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辰！”

徐揚大呼一聲，但是楚辰毫不在意，舉起斧頭狠狠地砸向了距離他最近的那只螳螂的頭部。

楚辰感覺自己好像一斧子砍到了石頭上似的，震得他斧頭都差點脫手。螳螂發出一聲嘶鳴，鋒利的前爪高高舉起。

徐揚嚇得趕緊閉上眼，楚辰也感到了死亡的逼近，徒勞地舉起手擋著。就在楚辰覺得自己要命喪當場的時候，卻聽到了一聲沈重的槍響，感覺溫熱的液體濺到了他的身上。

楚辰壯著膽子睜開眼一看，那只螳螂半個腦袋已經被轟爛了，墨綠色的血液到處都是。螳螂巨大的身軀晃了幾下，最終距離楚辰不到半米的前爪還是沒能劈下，無力地倒在了地上。

楚辰甚至沒能體會到劫後餘生的慶幸，腳一軟就坐到了地上。那柄斧頭還在他手裏狠狠握著，指頭被自己捏的生疼楚辰也沒有絲毫的放松，好像只有這樣他才能確認自己還活著。

徐揚激動地朝身後看去，幾輛軍用的吉普車就停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身後還跟著一輛大貨車。吉普車上的士兵們都架著沈重的□□，剛剛那一槍自然是他們開的。

此時此刻，再也沒有任何人能比這些軍人更能帶來安全感的了，徐揚激動地撲到楚辰身上：“楚辰！我們得救了！”

身後的槍聲大作，一只接一只的螳螂倒了下去，這些低等生物也終於知道自己不是那些子彈的對手，不明所以地叫了幾聲之後餘下的幾只螳螂就連蹦帶飛地跑遠了。

車隊開到了他們身前，從最前頭的車上下來一位掛著上尉軍銜的軍官，是一個三四十歲的中年男性，不怒自威的國字臉，看上去就很靠得住。

軍官走到楚辰和徐揚的身前，楚辰還沒有從剛剛的驚嚇中回過神來，徐揚一手抱著他一手抓住軍官的褲腿：“叔叔，救救我們吧！”

“是H市的學生嗎？”軍官放低了聲音問道，盡量不刺激到他們。

徐揚趕緊點點頭：“是的！我和他都是初中的！”

“我叫劉旗，是H市駐軍部隊的上尉連長，”軍官做了個簡潔的自我介紹，“趕快上車吧，我們還要抓緊時間去救更多的人！”

劉旗擺擺手，兩個士兵跑過來敬禮，攙扶著徐揚和楚辰來到那輛大貨車後，幫著他們爬了上去。徐揚爬上去之後才發現，車裏已經坐了好些個平民打扮的人了，都是灰頭土臉的，不少人身上還帶著傷，應該都是劉旗他們救下來的平民。看到他們，徐揚才算真正地放下了心，既然連正規部隊都出動了，那麽這些怪物就不足為懼了吧？

楚辰在士兵的提醒下把斧頭交了出去，這會兒才鎮定下來，不敢置信地看著徐揚：“徐揚，我們得救了？”

徐揚快要喜極而泣了，看著楚辰一個勁兒地點頭。

楚辰放松地靠著貨車內壁的一邊坐下，將車裏的人打量了一圈，居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和他們身上一樣的校服。

楚辰努力看了清楚，推推徐揚：“徐兄，那不是瘋子嗎？”

徐揚看向他指的方向，盡管楚辰已經壓低了聲音，但是被人註視的感覺還是讓齊墨風同時看向了他們。齊墨風臉上還是以往的淡然冷漠，似乎這群突如其來的怪物對他造不成什麽影響一樣。

