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丟臉

關燈
丟臉

“你在這裏簽,我先下去洗澡。”

沈笳掃一眼合同,在少年震驚的目光下提著布袋朝外走,沒有絲毫留戀。

她只是沒忍住逗逗他,並不想把他逼得太緊。

欲速則不達,只要簽了合同,就不怕人跑了。

坐著電梯下滑時,沈笳呆呆地看著不斷變小的數字,腦子裏在想著另一件事,直到電梯門開開合合三次,才陡然反應過來自己走神了。

後勤部的人已經被提前清理幹凈,整個一樓空蕩蕩,沈笳甩開高跟鞋,一頭紮進淋浴間。

熱水嘩啦啦從頭頂落下,仿佛置身小型瀑布,猛烈的水壓壓得她胸口起伏,源源不斷的熱水順著劉海流過鼻尖,唇瓣,下巴,最終沿著膝蓋滑向出水口。

沈笳一動不動地站著,感受短暫的窒息感,在接近極限時,瀕死感讓她的理智回歸,一手拍打在開關上,霎時間淋浴間內只剩下騰騰的霧氣和急促的吸氣聲。

她彎腰猛烈地咳嗽,越咳越停不下來,口水順著嘴角滴在腳背拉出一條銀絲,最後與流水匯集在一起。

因時間流逝而模糊的記憶覆萌,沈笳重新打開花灑,開始洗澡。

-

不一會兒的功夫,沈笳穿戴整齊回到辦公室,半濕的長發盤在後腦勺,幾縷碎發垂在鎖骨,襯衫上星星點點幾滴水痕。

池丞正坐在沙發上看合同條例,組織語言該怎麽和沈笳說其中幾處瑕疵,一擡頭便看見沈笳穿著他挑選的衣服,裊裊亭亭地站在門口。

胸口湧出怪異的感覺,池丞忽然埋怨自己沒細心些,選擇與襯衣顏色相近的裏衣。

夏天的襯衣極薄,裏邊的黑色內搭若隱若現,幾乎看得出整個輪廓,被發尾滴水掃過的地方,甚至能清晰看見蕾絲邊。

池丞張了張口,想解釋點什麽,又覺得說什麽都很蒼白。

明明有那麽多件,他偏偏選了這一身。

他想說服自己是隨手拿的,但心裏又無比清楚,他平日穿衣就喜歡黑色,所以才會想當然地在各種顏色中挑了這一件。

萬千情緒糾集到一起,池丞愧疚地垂下頭,小聲道了句“抱歉”。

沈笳此時已經走到旁邊沙發坐下,讚同道:“眼光不錯,上個星期剛買的。”平淡地像是在說買了什麽尋常東西,而不是隱私性強的內衣。

沐浴露的清香縈越來越濃,女子神色自然,顯然沒有因為他的粗心而生氣,池丞越想越奇怪,在瞥見她唇邊一抹笑意時,茅塞頓開道:“你是故意的?”

沈笳不太懂:“你說哪件事?”

池丞一噎,忽然問不出口了。就算問了,沈笳也會覺得是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吧。

他想問,是故意讓他挑,好讓他難堪嗎?

沈笳和他對異性的邊界感差了太多,他大概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然而沈笳仿佛能聽見他心底所想似的,冷不丁開口道:“你是說衣服?怎麽,我穿了你挑的你覺得不舒服?”

池丞坦誠道:“有點。”

“那以後都讓你挑,你不舒服我就舒服。”沈笳撲哧一下笑出來,語氣軟綿地像在跟小孩子說話。

以後?

池丞覆雜地看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合同。

在等待的時間裏,這份合同他已經看過很多遍,除了幾個無關痛癢的條款有些問題,並無什麽不公平的地方,甚至在文件夾的最後一頁還附帶一張借條。

他很滿意沈笳公事公辦的態度,若是沒有這張借條他也會主動提出來,錢上面的事還是分清楚些好。

兩人就有異議處討論了一下,然後重新打印一份雙方合意的,各自簽字按手印,契約便順利結成。

沈笳笑吟吟地向他伸手,十分官方道:“池丞同學,歡迎你加入沈氏。”

池丞正要回握回去,又聽她補了一句:“我的小助理。”

擡到半空的手頓住,池丞頭疼地看她一眼,收好合同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沈笳毫不介意地收回手,望著少年高挑的背影,罵了一句“小白眼狼”。

話是這麽說,答應池丞的事卻沒忘,沈笳用手機拍下合同上池丞留下的銀行賬號發給陳妍。

“趁著銀行沒下班,盡快打給他,越快越好,用我上個月辦的那張卡,密碼你知道的。”

不一會兒的功夫,陳妍將轉賬憑證打印下來送至辦公室。

與此同時,沈笳收到一條好友申請,驗證消息是:“謝謝。”

-

下班回到家時,沈笳簡直懷疑自己走錯了地方。

嶄新的床單,擦得發亮的洗手臺,井然有序的瓶瓶罐罐,晾在衣架上的衣服,空的垃圾桶......

如果不是少了香噴噴的飯菜,沈笳都懷疑她家進海螺姑娘了。

不對,應該是海螺公子。

沈笳撿起茶幾上的便利貼,發出不爽的嘖嘖聲。

“床單我洗幹凈了,如果你介意,我可以賠一套新的。”

要跟她分這麽清嗎?

又不是從此再也不見面了。

沈笳忽然有種池丞拿到錢都毀約的不安感,於是立刻發過去一條微信:“你想賠就賠啊,我把鏈接發你,後天送過來。”

手機震動一下,池丞回了個“好”。

星期三時,沈笳如約收到一套一模一樣的床單,但不是池丞送來的。

沈笳禮貌地從快遞員手上接過來包裹,等人下樓後砰的一聲關上門,整個公寓都跟著抖了抖。

氣呼呼回到沙發後,她立馬給秘書陳妍發了個短信,把報道時間提前一周,她下個星期一就要看到池丞!

