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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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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偌大的神殿裏,只有幾盞燭火忽明忽暗。

謙陌站在神像下,看著與自己別無二致,唯有臉部空白的雕像沈思。

他快死了。

妖族有一個秘密,自妖皇繼任之日開始,屬於他的神殿之中,會日漸“長”出一個雕像。雕像穿著華貴的服飾,從底座開始,一年長一點,一年長一點,直到妖皇薨世那刻,雕像長成。

他繼位那天,在屬於他的神殿之中,也“長”了雕像,不過他的雕像長得比其他人快一些。別的妖皇在位數百年才長成,而他,二十六年便長得只差一張臉。

他沒幾日可活了。

天降的神罰,不止落在韓雲州身上,也落在了他身上。

這應該嗎?他不知道,妖族壽數綿長,很少有人只活幾十年,歷任妖皇中,壽數最短的,也在位兩百年之久,為何他只有短短二十六年。

剛開始的幾年,謙陌也不解過,痛苦過,後來,情緒逐漸平息之後,他只想笑,韓瑤滿手鮮血,他何嘗不是?

天道從不偏向任何人,在這一點上,公平公正。

身後傳來腳步聲,人還未走近,聲音先一步傳來:“五叔,聽聞今日有幾個人族來找你,這麽大的事,你為何不通知我?”

是他大哥的兒子,孟陽。

老妖皇在位三百年,子嗣眾多,其中修煉成人的有五位。妖族尚武,以強者為尊,下一任妖皇的選擇不靠才能,靠廝殺。

二十六年前的天河河畔,年齡最小,卻最有天分的謙陌成了眾矢之的,剛一落地,便成了四位哥哥針對的對象。

一切,正如他預料的那般。

謙陌準備假死脫身,為演得真一些,他受傷極重,直挺挺落入天河之中。幸好他的四位哥哥不夠聰明,又狂妄自大,竟真沒探查,就此放過了他。

計劃裏,他打算醒來後尋一處山洞療傷,不曾想,被半路殺出來的韓瑤所救。

任誰也想不到,他會藏身在人族家中。謙陌以療傷的名義,堂而皇之地住了下來,一邊養傷,一邊暗中謀劃,給這場極精彩的戲,再添一把火。

在他的挑撥之下,四位哥哥互相殘殺,死傷無數,最後,只剩他大哥。大哥情況不算好,中了毒,斷了一條腿,身上傷口遍布,血流不止,比當日天河河畔的謙陌還慘。

不過,沒死就好,再重的傷,也能救回來。

如果他當初謹慎一點,沒有狂妄自大的話。

那是一個下雨天。謙陌過了一個多月人的日子,真把自己當成了人,撐著一把油紙傘走到大哥面前,輕聲道:“我一直不明白,統領全族應該靠腦子,為何要以武力定勝負。”

大哥剛死裏逃生,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療傷,聞言驚恐地轉過身,喉頭滾動,死活說不出一個字。

謙陌自問自答:“現在我明白了,腦子,是最強的武力。”

說罷,他祭出本命劍,一劍捅進大哥的心臟,破了他的妖丹。頃刻間,妖氣死溢,金色流光從他胸口漫出,像一支璀璨的煙火,於他心口處綻放。

雨中,美得近乎詭異。

謙陌面露驚訝,他收回劍,輕輕嘆息:“簡單的……有點過頭了。”

還不如那日四人圍剿他困難,甚至,他的衣擺上沒沾到一滴雨水。

噗通。

妖皇最得意的大兒子,狼族最優秀的大皇子,在一場夜雨中,化作一匹巨狼,跌入泥坑。

謙陌收回劍,靜靜看著,任由雨水落下,將血跡沖散。他站了許久,久到鞋襪被漫過來的雨水浸濕,手腳冰涼。

他仍不明白,為何每一任妖皇的繼任,都伴隨著殺戮。

但他贏了。

此刻,當年手下敗將的兒子站在他的神殿之中,靠在柱子上,用他爹一般無二的輕佻語氣道:“五叔,狼族已不覆當年輝煌,再不想想辦法,你要如何面對先皇?”

當年狼族死了太多人,一下元氣大傷,再難恢覆。若他在位數百年還好,傾盡妖族之力,怎麽也能養回來。偏偏,他活不久了。

人有氏族,妖有種族,妖與妖之間的爭鬥,並不比人少。如今狼族雕零,其他各族虎視眈眈,都想借此機會,搶到妖皇之位,壯大自己,打壓別人。

謙陌嘆了口氣,道:“他們來,是商議魔族出世一事。”

魔族封印在十萬大山,與妖族只隔了一個天河,他們殺人族,也會殺妖族,在這件事上,他們一樣危險。

“所以呢?”孟陽站直身體,“幾十年前就在說了,封印還不是抗到了現在。五叔,你再不把妖皇之位讓給我,魔族出世之前我們先滅門了!”

謙陌默不作聲。

不是他死守著位置不放,是他不能讓。孟陽行事與他爹一樣,愚蠢激進,一旦妖皇之位落入他手,天河兩岸的百姓必不堪其擾。

當年……他真的贏了嗎?