全天都是昏沈沈的，以至於真正的黃昏都沒人看的出來，夜晚的降臨顯得很突然。又救上來幾個人之後，車速明顯開始加快，似乎要前往某個地方。

在吉普車的帶領下，一行車隊行駛進一處隱蔽的倉庫。

休息了一路沒那麽疲憊了，可是解餓和幹渴的感覺更加難以忍受。徐揚和楚辰跟隨著別人跳下貨車的時候差點沒站穩，這會兒要是有螳螂闖進來他真是一步也跑不動了。

平民們自發地站在一起，幾個士兵擡來幾個箱子，打開一看全部都是壓縮餅幹一類的食物和純凈水。包括徐揚楚辰在內的好多人眼都看直了，不過還沒到失去理智的地步，並沒有沖上去一哄而搶。

士兵們一個一個地把食物和水分給每個人，都不多，但是這種時候誰都不會嫌棄，一個個感恩戴德地接了過去狼吞虎咽起來。

劉旗坐在一張廢棄的機床上：“諸位，我們儲備的食物和水並不多，外邊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恢覆正常，所以要省著點用，希望大家不要見怪。”

馬上就有人含糊不清地說：“劉連長太客氣了，你們救了我們還給我們吃的，我們感激還來不及呢……”

劉旗面色疲倦地點上一根煙苦笑：“職責所在。”

徐揚正啃著壓縮餅幹，感慨著以前怎麽沒發現這東西這麽香的時候，齊墨風突然走出了人群，徑直來到了劉旗的面前。

“能給我一支煙嗎？”齊墨風直勾勾地看著劉旗道。

劉旗楞了一下：“你這小子，這要是在部隊……嘖，算了，給你吧。不過只此一次啊！”說罷劉旗從皺巴巴的煙盒裏拿出一根遞給了齊墨風。

“多謝了……”齊墨風點上後把金屬火機還給劉旗道。

齊墨風一言不發地走回人群裏默默抽煙。可能是借煙這個行為讓徐揚覺得劉旗沒有看上去那麽不近人情，於是他壯著膽子問道：“劉連長，那個……部隊什麽時候能把那些螳螂消滅啊？很快就能吧？”

徐揚覺得，不管怎麽樣劉旗應該對這件事抱著樂觀的態度，但是劉旗的神色卻更加嚴肅了，抽了好幾口煙後才說：“……我索性跟大家直說了吧，我不知道。”

人們一下子緊張了，人群裏爆發出竊竊私語，有人驚恐，有人狐疑。

劉旗接著說：“隕石災難剛剛發生的時候，我們接到的命令是不允許私自開展救援，因為怕貿然出動軍隊引發民眾不必要的恐慌。說真的我不太明白總部為什麽會下達這個命令，出於責任我們部隊的首長打了個擦邊球，派人便裝出去巡視，看到各區的人民都展開了有效的自救之後，我們就聽從命令沒有出動。隨後的幾天，所有的通訊設備逐步失效，甚至於無線電或者比民用更高級的設備都失效了，我們才感到事情的不對勁。”

眾人聽到劉旗的話都不言語了，事情比他們想象的更加糟糕，

劉旗踩滅了煙頭，沈默了片刻再次開口了：“今天上午的時候，部隊裏突然出現了巨型蠍子，開始攻擊我們。”

“蠍子？不是螳螂嗎？”徐揚忍不住問道。

“是蠍子，”劉旗道，“目前看來巨型蟲類不止一種。蠍子來的太突然，它們的甲殼一般的槍根本打不透，而且毒性很強烈，被蟄到的人瞬間就不成人形了……我們的傷亡很慘重，只有我們十幾位戰士逃了出來，結果出來一看，外邊已經快成螳螂的天下了。我們倉促之下帶的武器和補給很有限，講真的我不知道咱們還能堅持多久。通訊失效前我們得知幾乎全球都出現了隕石墜落的情況，如果巨蟲和隕石有關，那麽……我們只能祈禱並非如此了。一切順利的話或許救援的大部隊明天就回到，也有可能……永遠也不會到。”

