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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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幾乎整個榮朝的人都知道。

老國師夫婦,死於魔族奸細之手。

韓雲州並非他們所生,而是兩人外出游歷時,見到的孤兒。那時的他只有八歲,瘦瘦小小,任人欺淩。老國師夫婦心疼他,便將人帶回盛京,親自教養。

雖說是養子,在國師府,卻與長子無任何不同。

天有不測風雲,韓雲州十五歲時,老國師夫婦在盛京郊外遇難,死狀極其恐怖,留在原地的,除了屍體,還有難以消除的魔氣。

一時間盛京人心惶惶,生怕自己成為下一個。

老國師夫婦死後,國師府徒留三個幼子,韓雲州失蹤,所有人都在猜測他忘恩負義,丟下恩人的孩子自己逃走時,他出現了。

他用了半個月時間,順藤摸瓜,潛入魔族奸細巢穴,將其一舉殲滅,其中,還牽扯出朝中幾個大官。

鐘書玉那時還小,對此並不了解,只記得午門外的血,流了好幾日才幹凈。

這樣大的功勞,韓雲州沒給自己求什麽,只求將國師之位,留給養父母的幼子,而他,僅拿了個羽林軍統領的名號,守護一城平安。

提起魔族,屋內氛圍有些壓抑。

只是韓雲州不清楚,他一手帶大的弟弟妹妹,與他口中的魔族黑匣,有些千絲萬縷的關系。

一個月前,南宮問雪從古戰場淘到一個黑匣。

傳說,其中有魔族修煉的秘法。

一千多年前,魔族、人族、妖族三足鼎立,互相看不慣又互相制衡。不知何時起,魔族忽然出現了一個天才少年。

少年天賦異稟,手段殘忍,很快,帶領數十萬魔族大軍,把其他兩族打得潰不成軍。

就在瀕臨滅族之際,上神從天而降,帶領兩族一路把魔族打至邊境之地,又將魔神與其族人封印,至此,人族才得以喘息。

最後之站的地方,稱為古戰場。

戰場被魔氣腐蝕,寸草不生,遍地瘴氣,一千年過去,人族才勉強踏足。

這個黑匣,便是最近發現的。

南宮問雪不知為何,在明知東西有問題的情況下,毫無保護的將其打開,最終被匣中蘊藏的魔氣侵蝕,落得如此下場。

被魔氣侵蝕之人,不出七日,會全身潰爛而死,死後化作一灘黑水,所到之處寸草不生。

這一點,鐘書玉很有體會。

“你為何在這兒?”韓雲州道,“阿雪年紀小不懂事,你也不懂嗎?衣衫不整,成何體統?”

屏風後的鐘書玉差點笑出聲。

“不關哥哥的事。”南宮問雪小聲說,“我做了噩夢,害怕,才讓哥哥來陪著我。”

“現在還怕嗎?”

“不怕了。”

“去睡吧,很晚了,明日還需去學堂。”韓雲州道。

“大不了休息一日。”南宮慕羽不在意道,“落下的,我教她便是。”

“不行,”韓雲州道,“不可借權勢行方便。”

“呵,”南宮慕羽冷笑,“韓雲州,你真把自己當大哥了?名義上的長兄罷了,還輪不到你教我!”

“哥哥!”南宮問雪嬌嗔道,“你怎麽可以說這種話?”

“受不了可以走啊。”南宮慕羽道,“國師府,從未歡迎過他。”

如此刻薄的字句,竟從一手帶大的弟弟口中說出來,饒是鐘書玉這個與之無關的人,也感到寒心。

很快,她意識到不對。

南宮慕羽沒必要把他們兄弟之間的秘聞告知外人,他這樣說,是在趕韓雲州走。

為什麽要這樣做,是因為,韓雲州知曉此事,一定不會允許?

轟隆隆!!!

