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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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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夜晚降臨的比想象中快。

暮色沈沈,鐘書玉坐在神像前,幾乎可以明確感受到身體內翻湧的魔氣。

少年也感覺到了,他緊張地湊過來,問:“你怎麽了?”

鐘書玉問:“這兒有盆嗎?”

少年不明所以,點點頭。

“那就好。”鐘書玉道,“我受染了魔氣,很快會死,死後,我的身體會化作一灘血水,所到之處寸草不生。麻煩你把我的血水收集起來,交給來找我的人。這兒很漂亮,我不想弄臟了它。”

少年抿了抿唇:“會痛嗎?”

痛。

怎麽會不痛?

身體逐漸被腐蝕,陷入黑暗,陷入孤寂,一切感官被放大,那樣的痛苦,鐘書玉不打算再經歷第二遍。

所以,她打算自裁。

少年想了想:“那個找你的人送了藥來,或許他有辦法。”

鐘書玉搖頭:“沒用,我還是會死,這世上,能救我的唯有一人。”

“誰?”

“上神。”鐘書玉擡頭,看向神座上的雕像。

上神微閉著眼,手握長劍,俯瞰眾生,這眾生中,可否有她一個身影?

鐘書玉道,“可祂已經幾百年不曾出現。”

“祂會的。”少年篤定道,“神愛世人,祂不會眼睜睜看著你死。”

“希望如此。”

鐘書玉摸向腕間,這兒還有她最後一個籌碼。

魔會放大人心中的欲望,與魔交易,無異於飲鴆止渴。鐘書玉已經吃過一次虧,不打算再吃第二回,所以,她一直沒召喚過魔神。

要論活得久,誰也比不上祂。

天更黑了,殿內徹底陷入黑暗。

少年點亮燭火,道:“需要我幫你鋪床嗎?雖然這兒沒有床。”

“不用了。”體內翻湧的魔氣幾乎噴湧而出,鐘書玉強忍痛意,道:“你先去睡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好吧。”少年不願,又不忍拒絕,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待人離開,鐘書玉閉上眼,念起久違的密咒。

風,無端自起,萬籟俱寂。

一雙靴子出現在她面前,冰冷的聲音道:“何事?”

是魔神。

鐘書玉道:“我快死了。”

魔神沒說話。

她又道:“死後,無法引你出邊界之地。”

魔神依舊沒說話。

“契約我辦不到,要如何罰,請便。”大不了爛命一條,逼她死的,又何止一個。

過了好一會兒,久到鐘書玉以為魔神走了,祂才道:“此為何處?”

“太極宮。”

魔神:“……汝不知,神洞察宮中萬物?”

一道勁風從身後襲來,直指魔神,頃刻間,祂的身影化作一團煙霧,消失不見。

有人道:“敢在我殿中召喚魔神,好大的膽子。”

鐘書玉回頭,一長身玉立,仙風道骨的男子站在她身後,眼中無波無瀾。

是……上神?

鐘書玉跌坐在地上,她真的,成功了?

魔神最後一句的意思是,太極宮中發生的一切,無論何時何地,無論祂是否看到,神都通曉一切。

在太極宮召喚魔神,無異於打神的臉,更無異於,作死。

因此,鐘書玉直到最後一刻才敢這麽做,只要上神現身,她就有的救。

“上神……啊!”

才說兩個字,長生藥的藥效徹底消失,魔氣侵蝕她的眼珠,巨大的痛苦如潮水一般把她壓垮,讓她說不出一個字。

“上……神……”

不能這樣!不可以!

鐘書玉用盡全身力氣去夠祂的衣擺。努力了這麽久,只差臨門一腳,她不能死,不能在這個時候死!

上神動了,祂伸出食指,輕點在她額頭。

頃刻間,一股清涼的氣息席卷全身,帶走了所有痛楚。

眼睛逐漸清明,痛意尚留存在神經中,讓她不敢輕舉妄動,直到痛苦徹底消失,鐘書玉才如溺水之人般,手撐地面,大口大口呼吸著。

豆大的水珠跌落,在地面暈出一片片斑點。

不知是冷水,還是冷汗。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鐘書玉緩緩擡頭,神明依舊如初見時一般,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祂的信徒。

周圍一片漆黑,僅有一顆黃豆大小的燭火,勉強照亮一小片地方。

那雙與雕像八分相似的眼睛,平靜無波地看著這一切,無悲無喜歡。

“上神。”

鐘書玉連忙跪下,態度虔誠,希望神能原諒她之前的唐突。

但,神沒動,眼神也無任何變化。

就像高臺上的神像,莫名出現在了眼前。

鐘書玉不由擡頭,試圖尋回之前的少年。

或許他知道些什麽。

“在找什麽?”神道。

祂的聲音很輕,像從雲端飄落。

“是一個少年。”鐘書玉解釋道,“他住在這兒,十五六歲的樣子,不久前我讓他先去睡了。”

頓了一會兒,她重新解釋,“他和您一樣,白發碧瞳。”

他們真不是同一個人?

上神解開了她的疑惑:“他是我的靈識。”

“靈識?”

鐘書玉頭一回聽到這個詞語。

上神道:“在我沈睡時,靈識會和尋常人一樣轉世輪回,生老病死,直到我蘇醒。”

原來如此。

鐘書玉又問:“那您,會有他們的記憶嗎?”

