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關燈
第 23 章

人變成妖唯一的辦法,是吞吃妖丹。

妖丹乃妖族修煉所化,神靈聚集之處,極為重要。吞吃妖丹,妖丹上的妖氣能逆轉人血肉,把人變成妖,成了同族,自然能懷孕。

想逆轉血肉,一只妖不夠,需吞吃九個妖丹。

九個化形的妖。

鐘書玉想起神院聽到的一樁秘聞。

據說,二十多年前,人與妖的關系還沒那麽劍拔弩張。天河兩岸,常有人與妖的兩族集市。

妖拿果實、皮毛、礦石來人族兌換布匹,用具。兩族各取所長,互相置換,日子過得相當滋潤。

直到有一日,有妖失蹤。

一開始妖族以為自己人幹的,兩族有命契,違者必遭反噬。直到死了好幾個,皆被掏了妖丹而死,他們才意識到不對。

是人族。

可人族如何躲過反噬?妖族長老百思不得其解,將命契反覆研究上百遍,才發現問題所在。

他們當初制定時,默認以法術互相殘害必遭反噬,沒說其他形勢。任誰也想不到,一個人族赤手空拳,可以殺掉一只化形的妖。

自那以後,天河集市取消,人與妖重新定下契約,相隔兩岸永世不得來往。

至於殺妖的人,沒找到,沒消息,無從知曉。

從時間推斷,很可能是日志的主人。她殺了妖,吃了妖丹,逆轉血肉化作妖物,懷上了妖的孩子。

鐘書玉心情覆雜。修煉百年,好不容易化作人形,卻被人殺了奪取妖丹,為的,是懷上一個孩子,留下一個男人。

這比南宮問雪還離譜。

鐘書玉沒了看下去的興趣,她把書隨手丟在桌子上,趁著日暮回了客棧休息。

修繕房屋比想象中費事,她把院中的草割幹凈,挖出地窖腐爛的木頭,把土回填夯實,又買了石板鋪路。這些,不僅花了她很多錢,還花了她好幾天的時間。

書曬得差不多後,她挑出有用的,裝在箱子裏送去了護城軍。以往太子在時,他們還有個主心骨,太子回了盛京,他們同一盤散沙般,每日打牌胡侃,沒個正事。

有了這些書,可算能找點事做,軍師十分感激鐘書玉,得知她是三省神院的弟子,主動邀請她留在護城軍,教他們法術。

鐘書玉拒絕了。

一來她的本事不足以教書育人,二來她答應過南宮問雪,離她的攻略對象遠一點。雖不知太子是否還回來,該避嫌的,還是得避。

見她執意如此,軍師也不強求,只道她若有用得到的地方,盡管開口。

回去的路上,鐘書玉買了布番和筆墨紙硯,寫了三文看診的幡子,為城中的百姓看診。這個價格算不上貴,頂多夠她糊口。魔神的事尚未定論,就當她積德行善吧。

價格便宜,來看的人也多。大多是老人婦人,不是什麽大病,細細密密的疼很折磨人,家裏沒什麽錢,就一忍再忍,不知不覺忍了幾年。

診斷起來,也不算難治,得長久的養著,平日得多加註意。來這兒的都不是什麽富貴人家,哪兒有閑時間閑錢養著,大多左耳進右耳出,知道自己怎麽回事罷了。

能多幫一把的,鐘書玉盡量去幫,幫不了的,她也沒辦法。

等收攤,天都黑了。

往後的日子還長,客棧不能長住,院落收拾的差不多後,她便搬了進去。路上,鐘書玉思索著看診的病人,等走到門口,才隱隱察覺到不對。

裏面有人。

堂屋亮著燭火,還飄出一股飯菜香味,有人在裏面燒火做飯。

鐘書玉從門邊撿了根木棍,悄悄摸了進去。

天梁的建築風格與盛京不一樣,他們的竈房在室內,單獨隔出一間屋子,用石塊與泥土壘出一個煙囪,平日燒水做飯都不用出門。

鐘書玉小心把門推開一個縫,借著燭火,隱約看到一個修長的身影在竈房忙碌,有點眼熟。

她回來的時候正好,飯菜做好了,身影端著碗筷出來,那張清冷俊秀的臉,被昏黃的燭火照出幾分柔和。

“韓雲州?”鐘書玉不可置信。

他不是在盛京嗎?怎麽突然出現在天梁,而且,他怎麽知道這兒的?

韓雲州這才註意到屋內多了一個人,他把飯菜碗筷擺好,道,“去洗手,吃飯。”

好像特意在等她。

“哦。”鐘書玉把木棍丟掉,乖乖聽話。

他燉的排骨,還有一道炒時蔬,一道魚湯,全是鐘書玉愛吃的,盛京特色在天梁不常見,再加上沒功夫做飯,鐘書玉這幾日天天吃白水燒餅,人都快吃傻了。

乍一聞到熟悉的飯菜香,她也顧不上多問,洗過手,立刻上桌拿起筷子吃了起來。嘴裏塞著排骨,她還不忘嘟囔:“你怎麽在這兒?”

