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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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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游

當朝不禁夜,帝京燈海明滅。

料峭寒意的春風自遠方天際奔來,街頭燈火高張。皓腕凝霜雪的當壚賣酒人鬢邊簪花。古靈精怪的雜技少年上演絕學吐火。

食肆溢香,人潮熙攘。

夾道禦溝裏芙蕖荷葉如錢小,近岸梨桃已吐了苞。

寒風凜凜中卷著一絲甜香撲面,雲雪臣頭一回見識何為人間繁華,不禁駐足多看了幾眼。

風吹襟袍亂,鼓起雲雪臣的寬袖。他往著眼前仿佛珠玉鋪滿的路,並未察覺身後白陵投來的註視。

白陵忽道:“前頭賣花燈,我們看看去?”

“你怎麽知道?”雲雪臣略有奇怪,“你不是一直待在衛率府裏?”

“我來過。”白陵目視前路走著,“白黯遺書裏,為白陵取了字。”

遠處燈火的光鍍上白陵的臉,為他前額鼻梁與唇峰勾勒出一道冷硬清晰的剪影。雲雪臣側首瞧著他的輪廓,“...我那天就該與你說的,他的死亡隨著星宿的預兆早已成定局。”

“我猜到了些,只是沒想到我馬不停蹄,仍遲了一步。”白陵轉過頭來,道:“崇嶂。”

“還是白陵順口。等等..”雲雪臣端詳忽然發現了令他新奇的事似的,他點了點白陵右側眉尾,“男子斷眉,非福澤像。”

“他年紀輕輕死於一劍穿心,的確不是有福之人。”白陵道。

雲雪臣放下手,忽而湊近了些,低聲道:“你怎麽忽然不高興了,你就是想我叫你一聲吧?”

白陵又看回正前方,“通個姓名而已。”

“崇嶂。”雲雪臣離得近,熱氣噴在白陵耳側。白陵後退了半步,不自然地望向燈市。

他耳根泛紅,雲雪臣看得分明,不動聲色拍了拍他的肩,道:“白黯的後事還得你去.....”

燈市煌煌,夜風急掠而過,燈鋪上懸掛的燈籠頃刻間嘩啦作響。數點燭光透過或琉璃或紙絹的質地落在雲雪臣眉目上,將他的面容暈染出虛幻的華光。

雲雪臣含笑看他,白陵在耳熱心跳中,倏地僵住了。

又來了,那種怪異的錯覺。

自己曾經被這雙溫柔的眼睛容納,註視。

那天夜裏他占據了白陵的軀體,身後只有追殺者與攙扶著自己逃命的謝方奪,白陵心神不寧————他遠道而來....遠道而來,為了與一個人重逢。

他從何處遠道而來?

與誰...重逢?

他陷入清醒與渾噩之間,思緒進退不能,在原地打轉。直到他半醒半寐間,察覺有人探手向自己脖頸伸來。

白陵沒有睜眼,他重傷垂死,外界一切動靜都是威脅,那一刻他想的是如何將人一擊必殺。

刀尖沒送進去。

只怪太子寢殿那夜的琉璃燈光太溫柔,否則他不會在殺意乍起的瞬間,又瞬息被雲雪臣驚愕的目光撫平。

白陵心頭生出一股闊別重逢的欣喜,彼時他聽不進去其他動靜,只能茫然地盯著雲雪臣一張一合的唇。

恰如此刻,白陵竟有些恍惚,分不出發亮的是雲雪臣的眼神,還是他身後鋪天蓋地的燭火。

“白陵?”雲雪臣見他定定註視著自己,“你在聽我說話麽?”

“...”白陵目光一動。

“我方才說什麽?”雲雪臣問。

白陵不說話了。

雲雪臣無奈道:“武安侯身歿,你要回府守孝的,按大昭歷來的規矩,多則三載,短則半年。”

“且不說我不願,你願意麽?”白陵問。

“這事絕無轉圜,否則悠悠眾口饒不了你,若我猜測不錯,皇帝要為你這個位置物色新的人選。你日後暗中動作罷。”雲雪臣認真地看著他。

白陵想了想,道:“我有辦法。”

雲雪臣道:“白黯死得蹊蹺,皇帝方才分明與我說白黯之死有異,他要我代為監國,卻被橫空撞出來的雲巍搶去先機。雲巍心胸狹隘,上朝那日與殿前相見時便冷嘲熱諷。皇帝明知道這些,卻仍然悔了棋。”

“皇帝這算是保護你麽?”白陵問。

雲雪臣搖了搖頭,“他在試探,至於試探什麽,那我就..怎麽了?”

雲雪臣見白陵忽地回過頭,敏銳止了聲。

白陵面色如常擺了擺手,“無事,走吧。”

前頭是個食肆,小二站在門邊迎客,殷勤話哄得來客們眉開眼笑。雲雪臣似是被這樣繁華的人間煙火吸引,他站在道旁看了會,才道:“不能再逛了,我們該去見鄭霓。”

白陵平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餓了。我們進去看看吧。”

雲雪臣有幾分猶豫,白陵道:“我用飯很快。”

“這...好罷。”

人聲如沸水,他們二人相對交談也聽不甚清楚。白陵點了幾份吃食,行菜們都有眼色,很快退下。二人挨著歡門,紅綠紗帷在風中飄搖,半遮半掩去他們對坐身影。白陵將碗碟放在雲雪臣面前,“嘗嘗,人間也就這點好了。”

雲雪臣舉箸,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打量白陵,“這一桌好菜,你帶銀子了麽?”

“沒有。”白陵慢條斯道:“但..很快就有人來結賬了。”

雲雪臣不明所以,“你今夜還有客?”

“人多口雜處消息傳得最快,我可不單單為了填飽肚子,”白陵壓低聲音,“你聽。”

“你知道啥。官家禮遇方士,更甚於文人武將!”

一道醉醺醺的聲音自豪道:“我袁大哥就是這麽個布衣半仙,蒙天子親自接見,這可是..嗝...說出去,十裏八鄉都有面子!”

“嘿,你爺爺我當年在控鶴軍裏當兵,西都之內,我的好兄弟多得很。我聽他們說蕭玉山造反,官家差武安侯親自帶兵平亂。白黯將軍那可是大英雄,可惜吶,就這樣栽進陰溝裏。”

誰知下一刻,一個慵懶的聲音響起:“早就預知結局的陰謀,有什麽好嘆氣的。”

“什麽陰謀?”那中年男人放了酒杯,湊近悄聲問道。

雲雪臣與白陵循聲望去,紗幕外,另一客座上坐著個年輕男子,氣度從容,有張令雲雪臣莫名熟悉的臉。

雲雪臣頓了頓,問:“敢問閣下是?”

那人隔著紗幕看進來,“孫端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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