上神半合上眼,道:“有。”

“那他們是什麽樣的?”

和那位少年一樣,待在神宮孤寂一生,還是和普通人一樣,娶妻生子,過完簡單的一生?

“大都剛生下來就死了。”

鐘書玉:“……”

她還以為,只有那位少年白發碧眸,原來每一個靈識的轉生都如此。

普通百姓生性膽小,生下這樣一個孩子,很難與太極宮的那位聯系在一起,像那位少年,臨死前遇見老國師夫婦,保住性命,於太極宮平安長大

——恐怕與她一樣,是萬中無一的運氣。

定了定神,鐘書玉問出她一直想問的問題:“您為何沈睡?”

這也是人族大部分人想問的問題。

上神沒回答,轉身朝外走去。鐘書玉趕緊跟上。

月光如瀑,灑落在天地之間,蟬鳴蛙聲不絕於耳,花崗巖的石磚在月光的照映下,亮如一整塊通透的玉石。

上神停在石橋前,駐足良久。

“怎麽了?”鐘書玉問。

上神道:“以前沒有這些。”

幾百年的時間,足以改變很多東西,太極宮,也從之前的幾間小屋,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我不喜歡這些。”祂又道。

人總是如此,喜歡自以為是地把自己認為好的東西強加給別人,比如花費眾多人力物力造就的宮殿,每年勞師動眾的祭祀禮。

更有甚者,將人族千百年來的婚嫁傳統強加在神明身上,據說兩百年前,還有人要塑一個女神像,放在上神神像旁邊。

幾塑幾倒,沒辦法了,才請國師占蔔,得知上神不喜如此。

鐘書玉看著祂的背影,祂的頭發很長,快要垂到地上。耳後,只用了一根銀簪虛攏了一部分,好讓四散的發絲別來搗亂。

衣服也極為素凈,幾百年前的款式,輕飄飄的,像雲。

她一路跟著,到了九鹿臺。

九鹿臺在太極宮西南角,一開始是一座全木制結構的塔樓,隨著時間變遷,與宮中其他建築一起更新疊代,成了如今的模樣。

推開門,一陣塵土飛揚,想必許多年都無人打掃了。

裏面很黑,什麽也看不見。上神擡手,自樹叢間冒出許多綠色的光點,同螢火蟲一般,聚集在一處,照亮腳下的路。

塵歸於塵,鐘書玉跟著走了上去。

木制樓梯不堪重負,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在黑夜裏尤為清晰。

九鹿臺上的風很大,吹得發絲胡亂飛揚。

鐘書玉被眼前的場景驚訝到了。

從這兒,可以俯瞰整個盛京。金碧輝煌的皇宮,繁華的永安坊,熱鬧的永興坊……還有,七十二坊。

這裏看到的人,真就如螻蟻一般,無論王孫貴胄,還是平民百姓,同樣渺小。塵世塵世,或許在神明眼中,世間的萬千繁華,都如塵埃一般吧。

“你看到了嗎?”祂問。

鐘書玉點頭。

“數百年的時間,瘴氣足以覆蓋整個人間。”

“啊?”鐘書玉重新看向盛京,她只看到了萬家燈火,沒看到所謂的瘴氣。

“你問我,為何沈睡。”上神道,“這就是答案。”

她好像理解了。

南宮慕羽曾說過,世間汙穢之氣太重,上神不願出世。一開始,她還以為這是他編造的假話,好以公謀私。

現在看來,多半是真。

上神道:“千年前,我封印了魔族,並將一半神力化作春雨,散落人間,人族力量越強,我的力量也會更強。”

鐘書玉心底一寒。

法術幾乎被王孫貴胄壟斷,普通人即便有天分,也無從修行,倘若擅自修行,還會被當成魔族奸細斬殺。

老國師夫婦曾努力過,可他們死的太早,死後沒兩年,一切又恢覆成原本的模樣。

鐘書玉嘴唇輕顫:“所以,封印松動,是這個原因?”

“不全是。”

鐘書玉松了口氣。

上神又說:“魔族以欲望為食,戾氣越重,世間的貪嗔癡越多,他們的力量,也越強。”

鐘書玉:“……”

更差的消息。

這是一個無解的題,人性本就黑暗,貪嗔癡藏匿在每一個人骨頭裏,能全然擺脫的少只又少。

貪嗔癡生欲,欲滋養魔,魔又勾起人心底的欲。

周而覆始,往覆循環,從不停歇。

所以……

鐘書玉道:“魔不全在無界之地,還在人間?”

有風吹來,樹葉輕擦,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這是個極可怕的念頭,也就是說,魔封印不完,總會有新的,從人間滋生。

這也說明了,為何魔族被封印在邊境之地,遙遠的盛京,卻時不時有魔物出沒。是因為,這片繁華之地、欲望之都,正是魔物誕生的溫床。

好不容易活下來,又陷入新的絕境。

鐘書玉好似失去所有力氣,她疑惑道:“為何要告訴我?我只是個普通人,我什麽也做不了。”

“大概是……”上神微頓,道,“你很像我一個故人。”

故人?

千年前的舊識?還是轉世輪回中的露水之緣?

不重要了。鐘書玉打起精神,道:“倘若世間出現新神,可否改變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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