謙陌擡頭,看向雕像那張蒼白混沌的臉,再等一天吧,多一天也好,至少,等他找到合適的人選。

孟陽“嘖”了一聲,每次聊到這個話題,他五叔都避而不談,靜靜看著那個破雕像發呆。他不耐煩的很,道:“你都活不了幾日了,不如盡早把妖皇之位讓給我,狼族在我手裏才能壯大。”

忽然,他眼神警惕,鼻尖聳動,“有人的氣味。”

殿門被猛得打開,鐘書玉站在門外,手還保持著叩門的姿勢,神情覆雜的看著兩人。

“人?”孟陽挑了挑眉。

他只知道有人來了妖族,卻從未見過。

眼前的女子狀態很不好,額頭青紫紅腫,滲出的血流到了眼尾,她渾然不覺般。膝蓋幾乎站立不住,顫顫巍巍地立在門檻外,鮮血黏著衣料,讓她每走一步,都痛到臉色發白。

他幾乎下意識猜到,眼前人做了什麽:“真有意思,不去求人族的神,跑來求妖族的。”

下一刻,他看到了韓雲州。

韓雲州情況不比鐘書玉好多少,他身體虛弱,動作也慢,直到徹底走進孟陽視野,才擡起那張,與謙陌極其相似的臉。

“這是……”孟陽呆立原地。

“你的提議我會考慮。”身後,謙陌道,“夜深了,回去吧,明日再商議。”

妖皇終於松口,孟陽開心到來不及多想,道:“您好好休息,明日我再來拜訪。”

說罷,又看了眼韓雲州,轉身離去。

他的身上,只有人的氣味,不是妖。巧合吧,孟陽想。

不速之客離開,神殿重新陷入安靜。

頓了頓,鐘書玉道:“你不願幫我們,是會死嗎?”

會的話……她也不知道怎麽辦了。這一路走來,她付出了太多,欠了太多,她做不到輕描淡寫的放棄,或許……她道:“或許我們可以想一個折中的辦法。”

“呵。”謙陌嗤笑一聲,不知在笑她天真,還是笑她事到臨頭,還在考慮另一個人的死活,“還輪不到你來考慮。”

啪嗒。

話音剛落,一滴水掉在神座上,清脆的聲響在深夜格外清晰。

眾人齊齊擡頭,只見早上還空白的臉上浮現出五官輪廓,眼角的位置,落下一行清淚水來。

雕像,真的落淚了。

謙陌臉色蒼白,這昭示著,他短暫的生命,將在不久之後迎來結局。他猛得轉身,看向燭火照應之下,與自己八分相似的臉。

那是他的兒子,他的血脈相承者,那個不該存在於世的人。

謙陌緊繃的心突然悵然,他似乎明白了。

鐘書玉扶著門框,道:“或許我們可以想一個折中的辦法,比如,把你的妖力少給他一點?”

“不必。”謙陌拒絕道,“這點事,還傷不了我的性命,去偏殿等我。”

鐘書玉怔楞一瞬,她不了解這些,也不知道此話是真是假。只要能救韓雲州就好,她點頭應下,扶著人去了偏殿。

謙陌重新看向那張熟悉的,即將破土而出的面孔。他明白了,將不該存在於世的人帶到這世上,就得付出相應的代價。

他與韓瑤,都算不上無辜。

謙陌沒撒謊,這件事於他而言,不算什麽。韓雲州體內有兩種不相容的氣息,二者互相打架,各不相讓,這才導致他活不過三十歲。

只需增強其中一方之力,助他凝成內丹,兩股氣息有了強弱之分,自會分出輸贏。這一過程並不輕松,無異於鳳凰涅槃,剩下的,看他造化。

結束後,謙陌把靈榕的內丹還給鐘書玉,道:“他運氣不錯,有人費心盡力救他。”

鐘書玉收下,遲疑道:“您沒事吧。”

他搖頭:“死不了,會虛弱一陣。”妖力耗盡,他需要一段時間修養。

“多謝。”

謙陌沒再說話,而是靜靜看著床上的人。

韓雲州在發燒。他情況看起來很不好,燒得渾身通紅,眉心皺在一起,似在忍耐極大的痛苦。他的身上,屬於人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消失。

先是冒出狼毫,再是耳朵、尾巴,再過一段時間,他會徹底變成狼形,成為一只妖。

謙陌又想起從前,那日他殺了大哥,撐著傘,又回到那座邊郊小院。

韓瑤不在,他上了樓,打算在樓上等她。

他極少上樓,那場無需他出面的戰役奪走了他所有註意力,他從未想過韓瑤在做什麽,她在想什麽,她為什麽要留下他。

然後,他看到了角落的幽蘭花。

謙陌是妖族少有的讀書人,在別的妖思考如何讓自己更強壯,動作更迅猛時,他在讀書。他讀過很多書,也了解許多不為人知的秘術。

所以,當他看到整整九枝,只存在於妖族領地的幽蘭花時,他瞬間明白了過來。

在他圍獵他的兄弟時,韓瑤,在圍獵他的族人。

“謙陌?”

看到他,韓瑤慌到差點踩空樓梯掉下去,她沖過去,把幽蘭花擋在身後。

她什麽也沒說,謙陌什麽也沒問,先前的猜測,在她的表情裏得到了證實。

死了九個同族換來的孩子,正躺在他面前,痛苦掙紮。

謙陌很難形容此刻的心情,二十六年時間,足夠抹平許多痛苦,何況,他早已為死去的族人報了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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