-

接下來的幾天,沈笳幹勁滿滿,總部那邊介紹了一個重量級客戶,如果項目順利的話,業績會上一個大臺階。

為了翻倍的年終獎,整個業務部都振奮起來,為洽談之前的準備忙得暈頭轉向,作為總負責人的沈笳也不例外,幾乎算是除了睡覺都在公司,不過她很習慣這樣忙碌的生活,充實而富有挑戰性,淩晨回家躺到床上時,眼睛一閉就是第二天了,不用忍受失眠的痛苦。

項目順利推進,時光飛快,轉眼就到了周一。

這天沈笳像往常一樣提包到公司,當她推開辦公室玻璃門時,池丞已然筆挺地站在落地窗前,微涼的目光落到身上時,沈笳皺了皺眉。

今日池丞穿的還是那套西裝,她懷疑他只有這一套。泡過雨水過後版型變得松垮,好在他的骨架極佳,是披麻袋都遮不住寬肩窄胯的類型,松散的西裝被他穿出幾分休閑意味。

“早。”池丞轉身走過來,俊臉在陽光交織中蒙上一層淡金色,跳躍的光影遮住眼下的烏青。

沈笳看一眼墻上的時間,八點五十八。

呼,還好沒遲到。

“現在跟我去開晨會,你來做會議記錄。”沈笳指向他身後的辦公桌,“待會人事給你辦完手續後會給你發電腦,你現在暫時去那邊第二個抽屜拿個本子記。”

池丞拿上筆記本後幾個跨步追上沈笳,然後在她身後幾米的距離不遠不近跟著。

整個二十六樓有上千平方,從副總辦公室到會議室需要跨越會客廳、茶水間以及公共辦公區,一路上兩人沈默無語,沈笳腳步飛快,高跟鞋發出噠噠的聲響,池丞看著她如海藻般晃動的長發,默默加快腳步。

走在前面的沈笳忽然想到什麽,猛地轉身,少年高大的身影立刻撞進眼中,鼻尖幾乎貼到他的領口,傳來淡淡的肥皂香。

她下意識擡手抵住少年因慣性而逼近的身體,卻因腳下不穩猝不及防往後踉蹌一步。

一股穩健的托力來到背部,沈笳順手抓住他的肩膀穩住身形。

“怎麽了?東西沒拿嗎?”等她站穩後池丞默默收回手。

遠處的時鐘哢嗒一聲,九點整,沈笳眸中一閃,又很快暗淡下去。

短暫沈默後,她推開他,以更快的速度朝會議室沖刺。

兩人到達門口時,裏邊已經坐滿人,各種打量的目光先是好奇地掃射過來,在發現來人是副總後,紛紛老實地垂下去,落在各自準備好的稿子上。

簡單幾句寒暄後,沈笳輕車熟路坐到最前面,開始指揮每周匯報,池丞則落座最後面靠墻的位置,路過周朝陽身後時,對方遞來一個友好的微笑,池丞受寵若驚地朝他頷首。

這一幕恰好落在沈笳眼中,她輕嗤一聲,心道就知道是周朝陽把郵件上的電話號碼篡改成她的。

面試時周朝陽給池丞打了最高分,但對於她不予錄用的結論,他沒有發表任何反對意見。

周朝陽自進入公司後工作上從未有過紕漏,哪怕是手底下人交上來的材料也會一一核實,留錯號碼這樣的基本錯誤,她不相信他會犯。

現在想來,周朝陽恐怕是看出她態度堅決,不願與她正面交鋒,於是在私底下搞些小動作,自己也不可能因為這麽件小事就處罰他。

雖然結果是好的,但想到自己被人算計,沈笳朝那個方向翻了個大白眼。

感受到老板敵意的周朝陽淡定地扶了扶鏡框,倒是他旁邊的幾個新人被嚇得不輕,一個兩個都抓起筆寫寫畫畫,唯恐被老板發現自己在神游。

坐在另一邊的池丞低著頭奮筆疾書,沒註意到這邊的交鋒。

因為同時推進三個項目,晨會比平時開得更久,臨近中午才漸漸有止歇的意思。

室內突然安靜下來,池丞甩了甩酸脹的手腕。

“今天就到這吧。”

沈笳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尾音帶顫,池丞不由擡眼望去。

坐在最前面的沈笳此刻正在滑動平板,濃郁的眉毛壓得極低,從這個角度看不清她的正臉,只能看見她緊繃的側頰。

方才幾位同事就幾個細節產生了分歧,又都是火爆脾氣,一來二去難免吵鬧幾句,池丞料想沈笳應當不太高興。

眾人陸陸續續朝外走,和周朝陽打過招呼後他揣著筆記本起身,此刻正值飯點,走快點興許不用排隊。

臨出門時,池丞有所預感地回頭,果然與辦公室裏最後一人的目光撞個正著。

偌大的辦公室內空蕩蕩,最遠的位置上,沈笳孤零零地趴在桌子上,窗外一道陽光打在她蒼白的臉上,細密的灰塵閃著金光。

女子一與他對視便轉過頭去,似是在逃避什麽。

“你別過來。”

聲音聽起來比之前還要無力。

池丞腳步頓住。

“你不舒服?”

他記得是沈笳說他是生活助理,要貼身照顧她。

“沒有,別管我。”沈笳從手臂中露出雙眼,十分警惕地盯著他。

池丞後退一步,確定道:“真的不用我管?”

“不用。”

“行。”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後,沈笳才艱難地直起身子,剛坐正,下腹一陣拉扯的劇痛,暖流順著腿根而下,激起一層冷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