眾人的沈默終於被打破了，但是是壓抑的哭聲打破的。

劉旗嘆口氣：“我說這些不是磨滅大家的希望，只是把實情告訴大家讓大家有個心理準備。諸位，面對現實吧。”

看到眾人都十分低落，劉旗拍拍手道：“好了，大家做好最壞的設想，但是絕對不能絕望，我們會竭盡所能保護大家的。將士們，按照在部隊的值班表排班站崗，各位暫時就在這裏將就吧。”

士兵們又擡出來一大箱子的毯子，大部分人最近這一周都是睡帳篷，睡地板無非就是再醬酒一些，沒什麽不能忍受的。更何況相對於那麽多丟掉性命的人，他們已經足夠幸運了。

徐揚和楚辰一起靠在一個墻邊，睡在比較靠內的位置。

陳舊的味道，鮮血的味道，以及隱忍著的哭聲使這個環境變得格外壓抑，徐揚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忍不住側頭看了看身邊的楚辰。

楚辰雖然閉著眼，但是沈重錯亂的呼吸聲昭示著他並沒有睡著。徐揚嘆了口氣，輕輕對楚辰說：“今天，謝謝你了。”

楚辰聽了這話睜開眼，努力扯出一絲微笑：“甭客氣，換了是你也會這麽保護我的。”

徐揚黯然道：“……不一定，我不一定有那個勇氣。放心，你想想咱們看的那些小說，不都是越勇敢的人越能活到最後嗎？你一定會沒事的。”

“……睡吧。”楚辰沈默了片刻，慢慢說道。

徐揚閉上眼，今天幾乎一整天都在亡命狂奔中度過，現在躺在鋪了一層毯子的水泥地上都有種很舒適的感覺。可是隨之而來的，就是猝不及防的一片血紅。徐揚強迫自己不要去想那個場面，但是父母驚恐的臉就是在腦海裏揮之不去。一直到了後半夜，徐揚實在是太困了，才慢慢睡去。

災難爆發第一個夜晚，就這麽和之前的每一天差不多，幾個小時就過去了。可是誰知道災難什麽時候才會過去呢？

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稱不上噩夢連連，但是總是一陣陣心悸。分不清是夢境裏還是現實中的哭泣聲一直斷斷續續的，第二天大早上徐揚醒來的時候感覺全身每一個細胞都不舒服。身體是過度運動的勞累和酸痛，大腦也是沈重的不行，像是被灌了鉛一樣混沌。

大部分軍人都不在，應該是出門繼續營救平民去了。留下的小部分人一半在外邊站崗，一半圍在一張破舊的木頭桌上鼓搗著唯一一臺電腦。

電腦連接著一個徐揚不認識的終端設備，一個士兵在電腦前飛快地敲打著，但是從他洩氣的表情可以看出，應該沒什麽好消息。

楚辰也起來了，比徐揚還要早，一個人拿著早餐配給的壓縮餅幹，只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捏在手裏，看他的表情應該是在發呆。楚辰平時是一個很外向的人，屬於每個班級裏逗比角色的承擔者，可是現在……大部分人的表情和楚辰相差無幾，都是麻木，恐慌，幾乎沒有人在說話。

這讓徐揚感到十分害怕，這種害怕甚至超越了昨天被螳螂包圍的那種。他不知道還能活多久，甚至……還需要活著嗎？就這麽一直待在這個近乎封閉的空間裏，面對著越來越麻木的人群，日覆一日，或者某天被破門而入的蟲子們大卸八塊。

稍微想一想，徐揚就感到無比的絕望。全世界都被隕石砸了，全世界都是各種兇殘的巨蟲，他們就像被困在一個孤立無援的孤島上一樣。奇跡與怪物哪一個先來到他們這裏？答案有些殘忍。