韓雲州道:“盛京有太子坐鎮,我這個羽林軍統領在不在都無所謂。我向陛下辭了官,本想四處走走,茫然間不知該去何處,便先回了家鄉。”

他本想在天梁修整一番,去天闕悄悄看一眼她,然後如過去三年一樣,默默守護,不曾想在這兒遇見了。

“家鄉?”原來他是天梁人。

韓雲州伸手,擦掉沾在她臉上的飯粒,道:“嗯,本想回家看看,正巧在街上見到你幫人看診,很認真的小大夫。”

鐘書玉被他說的臉紅。

她其實算不上大夫,只學了三年而已,先前陪周蓀幫窮苦百姓免費看診,後來積累了些經驗,在周夫子的提議下,在七十二坊幫人看診。

不算經驗老道,瞧個小病勉強夠用罷了。

“你家,還好嗎?”鐘書玉記得,他父母早亡,家中應當沒別的親人了,說的應該是承載他記憶的老宅。

韓雲州道,“家中被人收拾的極好,我不知該如何感謝,便去買了些菜,做了頓晚飯,不知她可喜歡?”

說罷,往她的碗裏夾了塊排骨。

他說的是……楞了好一會兒,鐘書玉才反應過來,結巴道:“你、你,這兒、這兒是你家?”

是聽到了什麽風言風語嗎?韓雲州垂下眼,掩住一閃而過的落寞,道:“我會去護城軍住,若你不喜歡這兒,我幫你另尋一處院落。”

“不是。”鐘書玉緩下心神,道,“牙人收了我的錢,一年租金二十兩銀子,合著空手套白狼呢。”

韓雲州眨眨眼,原來是這個原因,他松了口氣,道:“明日我與你上門跟他討回來。”

“算了吧。”若這兒真是他家,韓雲州多半是日志主人的孩子,人與妖的子嗣,他的童年記憶,多半不會太好。

傳言中他八歲就被老國師帶去盛京,十七年不曾回來,城中無人認識他,若去爭這二十兩,不就在昭告天下,那只半妖的孩子又回來了嗎?

上一輩犯下的錯上一輩結束,不該由孩子承擔。

她吞下嘴裏的菜,尋了個理由:“你十幾年未歸,屋子保養的這般好,興許有他們從中費心,這二十兩,就當這些年維護修繕的錢吧。”

韓雲州點點頭,沒懷疑。

至於別的,天梁不大,哪兒有那麽多院落可選,再者租房的錢還是韓雲州給的,萬沒有把房子主人趕出去自己住的道理。

近幾日費了這麽多心思,鐘書玉也不想搬出去。

她捏著筷子,提議道:“這裏本來就是你家,你若不介意,把那間小屋子留給我就好。”

一樓樓梯下有一間小屋子,應當是日志中那只妖療傷時住的地方。

燭火中,韓雲州的唇角不著痕跡地勾起,他不介意,他是怕鐘書玉知道真相,會嫌棄他:“我住那間,我打記事起便住在那兒,習慣了。”

兩人很默契地定下了房間的歸屬問題。

吃過飯,韓雲州去洗碗,鐘書玉上樓休息。

她四處找了找,在衣櫃角落找出最後一本日志,翻開封面,借著燭火,她看到了上面明晃晃的幾個字:【我後悔了】。

後悔什麽?後悔殺妖取丹,還是後悔生下這個孩子?

樓下碗筷碰撞,發出細微的響聲,樓上鐘書玉借著燭火,偷看韓雲州他娘的日志。

懷孕之後,日志主人精神狀態逐漸變差,常常前言不搭後語,偶爾還會冒出一兩句細思極恐的話。

她寫道:【我騙了她們。】

【我坐在河邊哭,說我愛上了一只妖,可我把他惹生氣了,他不要我了。她們主動帶我去密林深處摘幽蘭花。她們說幽蘭花代表純潔的愛,見了此花,再鐵石心腸的妖都會心軟。】

【她們為何那般蠢,死了好幾個同類,依舊對我這個外族不設防。我想,哪怕有一個,有一個妖意識到不對,我都可以停手,但是沒有。】

【他看到了,瓶子裏插了九朵幽蘭花,每一朵,都代表一條性命。他猜到了,幽蘭花只在妖族有,他知道是我幹的,他走了,他真的不要我了。】

【蕓娘說的對,人不能做錯事,會遭報應的,我的報應來了,謊言成真,他走了,她們來了,九張面孔紛紛質問我為何要騙她們,說她們不想死,說她們想出來,讓我放她們出來。】

【我變得好奇怪,想吃生肉,喝人血,是妖丹作祟?還是她們在報覆我?蕓娘,救我,我好害怕,我能聽見她們的聲音,她們來找我了。】

鐘書玉看的心驚膽顫,逆轉血肉,由人化妖到底成了什麽怪物,為什麽她一直說被殺的妖回來找她了?妖死後和人一樣,怨氣化鬼纏著兇手嗎?

她有點後悔住進這間屋子了,總覺得看不見的地方站了九個女子,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書玉,水燒好了。”

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她一大跳。

鐘書玉隔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收拾好情緒下了樓。韓雲州與記憶中沒有差別,長身玉立,虎背蜂腰。

在自己家,他只穿了件黑色的常服,露出脖頸處些許雪白的皮膚,頭發高高豎起,紮了個馬尾,惹人心神蕩漾。

這樣的人,很難讓人把他與日志主人聯想到一處。

“水燒好了,先試試水溫。”

竈房旁是浴室,借著爐子的熱度,裏面濕氣盎然,鐘書玉試了試,水溫剛好,不過,隔著一扇門洗澡,似乎有點羞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