一道閃電劃破天際,書房亮如白晝,緊接著,雷聲漸起,炸響在頭頂。

鐘書玉從未像此刻這般清明。

或許,她可以向韓雲州求助。

這是一場賭局,贏了,獲得一線生機,輸了,死。

鐘書玉向來厭惡賭徒,為了千萬分之一的概率,堵上自己身價性命,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但這一回,她不得不賭博。

因為她的身後是萬丈懸崖,退無可退。

手腳被綁,嘴巴被封印,屋外是瓢潑大雨。借著幾乎沒有的燭火,她巡視一周,尋找可以引起韓雲州註意的東西。

角落裏有個盆栽架,上面擺了一株迎客松,如果她能把迎客松踹倒,發出的聲音,足夠引起屏風外的人註意。

南宮慕羽還在說:“你不該來這兒,阿雪大了,不是小孩子,待太子殿下從邊境之地回來,他們就會成婚,外人夜半來會,於她名聲不好。”

“你別這樣說。”南宮問雪急道,“在我心裏,他永遠是我的家人。”

韓雲州沒立刻回答,隔了好一會兒,他才道:“是我叨擾了。”

說罷,往門口走去。

這就走了?

鐘書玉剛剛挪到盆栽架旁,用力一踹,紋絲不動。

這玩意兒有這麽重嗎?

幾息之間,人已經走到了門口。

完了!

忽然,韓雲州停下了,他目光落在一把破敗的油紙傘上,問:“這是?”

在他印象中,南宮問雪放裏不可能有這種東西。

“是我買來玩的。”

油紙傘一半在屏風後,南宮問雪小跑過去撿起,道,“本來想親手畫些花樣解悶,又覺得麻煩,幹脆丟著玩。”

“不……”韓雲州擡手,想說些什麽,話到了嘴邊又改了口,“給我,我幫你丟出去。”

“這……不必麻煩,自有人處理。”

“一把傘,算不上麻煩。”

“這……”

“給他吧。”

在南宮問雪為難時,南宮慕羽道,“多謝大哥。”

一把破傘,要糾結到何時。

屏風後,鐘書玉更用力地踹向盆栽架,紋絲未動。

這東西是長在地裏了嗎?!

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又在頃刻間破滅,他絕望地擡起頭,看向門口。難道她,註定如此?

“這種廉價的油紙傘一旦破裂,會有許多竹屑散落。”韓雲州摩挲著傘柄,忽然道,“我幫你清理掉,免得夜深瞧不清,紮到你。”

南宮慕羽快一步擋在他面前,“剛一進門我就覺得奇怪,你平日很少回府,一來又徑直進了阿雪房間,你到底想幹什麽?”

韓雲州:“這就要問問你,在屏風後藏了什麽秘密。”

哐!

“啊!”南宮問雪驚叫一聲,木制的屏風被傘柄砸出個大洞,露出裏面的鐘書玉。

鐘書玉差點以為自己要死。

“這是?”韓雲州有些意外,“解釋。”

他向來言簡意賅。

“是、她是我的朋友。”南宮問雪立刻道,“我們在玩。”

“這樣玩?”韓雲州擡手,捆仙索松開,飛回他的手裏。鐘書玉顧不上其他,爬起來跑到他身後,躲起來。

韓雲州:“我送你的捆仙索,是讓你這麽玩的?”

南宮問雪低下頭,一言不發。

面對這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兄長,她有點害怕。

“夠了,你今日來,是為了教訓我們嗎?”南宮慕羽站在旁處,毫不在意,“玩玩罷了,兩個小姑娘能做什麽,別把你北衙那一套帶到國師府。”

與他平日營造的溫潤如玉,翩翩君子形象,大相徑庭。

“是嗎?”韓雲州道,“玩鬧完了,我送她回去。”

“大哥,明日我讓人送她吧。”南宮問雪道,“小玉畢竟是女子,半夜從男子車上下來,會遭人非議。”

韓雲州低頭,衣袖被人用力扯著,死也不放手。

答案顯而易見。

“勞煩大哥了。”南宮慕羽看向鐘書玉,一雙漂亮的桃花眼,比屋外的雨水還要冷,“是晚了點,想必她的爹娘,該等著急了。”