徐揚正胡思亂想呢，看到了一雙腳走到了他的面前。熟悉的校服褲子，徐揚還以為是楚辰呢，結果擡頭一看，是一雙沒有任何情感的眼睛。

“瘋……齊墨風，怎麽了？”徐揚吃驚地看著他，雖然不了解這個人，但是能被稱為瘋子的人無論如何不會是個好相處的人吧？徐揚有些吃不準齊墨風突然找他是幹什麽。

齊墨風還是昨晚的那種語氣，連內容都差不多：“有煙嗎？”

徐揚先是楞了一下，隨即下意識地搖搖頭：“我沒有，我不抽煙。”

“呵，好學生啊。”齊墨風很沒有溫度地笑了笑。

這讓徐揚一下子很窩火，在他看來，為了耍帥故意學大人抽煙是一種很幼稚的行為，故意諷刺別人以彰顯自己很帥的行為則更加低端。本來他不想跟這種人廢話，但是他現在不是平時了，他覺得自己的精神以及瀕臨崩潰，情緒也越來越不穩定，急需要找個途徑發洩一下，哪怕是打一架也好。

徐揚陰沈著臉，扶著墻壁慢慢站起來。他和齊墨風差不多高，較起真來應該還比他高個一兩公分，不過齊墨風顯然是沒有被這微弱的身高劣勢嚇退，還是一臉寵辱不驚地看著徐揚。

“我他媽是不是好學生，不用你管！”徐揚一邊說，一邊突然揮出拳頭砸向齊墨風的臉。

徐揚不怎麽打架，他自認為自己這一拳已經很快了，快的都有點偷襲的感覺了，可是齊墨風卻很輕易地側身躲了過去。徐揚由於慣性往前趔趄了一步，剛剛站穩身子就感到腹部一陣劇痛，齊墨風已經一腳踢到了他的肚子上。

徐揚悶哼一聲，捂著小腹蹲了下去。齊墨風慢慢靠近他，徐揚突然就洩了氣，靜靜地等待著拳打腳踢的降臨。

但是疼痛並沒有如期到來，齊墨風走到他跟前就不動了。

徐揚面色不善地擡起頭看他，齊墨風給了他一個微笑。徐揚覺得自己可能是疼的眼花了，齊墨風這個笑容，似乎沒有什麽嘲笑的味道。不僅沒有，反而還很正常，瘋子臉上有了正常人的神情，這就更不正常了。

齊墨風笑完之後，說道：“你不是也會打人嗎？你不是也有脾氣嗎？為什麽不一直這樣呢？跟個女的一樣在那兒要哭不哭的，我他媽看著都來氣！怎麽著，打算等蟲子包圍你的時候給它們來一出梨花帶雨嗎？可以試試，說不定哭的好看點兒它們還會給你搭個窩供你當女王呢。”

徐揚這會兒是真的不明白齊墨風打算幹什麽了，這算是……鼓勵他？

這時一陣急匆匆的腳步，楚辰跑到徐揚身前護住他：“齊墨風你別亂來，咱們都是一個學校的，而且都這會兒了，就別打架了行嗎？”

齊墨風嗤笑了一聲，不再理他們，轉身就走了。

楚辰松了一口氣，剛想問問自己兄弟是怎麽惹了這個瘟神的，就聽到齊墨風又扔過來一句話：“你又不是真的敢死，就想辦法活下去吧。”

等到齊墨風走遠了，楚辰才小聲嘀咕了一句：“神經病吧這人。”

徐揚則是默不作聲。他不傻，他看得出來齊墨風確實是在鼓勵他，雖然方法比較奇特。只是徐揚不明白，齊墨風又不認識他，好好的跑來當雷鋒幹什麽？不過至少有一點，徐揚是挺佩服齊墨風的心態的，恐怕在這場災難裏情緒最穩定的就屬他了，看上去跟那天在學校打人的時候狀態沒區別，而且還有閑心去管別人。

肚子還是挺疼，但是徐揚心裏卻舒服了一些，要麽怎麽說挨打也是釋放壓力的一種途徑呢。

徐揚拉著楚辰的胳膊站了起來：“楚辰。”

“嗯？”楚辰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咱們一定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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