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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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人族有個傳說,當你走投無路時,可以去神祠祈求上神,只要足夠虔誠,上神會聽到你的祈願,救你出泥潭。

可惜,隨著上神沈睡,得不到回應的人們逐漸失望,甚至供奉起新的並不存在的神,舊神沒落,傳說也無人再信。

門可羅雀的神祠裏,一個身形纖細的女子跪在神像前,虔誠的許願。

有人路過,註意到了她。不認識的好奇她在為誰許願,竟如此虔誠,在神像前久跪不起;認識的,嘲笑她與那百年難得一見的煞星廝混,多半遭了報應。

只有一個老人家,帶著孩子問她:“姑娘,可是遇到什麽難事了?”

鐘書玉搖搖頭,謝過老人的好意,她的難事,唯有眼前這位神尊可救。

她不應該來的。

仗著“與一位故人相似”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麻煩人,不是件禮貌的事。可她沒辦法,人與妖的子嗣千年來只有一個,沒有先例可以參考,她唯一能求的,只有靈榕。

鐘書玉虔誠地叩拜,希望如當初在太極宮那樣,一回頭,靈榕就在眼前。

可惜沒有。

直到夜幕降臨,眼前冰冷的神像依舊面無表情的俯瞰大地,毫無聲息。

不來……麽?

意料之中的結果,為何要傷心。鐘書玉眼角落下一滴淚,她閉了閉眼,拖著酸痛的雙腿起身,她還得回去,用井水給韓雲州擦洗。

院中有井,無需她去很遠的地方打水,可提著水桶上樓,為他擦洗降溫,也是個體力活。

先前,這些事皆由韓雲州來做,她只需用膳時帶著一張嘴上桌。現在事事親歷親為,她才發覺,自己被慣得連這種做過無數遍的小事,都不擅長了。

冰冷的井水擦過皮膚,帶走些許溫度。擦洗過後,韓雲州體溫降了一些,表情不那麽痛苦了。

手指被體溫熨燙得發麻,鐘書玉輕輕撫過他的臉頰、唇角,心底升起一抹悔意。

她知道,那是南宮慕羽讓她陷入自我懷疑的把戲,可此刻,她不由地想,倘若昨夜忍住沒做,或者第二次時,她義正言辭的拒絕,這一切是否尚有轉機。

可惜沒有倘若,她該想的,是如何保住韓雲州的命,如何帶他離開。

等下再看幾本關於法術的書吧,教教怎麽制作冰塊也行。

鐘書玉端起木盆轉身,打算再換一盆冷水,一擡頭,她楞在了原地。

靈榕不知何時出現在房中,靜靜看著。

他什麽時候來的?完全沒聲音,他都看到了什麽?

鐘書玉低頭,從木盆的水中看到了自己現在的模樣,頭發散亂,面容憔悴,眼眶通紅,似乎,還掛著淚。

看了半晌,他終於開口:“我聽到你喚我,就來了。”哪怕,是為了另一個男人。

“多謝。”

鐘書玉不敢看他,一為她此刻不好看,二為她心中有愧。

靈榕道:“我自願,不算欠。” 心甘情願的事,怎麽能算欠呢。

“要我準備什麽嗎?”鐘書玉忙問,“我去拿紙幣,你寫下來,我立刻去辦。”藥鋪的門,無論如何她都要敲開。

“不必。”靈榕道,“你在外邊等一下,過會兒就好。”

“好……”

鐘書玉下了樓,心神不寧地原地打轉,過了會兒,又覺得不妥,把頭發重新攏起,用常用的桃木簪挽起,又洗了把臉。

她站在樓梯下,無意識地掐著樓梯扶手,刷了桐油的把手上,被她扣出一道道凹痕。不知過了多久,幾縷銀色的發絲在樓梯口一晃而過,又迅速消失。

“靈榕。”鐘書玉輕喚,無人應答。

她忐忑地上了樓,樓上靜悄悄的,帶起的風吹皺了桌上的燭火,待火光恢覆,她看到,韓雲州躺在床上,紅暈褪去,好似睡著一般祥和。

靈榕坐在桌前,單手撐頭,雙眼緊閉,任由身後發絲瘋長,彌漫了半個房間。

鐘書玉小心翼翼地越過他的頭發,走到他身邊,輕聲問:“你還好嗎?”她記得靈榕說過,神與人不同,無需吃飯喝水睡覺。

所以他應該沒睡著。

果然,靈榕緩緩睜開眼,輕笑:“我沒事。”

“那你的頭發。”

“哦。”他瞥了眼,不在意道,“我把內丹給了他,可保他不死。只是我失了靈力,再無力控制它們。”

他的頭發很長,平日有靈力約束,才保持不拖地的長短,現在沒了靈力,便如漫山遍野的野草一般,哪兒哪兒都是。

鐘書玉的心,好似被揪了一下。她不是妖,卻也知曉內丹對妖來說多重要。韓瑤能逆轉血肉,懷上韓雲州,便是靠九只妖的妖丹。

現在他把內丹給了韓雲州,他豈不是……

“你會怎麽樣?還有別的辦法嗎?缺什麽你只管說,我會想辦法。”

見她如此緊張,靈榕失笑搖頭:“不會死,只是靈力微弱,需在你這兒多待些時間。”