明晃晃的威脅。

自出了國師府,雨勢小了許多。

鐘書玉坐在馬車裏,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她身上是濕的。

夜半,她被南宮慕羽的傳訊符叫走,那麽大的雨,又沒有馬車,她打著傘,一步步走到的國師府。

走到半路,傘壞了,淋了她一身雨。

後面,既沒機會烘幹,又沒法換衣服,只好濕漉漉度過一整晚。

不會生病吧。

想法剛冒出苗頭,一件外衫罩在了她的頭上。

鐘書玉從中扒拉出腦袋,瞧見韓雲州還在閉目養神。

“穿上。”

他說。

是他的衣服。

玄色外衫略厚重,隱約能聞到皂莢香,還有一種很難說明的氣味,不算好聞也不難聞,有點像冬日的針葉林,冷冽的松衫味。

穿上後,身體好受許多。

鐘書玉長得瘦小,藏在寬大的衣衫中,似剛從外邊帶回來的小貓崽子一般。一根手指就能讓她動彈不得,偏偏那雙眼睛亮得出奇,濕漉漉地四處觀察著。

“那個……”她糾結片刻,“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說。”

韓雲州真開眼,銳利的視線剛瞥到鐘書玉身上,她就低下了頭。

“你怎麽知道我在屏風後。”

一開始鐘書玉就覺得奇怪,他好像早就猜到屏風後有人,一直在找機會打探。

“腳印。”

“嗯?”

鐘書玉低頭看了看腳底,明白了。

她淋了一路雨,渾身濕透,每走一步路,都會留下一個濕腳印。南宮問雪的書房只點了一盞燭火,看不真切,唯有閃電劃破天際時才能窺見一分。

若是尋常人,必不會註意到,可那是韓雲州,十五歲時便能在魔族奸細老巢進進出出的男人,哪怕只有一瞬,也會引起他的註意。

“還有,傘柄。”

“啊?”這回鐘書玉真沒聽懂。

韓雲州道:“傘柄表面光滑,新傘會粗糙一些。”

鐘書玉低下頭,不敢說話。

她家裏窮,一把傘要用很多年,壞了就拿去修一修,傘柄都盤出包漿了,與新傘不能比。

這些東西心裏知道就好,一旦點出來,會很尷尬。

僅憑這兩點就能推斷出屏風後有人,還挺厲害。

沈默了一會兒,鐘書玉按耐不住,問:“你不想知道發生了什麽嗎?”

她在神院修習三年,從未聽說過什麽換身秘術,南宮兄妹又刻意瞞著他,他想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能在鐘書玉身上找突破口。

韓雲州眼都沒擡:“你會說嗎?”

“……”

當然不會。

離開時,南宮慕羽說得很清楚,她的爹娘還等著。這不是什麽關心的話,是威脅,是明晃晃的告訴她,管好自己的嘴。

既然不說,問不問,又有什麽意義?

吱吱呀呀的馬車聲中,很快到了七十二坊。

盛京就像一個大棋盤,最中央是皇城,四周是王孫貴族,越往邊緣,越是窮苦的普通百姓。

中間幾個坊名字好聽,叫什麽永安坊、永興坊,到後面,達官貴人們懶得記,幹脆以數字命名,數字越大,越偏僻,住的人也越窮苦。

七十二坊還算好,都是些做小生意的,家底不大,夠過日子。

馬車停在七十二坊最外圍,那條街叫梧桐街,街口有一顆極大的梧桐樹,每到秋日,樹冠如煙火一般燦爛。

現在是春日。

馬車停在梧桐樹下,鐘書玉脫下外套,疊好放在座位上,道:“多謝。”

這話有點不合時宜,他的弟弟妹妹想害她,她還道歉,傻子一樣。

罷了,鐘書玉轉身下了車。

“小玉。”韓雲州喊住她,遞過來一把傘。

雨小了許多,淅淅瀝瀝的,沁入骨髓有種難挨的寒意,他道,“帶上。”

鐘書玉:“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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