閉眼,又睜開。

那一瞬,仿佛神明天降。他看見落地的茶壺被一只指骨突出的手握住細長的柄。

孫端己後知後覺地看,那只骨節分明的手放好茶壺,而後又伸出一只手握住他濕淋淋的指頭。他擡起茶壺,不由拒絕地將那只冰冷的壺嘴輕輕地擠進孫端己的唇縫裏,“喝吧。”

孫端己仿佛被電掠過全身,他又喝了幾口冷茶,來人這才將他打橫撈進懷裏,孫端己落在那人胸膛方寸之地裏哆嗦著呢喃:“....你...怎麽...怎麽進來的...”

“時間緊迫,你中了繞骨柔,我必須立即帶你出去。”男人的聲音落在孫端己耳朵裏,慢條斯理得令人可恨。

孫端己睜著水光瀲灩的眼,俊秀的臉仿佛從水裏撈出來的。他瞪著張弈乾,嘴唇微張又緊緊閉上。

張弈乾將人抱到榻上,一膝跪在榻沿處,手探進孫端己衣裳裏,那只手興風作浪,不出半刻鐘,孫端己眼裏蓄的淚便淌了滿臉。

張弈乾歉然道:“對不住,唐突了。你會被擾亂神智,不能清醒辨人。孫端己..”他聲音低了下去,鉆進孫端己的耳道,“我不想趁你之危,可此毒眼下要解,非與人交歡不可,然而若因此沾染一人氣息,這一生便只能與這一人糾葛。我師門中有抑制解藥,我這就帶你去。”

孫端己楞楞地看著他,忽而擡起手腕,一口咬上去。這一口見了血,張弈乾猛地按住他的手,“不行,除非自盡,否則再疼也沒!”

可這幾句話功夫,孫端己臉上表情已經變作迷蒙的空白,連雙唇都止不住地發抖。

張弈乾貼著他的耳廓,急忙道:“再忍忍,我這就抱你出去!”

耳裏的氣息令孫端己感到鉆心的瘙癢,他痙攣著濕淋淋的手指,從身側像條毒蛇般爬上去,慢慢地纏住張弈乾的手臂。

孫端己拉低張弈乾的脖頸,緩緩收攏雙臂,絞緊,“....客棧外就是精兵,你出不去,我也不想令白雲客如意,道長,勞煩你了。”

張弈乾渾身僵硬地立在原地,孫端己難受地在他懷裏磨蹭,神情恍惚。張弈乾突兀問:“孫端己,你想好了?”

“...道長胸襟如朗月,初見便肯與我交心,眼下我也願將我的難處交付你。至於解毒...這世上不會有永遠解不開的毒,你殺人千百,便要救人千百,張弈乾,”孫端己指尖用力至發白,他閉著眼擡頭去尋他的唇,含糊呢喃:“.....就將我當做你親手所救的第一人吧。春風一度,兩不相欠,這樣難道不好?”

張弈乾一手握住他的下頜,與他臉貼著臉,聲音輕而冷,“你會後悔的。”

“...唔,不會。”孫端己昏昏沈沈應聲。

衣料撕開的裂帛聲應聲而起,下一刻,孫端己被蒙上了雙眼。

那具炙熱軀體壓下來。

“孫端己,望你醒後還能記得你這一刻說過的話。”

他聽見那聲音又冷又沈。

*

雲雪臣藏在人潮裏,與眾人一同望著山門頂端上道袍紛飛的白雲客。他來時毫無聲息,卻輕而易舉地壓制了方才狂熱的人群心緒。

白雲客聲音冷淡低沈,他似乎並不為言語誘惑而來,他漫談了些玄聞,忽而話鋒一轉,“諸位,我玄天之所以為玄天,便因天降旨意。三年前,天穹頂上連降四星,一枚亂世,一枚救世。我便是那最後一枚救世之星,你們眼前所見,乃前朝太子血脈,先太子一生謹慎,卻被皇帝逼得走投無路,以至於連唯一的血脈也要托付給宮人方士之流。”

人群鴉雀無聲,所有人都驚得大氣不敢出。

若沒有這一層關系,他只是李橫江。可有了這層關系,他隨時都可以變作另一個身份....一個擁有正義之師的雲姓皇族。

雲雪臣盯著高處人影,心道:雲巍與張聽乾勾結日久,究竟知不知道這些人真正身份?

