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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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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妖族地勢覆雜,幸好有以前的舊路指引,一個時辰後,幾人順利到達河岸邊。南宮慕羽對此早有準備,當即從袖中掏出法器,剛一落水便化作一艘船,載著幾人往對岸而去。

太子等人等得心焦氣燥,有人忍不住先把船下進水裏,時間一到立刻登船,不知誰喊了一聲:“殿下,對面有動靜。”

眾人齊齊朝對岸看去,只見幾個小點朝這邊而來,等近了,才發現是他們,馬上迎了過去。

剛一落地,太子便問:  “如何。”

南宮慕羽腳還沒站穩,話先脫口而出:“先封結界。”

妖族的瘴氣由妖皇的妖力而生,能阻擋妖族進入人族領地,也能阻擋人族來到妖族。一旦瘴氣消散,妖族群龍無首,動亂之下,難免會有東西跑到人族這邊。

受命契所累,殺,肯定不會殺,可沒說不能別的。

二十六年前韓瑤那件事是個引子,她讓所有人知道,命契有漏洞可以鉆。不殺人,不代表不可以搶,不可以燒,不可以制造意外。

他們隨手丟一只棕熊進到村子,有幾人可以阻擋?就算護城軍的人來打退,毒蛇呢?老虎呢?鬣狗呢?

辦法多的是。

太子道:“封了,人手不夠,還得一個時辰,你們可以嗎?”

南宮慕羽點頭,看向韓雲州。

身份不同,立場自然也不同。之前他是人,至少在人族的事情上,南宮慕羽可以無條件信任他,現在身份改變,他還會站在人族這邊嗎?

韓雲州頭疼的很,他身體還未恢覆,又經歷了那樣的事,精神卡在崩潰邊緣。可惜,沒人給他緩和的時間,他緩緩道:“我從未變過。”

過去他是誰,現在依舊是。

十幾年的相處,太子自然懂他,立即道:“可以就走,別磨蹭。”戰場瞬息萬變,哪兒有那麽多時間供他們考慮,還能動就得上。

鐘書玉被留 了下來。

她沒閑著,找人問了哪裏需要幫忙,跟著士兵一起去疏散村民。天河兩岸有不少村莊,村民以捕魚為生,世世代代生活在這兒。

倘若不快些把人帶到安全的地方,妖族反應過來後,他們會是第一目標。

這件事做起來,要比想象中難一些。對老人來說,這兒是他們活了一輩子的地方,充滿了回憶,寧願死也不離開。

對於早年經歷過兩族和平共處的人來說,妖沒他們印象中那麽可怕,反而怪太子的人把事情說得太過頭,不願意離開。

無論他們如何苦口婆心的勸導,都有人不願配合。

“他們是不敢殺人,但沒說不敢搶劫,到時丟一條毒蛇進來,你們又該如何?”熟悉的聲音響起,鐘書玉下意識看過去。

只見一中年男子道:“他們不敢。”

穿著鬥篷的女人道:“你如何認為他們不敢。”

部分中年男人總有一種莫名的自信,雖然他無權無勢,又不夠強大,卻總覺得別人不敢對他怎麽樣。鐘父也是其中之一。

當年賭場老板找來時,他說對方不敢怎樣,結果散盡家產才保住女兒;後來換身一事,他也覺得國師不敢這麽做,最後……

鐘書玉嘆了口氣,走過去道:“妖族不敢,魔族也不敢嗎?你瞧那瘴氣,莫名消散還不夠說明問題?妖族都抵禦不了,你可以?“

男人警惕地看著她,在他的認知裏,一個年輕小姑娘不值得相信:“你是誰?“

旁邊有人幫她回答:“這位是國師大人的朋友,剛與國師一起剛從妖族回來。“

此言一出,男人立馬變了態度,不犟了,跟著士兵一起離開了村莊。

“小玉?“女人把帽子摘下,露出那張極為熟悉的臉,嘴唇顫抖道,”你、你還……“

是周蓀。

兩個月前,她剛參加完鐘書玉的葬禮。

鐘書玉莫名尷尬。

她尷尬不是因為突然“死而覆生“,而是她一直瞞著周蓀。

在神院時,周蓀待她極好,其中雖說有點同病相憐的意味在,但也是唯一真心待她之人。周蓀一生未婚,說把她當親女兒對待也不過分。

而她,假死這麽大的事都瞞著,直到對方發現。

實在,太不應該了。

周蓀看著她,話到嘴邊又幾經咽下,最後,道:“聽別人說起時,我還在想是誰這般厲害,能隨國師大人去妖族,原來是你。“

人活著就好,其他不重要。

鐘書玉笑了笑,問:“您怎麽來這兒了?“

周蓀嘆道:“聽聞魔族蠢蠢欲動,我擔心封印沖破後,這裏的人缺衣少食無人醫治,便提前過來,好隨時應對。“

有人想盡辦法逃離,也有人為多救人,趕來是非之地。

還有一點,周蓀沒明說。

自老國師夫婦死後,神院那批平民學子要麽依附世家,做世家的走狗,要麽離開神院,去別處謀生。

唯獨周蓀,既不依附世家,也不離開神院,自然而然成了被排擠的對象。她本人無所謂,她性格孤僻,除了幫人看病,甚少與他人產生交集,對她影響不大。

後來遇見鐘書玉,她在這個小姑娘身上看到了自己過去的影子,於是決定好好栽培她。再後來,鐘書玉假死,她沒了繼續留下來的必要,這才離開。

不過這些,她沒必要告訴鐘書玉。

鐘書玉在盛京時,常去鬼市買賣草藥,練就一身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有她幫忙,事情順利許多,不一會兒整個村子的人都走了。