他是神,絕非尋常妖族可以比擬。內丹對他來說很重要,卻不至於失了內丹會死,借給別人一段時日罷了,不會怎樣。

但看到鐘書玉擔心他的模樣,久不跳動的心忽覺一股暖意。能換到她一絲關心,就不算吃虧,至於別的,他瞥了眼床上人,何必在意。

鐘書玉何止擔心,她心疼的要命。她何時見過靈榕露出疲憊的神情,他就像神祠中高高在上的雕像,永遠溫和,永不疲倦。

可她太普通了,普通到感謝,都不知如何感謝。鐘書玉拿過梳子,啞著嗓子道:“我幫你把頭發梳起來吧,方便些。”

“嗯。”

靈榕的頭發很順滑,似綢緞一樣,又像剪了一段月光放在手心,梳子的作用不大,輕輕梳順之後,鐘書玉幫他編了起來。

他的頭發太長了,盤起來會很累贅,於是鐘書玉幫他編成辮子,發尾用她的發繩綁住。花花綠綠的顏色掛在他潔白的發尾,有些滑稽。

靈榕看了半晌,道:“好看。”

鐘書玉失笑:“哪裏好看了,都不如你的頭發好看。可惜我這裏只有這個顏色的發繩。”她突然意識到,靈榕不是誇發繩好看,他是想借由這種方式,讓她開心點。

心底好不容易平息的潮水,再一次湧了上來,“謝謝。”

除此之外,她說不出任何話。

“自願的事,算不上欠。不是你欠我,是我想幫你。”同樣的話,他又說了一遍。

他那樣溫柔,溫柔到,讓人舍不得他難過,哪怕自認為的難過,也舍不得。鐘書玉抱住他,頭埋進他胸膛,悶聲道:“我會記得的。”

記得他所做的一切。

“嗯。”輕飄飄的一聲,勝過千言萬語。

韓雲州第二日早才醒,他揉著發昏的腦袋,坐在床邊懵了半晌。

他需要時間消化,自己如何從天煞孤星,變成天底所不容的人妖之子;還得消化,他的身世,為何他最後一個才知曉。

等下了樓,見到樓下喝茶的南宮兄妹,他才仿佛大夢初醒般,一把拽住南宮慕羽的衣領,道:“你竟對我下毒!”

南宮慕羽一把甩開他。他甩不開名震天下的韓統領,卻甩得開中毒剛醒的韓雲州,他冷冷道:“要怪,就怪你擋了我的路。”

韓雲州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始終無法將眼前人,與記憶中的弟弟重合在一起。他忽然意識到,人總是會變的,過去肆意妄為,卻不會傷害至親之人的南宮慕羽,早在不知不覺中成了另一副模樣。

鐘書玉擋在他面前,道:“國師大人,我們該啟程了。”

這條路,算不上好走。

妖族領地常年被瘴氣圍繞,貿然入內必死無疑,他們只能先去間靈族的地盤,麻煩間靈族長向妖族傳達消息,放他們進去。

間靈族,在一片無人涉足的密林之中。

人族有很多密林,鐘書玉有時會去林中尋找一些不常見的草藥,饒是她見多識廣,也從未見過如此恐怖的密林。

擡頭是接天蔽日的樹冠,百年千年以上的樹冠隨處可見,藤蔓垂下,像一條條靜候獵物的小蛇,躲在暗處靜靜看著他們。

樹根從地底蔓延而出,草色與落葉掩蓋住地面,每一腳,都不知會落在何處。這就罷了,重要的是,這裏沒有聲音,沒有鳥雀,也沒有蟲鳴。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嘩嘩聲,和他們行走在樹林間的腳步聲。

鐘書玉心有疑慮,道:“你確定走這條路?”

南宮慕羽沒回答她,韓雲州先道:“這是前往間靈族,最簡單的一條路。”

鐘書玉記得,他之前說他與間靈族長有過些許交情,只是她不太懂,間靈族常年避世,當年人妖魔三族大戰,他們都不曾參與,為何和他有交情。

見她疑惑,韓雲州解釋道:“長生藥有一味重要藥材,來自間靈族。”

“難怪。”

以前在神院時,鐘書玉想過覆刻長生藥,畢竟一顆價值千金,一旦成功,她往後半輩子的束脩都不用愁了。可惜她研究數月,始終找不出最關鍵的一味藥引,不得不放棄。

原來,來自間靈族。

長生藥是南宮家獨有,也是他們家最主要的財富來源,由此說來,他們與間靈族長有交情也算理所應當。

走了整整一日,他們終於在天黑之前到達間靈族。

底下懸空,由幾根粗壯木柱支撐的房屋矗立在林間各處,見陌生人闖入,其中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紛紛放下手中的事,靜靜地看向他們。

鐘書玉以為,間靈族應當與人不同,他們餐花飲露,不事生產,每日盡情玩鬧,這回親眼所見,才知除了通體碧綠外,與人沒什麽不同。

很快,有人認出了他們,邀請他們進了一間木屋。

木屋內,有一個身形佝僂的老頭,老頭個子不高,碧發碧眸,連胡子都是碧綠色,唯皮膚比外邊那些人好一些,是人族的膚色。

他笑呵呵道:“國師大人,尚未到約定的交易之日,不知您此番前來有何要事。”

南宮慕羽開門見山:“冒昧打擾,實屬抱歉,此番,是想麻煩族長幫一個小忙,還請長老通報。”

“族長啊。”長老捋捋胡子,沈吟片刻,接著走向門外,隨便抓住一片樹葉煞有其事地聊了會兒,道:“我已告知間靈族其他人,若看到族長,第一時間告知此事。”

南宮慕羽點頭:“勞煩了。”

鐘書玉滿臉疑惑,小聲問:“怎麽通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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