“...我年幼時輾轉在一個又一個不同的人手中,從不敢長居在一家之中,是百家飯養大了我。”白雲客的語氣,就像在講述一個毫不相幹的人,他驀地噤聲,想起什麽有趣的事般笑了,萬眾矚目中,他道:“各位父老,我罪無可赦。在我十歲那年,皇帝,也就是當今天子,不知從何處聽到風聲,便暗中下了道密詔。他派皇城司這條鬣狗追逐腐肉一樣,暗殺四境道觀內年紀與我相仿的孩童。而天家做事,底下的人為完成命令,錯殺幾人也是常有的事...”

他話音方落,人群中爆發出淒厲的哭聲與驚怒罵聲。其中竟不乏衣著錦繡之人。

“...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

“..狗皇帝!怪不得八年前一群人闖進我家中捉走我家孩兒,再送回來時只剩下一具屍體,那年他才八歲!”

“我的心頭肉啊...蒼天啊....為娘當真以為你沖撞了哪位大人物...原來如此..”

“我們的皇帝陛下,殘害百姓家的女兒,又任性殺百姓的兒子,他可曾將我們當做真正的子民?!”

“我們終日勞作,為了交夠朝中要的稅錢。我們竟還要獻出孩兒,為滿足那位求長生的私欲,欺人太甚,長此以往下去,我們還有活路嗎!”

雲雪臣放眼掃去,見眾人中居然當真有不少人如遭雷擊,便知白雲客費盡心血,將當年那些失去孩兒的人都攏進了玄天教。

雲雪臣靜靜仰頭望著裝神弄鬼的白雲客,身後有一人擔憂地擠上前,壓低聲音在他耳邊道:“...主子,形勢不對,您不如先隨我們離開此處。”

面具下,雲雪臣面沈似水,他擡手制止衛赭,聲音微不可聞地道:“再看看,白雲客費盡心思,一定不止是言語煽動幾句這樣簡單。”雲雪臣忽地一頓,微微側首,質問,“我讓你們跟著孫駢,他人呢?”

衛赭輕聲道:“...張道長出手救走了人。張道長修煉道術神乎其技,我們被他關在隧道中鬼打墻般原地徘徊,等我們尋到出口時,才發現已回到客棧。”

雲雪臣眉心微微一皺,他問:“發生何事?”

“底下有座地宮,與北宮絲毫不差。”衛赭附耳微聲:“更有甚者,守衛士兵看其衣著,卻不是如今任何一支軍中所著衣式。那二人沒見著我們真面目,張道長不知做了什麽,他們很快昏迷過去。屬下臨走前將那人的腰帶拿了回來,可尋朝中人辨認,唐大人應清楚。”

就在這時,人群中不知誰吼出一句“天子不仁。”那聲音就像彈落進熱油中的火星,驟然騰起滔天烈焰。

痛哭聲、怒罵聲、竊竊私語聲、哀嘆聲、恨鐵不成鋼的痛斥聲..種種聲音就如同人心覆雜變化的情緒般層湧而出,在這個街巷家家閉門不出的闃寂雪夜,像捧地底湧出的熱油。

人群仿佛打破了什麽禁忌,那聲音逐漸匯聚成洪流,痛快地沖破人心藩籬,“天子不仁!”

“不仁者,枉為天子...”幾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聚在幕遮樓三層走廊延空的轉角處,為首之人,正傲然而立。

他們頭頂是幕遮樓高啄而出的飛檐,檐鈴被霜雪凍住,再也不會因風而響。

雲雪臣看見他們眼睛著了魔般發亮,振臂高呼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天子不仁,我們掀翻了舟又何妨!”