直到下午,附近幾個村子的人聚在了一處,由衙門派人清點,她才得空歇息片刻。

這裏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閑聊,有人害怕,有人緊張地到處問。鐘書玉安撫了幾個人,註意到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子,抱著孫子往天河的方向張望。

身後熱鬧的人群,似乎與她無關。

鐘書玉走過去,問:“你在看什麽。“

女子一楞,驚慌回神,似乎沒想到有人註意到她:”聽說魔神去了妖族,他們,會死嗎?“

撒過的慌太多,再經過無數張嘴的改變,鐘書玉早忘了自己一開始說過什麽,她應道:“妖族有自己的應對之法,你不必擔心。”

忽得,她想到什麽。

竹青離開妖族時,王翠翠大約十六,如今過了二十六年,她恐怕有四十二了,兒子僅比韓雲州小幾歲,瞧她懷中孫子的年紀,應該差不多。

“你……”

話剛起了個頭,便聽見遠處有人喊道:“陳王氏,陳王氏,陳家坡的陳王氏在嗎?”

“我在。”女子抱著孩子匆匆趕去。

清點人數的士兵不耐煩道:“什麽時候了還亂跑,死了算誰的。“

“哎哎。”女子點頭哈腰的應了。

“王翠翠。”鐘書玉不死心地喊了一句,沒看到想象中的回應。

也是,哪兒有這麽巧,等人數清點完問問別人吧。

坐了沒一會兒,那女子又回來了,這次,她沒抱孫子。她坐到鐘書玉身邊,小心問:“你剛剛是不是喊我了?“

她把頭發捋到耳後,不好意思道:“許多年沒人叫我閨名了,剛剛沒反應過來。你是王家坳人嗎?你爹是誰?我好多年沒回去了,人都不認識,你知道姓王的那家木匠嗎?他們可還好?“

說起過去,她絮絮叨叨,講了一長串。

鐘書玉看著眼前枯瘦幹癟的女子,實在無法將她與竹青口中肆意活潑,敢於向心上人表達心意的女子畫上等號。

自從她嫁人,她便從王翠翠成了陳家媳婦、孩子他娘、娃兒奶奶,至於她的自己,早隨著大紅喜帕落下,一起埋葬在了過去。

鐘書玉道:“不是,我為了一個承諾而來。“

時過境遷,曾經的承諾還有意義嗎?

鐘書玉不知道,她把吊墜拿出來後,王翠翠立即紅了眼眶。她不是個話多的人,起碼少女時期不是,二十多年的磋磨,把她變成了另一個人。

無人記得她姓名,也無人在意她是誰,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生兒育女的女人,可以幹活,可以照顧家庭的工具。

直到今日,看到吊墜,屬於王翠翠的靈魂才歸位,剛還絮絮叨叨的她泣不成聲,顫著聲音道:“我到現在還在做夢,夢見他答應我,帶我離開這兒。“

倘若竹青看到現在的她,是否會後悔當初的決定。

他不願承諾,是礙於自己妖的身份,覺得自己給不了王翠翠未來,可王翠翠的現在,真的是她當初想要的未來嗎?

鐘書玉問:“人與妖不會有孩子,妖族壽數綿長,你老了,他還是年輕時的模樣,你能接受嗎?“

“我不在乎。”她大聲道,說完,又放低了聲音,“生了孩子又如何,看著孩子生了孩子,孩子的孩子再生孩子嗎?一代一代,不照樣重覆我的人生,重覆我過去的痛苦。”

鐘書玉心中一驚,好似腳底一空,突然失重。

爹娘的教導,俗世的要求真的對嗎?她在眾人的要求下成婚生子,完成人生中“必須”要完成的一步,最後呢?

生下孩子,孩子再生孩子,孩子的孩子再生孩子,成為黎民百姓中的黎民,邊境之地數萬人中的數萬。

有意義嗎?

或許過去的王翠翠在意,她想像俗世要求的那樣,成婚,生一個孩子,但現在的王翠翠不在意了,她經歷過了,明白了,她現在,只想做自己。

沒機會了。

鐘書玉還有機會。

當初她偷學法術,不止是想活得像個人,更是不願雷同七十二坊其他女子的命運,嫁一個適合的人,過萬千個如一日的日子,生一個重覆自己人生的孩子。

如果當年的韓瑤能想明白,這一切,是否不會發生?

鐘書玉是“逃出來”的人,回頭再看時,她只覺得韓瑤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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