“天子不仁。”雲雪臣喃喃道。

衛赭陡然轉身望向百姓們,他臉上浮現出恐懼之色。

——這些人臉上只剩下怨恨,那燃燒的情緒匯聚成一條洪流,激蕩在人們圓睜的眼底。

他擋在雲雪臣身前,惶恐側首道:“..殿下,跟我走。將軍的人已來接應。您絕不能出事,這些人不對勁。”

雲雪臣猶豫地望向幕遮樓,搖了搖頭,“再候片刻,張弈乾與孫駢還沒出來,再有,我見過方才那個振臂高呼的年輕人。那年我跟著穆遠修的大軍前去東川平亂,道旁餓殍橫斜,我見一婦人攜抱稚子,身後跟著半大少年,流亡途中不忘勤奮讀書,我下馬問他刻苦學書,可是為了貨與帝王家,他說,”雲雪臣沈默一瞬,悵然道:“我忘不了那個眼神,含著恨意說寧肯落草為寇,也不願前往西都趕考。這話我與父皇說過,可還有剩下一半,我沒告訴他。”

衛赭緊皺著的眉頭緩緩一松,怔忡地看著雲雪臣。

雲雪臣聲音發沈,“他說,‘趕考一事,手無千金叩不開。’他再苦讀,也走不進西都這張塵網,朝廷科舉被全權交給陸判,大臣想塞人都要掂量掂量錢袋,更何況他一介布衣。”

“天子不仁。”樓頭那年輕人的聲音堅定而冷漠,“使天下人無門可投,無路可走,既然如此,生又何歡?死亦何懼?”

街頭巷尾的黎民黑壓壓一片,被這樣的情緒鎮壓,又似乎被更為狂熱的心魔染就。

“生又何歡...”

“死亦何懼。”

雲雪臣遠遠望著那書生,低嘆道:“衛赭,天下人若皆如此想,難道是天下人的錯?”

石門頂上,長身玉立的白雲客嘴角一勾,他沈默半晌,就是等這只伸出來點火的手。

他輕柔地傳音道:“既身為皇族血脈,我要為我父王,為當年死在殘害中的千萬幼子,為西都地牢中關押的可憐宮女們,討回公道。各位,這條太平盛世的路,註定以血肉鋪就,我不願勉強任何人,三日後,玄天教將征兵三萬,直向西都,領兵之將正式威名在外的...”

雲雪臣與衛赭盯緊白雲客身後那道身影,身影如同那檐鈴一樣被凍住了。

“...穆遠修,穆將軍。”白雲客一字一句道。

人群驚呼,自然而然傳來幾聲懷疑。

“姓穆的和姓俞的都不是好東西!他們替狗皇帝效命殘殺百姓同胞,這等人豈能——”

白雲客聽著,聲音忽而悲憫道:“諸位有所不知,穆將軍吃盡苦頭才得以躋身三衙之一,可那些並非他所求。穆將軍可不姓穆,而是,慕敬山的慕。忍辱負重至今,不過也只是為了沈冤得雪。”

慕敬山。

那個被皇帝舍棄掉的...武安侯。

雲雪臣心頭縈繞的疑惑終於解開,他一眨也不眨盯著石門頂端,心中不詳也愈發重,他一字一句問:“衛赭,唐敬持這幾日與你聯系了麽?”

衛赭緊繃著道:“未曾。我派人去尋,可惜...”

隨即,雲雪臣驟然打斷他,道:“我知道他在哪。”

衛赭回頭,“您說什麽?!”

“...你擡頭。”

衛赭驚愕地看去,倒抽一口涼氣。

那高遠的鐫刻著血紅昭門二字的門樓頂端,穆遠修一身黑衣,親自押著皇城司勾當使唐敬持,他彬彬有禮地朝底下示意:“諸位,我乃當年武安侯慕敬山滅門之禍中唯一活口,我父親一生戎馬,為大昭江山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可他換來了什麽?蒼天有眼,讓我安然無恙地活到今日,就是為了真相得以大白於天下。我告訴你們。定和二十八年,東川五州皆反,石錕投敵,引賊入城。我爹力戰守天關外,一步不退,他得到了什麽?!那年冬天耶律婆帶兵攻城,放言不要城池,只要我爹的命去祭奠他的兄長。為了所謂的大義,皇帝做了什麽?他一紙詔書,要慕敬山人頭去祭奠耶律娑!你們以為如此便罷?遠遠不止,三年前,皇帝因求道心切,無心軍力,故技重施,又將雲樞軍主將白黯將軍送去填耶律嗔的墓。遼人勾結夏國李氏,耶律嗔此人母族乃是夏國皇室,他正是兩國最重要的橋。為我朝中立下如此汗馬功勞的白黯將軍,又得到了什麽?”

若人群方才那些激憤半真半假半一時感染,這一刻便是真正紅了眼珠。

他們變得驚恐而不安。

“...天亡我大昭。”

“慕將軍愛民如子,怎麽會落得如此下場...”

“白將軍....”

白黯死訊傳回西都時,萬民向西而哭,而此刻,那悲痛與懷念之情,徹底變作對雲氏的怒火。

白雲客見時機已到,便道:“我李橫江,與諸位同生死。雲氏皇族不仁不義,我不願求雲姓。我母親殞命前為我取名橫江,便是願我來去自由。諸位,這張陰雲密布的天穹,也該由你們親手揭開了。三日後,西都再會。”

語畢,白雲客身形如霧般憑空消失,只餘下穆遠修拔刀之聲,他鎮定的聲音仿佛從陰曹地府傳出來,“皇城司,自今日起,便該與唐敬持的項上人頭一同落地。大昭的兒郎們,這場戰役正是衛道除邪,老皇帝已徹底被方術迷了心智,他稱孤道寡穩坐高臺,本將願與諸位同生死。皇城司作惡多端,敢問街中數萬,哪位有本事上來手刃皇城司之首,本將軍賞他做裨將,博一個從龍之功!”

從龍之功!

人海著了魔,不僅不驚恐反而歡呼雀躍,許多身具武功之人胸中激蕩之情難以自抑,竟飛躍而起向穆遠修身邊沖去。

剎那間,雲雪臣動了。

衛赭肝膽俱裂看著那道飛身躍起的身影,剎那出手去抓,“殿...少爺,回來!”

雲雪臣輕靈如飛狐,巧妙地避開衛赭。

就在這時,一道人潮中沖出的身影比雲雪臣更快!那人後來居上,攔住半空中的雲雪臣,將他挾抱著向一處無人的折巷處落去。

在這一攔一撲中,他已經遲了。

那被穆遠修跪押在高臺上的唐敬持昏昏沈沈地,似乎尚不知發生何事。他跪著,被第一個沖上去的人奪刀當頭剁去!

雲雪臣踏上地面,狠狠推開那男人,跑出幾步後便瞧見人群轟然而散,他霍然擡頭。

只見一枚頭顱從高處砸下來,熙攘人流驚叫著濺開。

雲雪臣猝然頓住腳步。

街道兩旁紅光搖曳,比血光更刺目。

身後腳步聲近了。

“放肆!”雲雪臣驀然回身。

面前高大健壯的男人那張平平無奇的面容有種不動聲色的冷漠,雲雪臣氣得發抖,森寒道:“你敢攔我,你們將軍就是這樣為掠夜騎豎軍令的?!”

男人皺眉盯著盛怒的雲雪臣,探手沿著耳下一處緩緩撕開,柔軟的皮從額頂與鼻梁之間橫裂而過,露出底下寒星般的銳利雙眼。

雲雪臣的怒火就這樣定在臉上。

“回稟殿下,我並未教過士兵們抗命。這是我自己的意思。”白陵伸手按住雲雪臣蹙起的眉心,解釋道:“別氣了,唐敬持沒死,我比約定時辰早回來兩日,先回的西都。遇上身陷囹圄的唐敬持,將他帶了出來。死的那個是穆遠修心腹,臉上蓋著唐敬持親手做的人丨皮面具。”

雲雪臣一顆心應聲落回去,他思緒紛亂非常,問出來的卻是:“不是讓你派人來接我,你怎麽...”

將軍擅離職守,被人發現是死罪。

你怎麽親自來了?

雲雪臣並未細想白陵為何會早到兩日。

“這裏太危險,”白陵向他伸出手,“事關重大,誰來我都不放心。況且我也想見你。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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