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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夥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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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夥飯

袁淮考完試第二天,學校通知回去對答案,別的年級還在上課,就聽到他們初三這一層樓到處鬼哭狼嚎,被年級主任拎著大喇叭挨個班級吼了一頓,這才老實了。

鬧情緒的人不少,因為這次中考卷的數學和物理看著簡單,其實陷阱特別多,很多人對答案的時候都懵了,這兩科加起來170分,考得好的和考得一般的都能拉開五十多分,更別提學得不行的了。

袁淮坐在最後一排,手心裏全是汗,不是急的,而是激動的。

除了兩道選擇題出錯,他幾乎可以拿滿分了,他本身就對理科更擅長一些,數學物理難他反而占了便宜,最後的考試成績可能比他自己想象中的還要好。

袁淮心裏有了底,等成績的那半個月就不心焦了,每天帶著蘋果跑跑步,再去泡泡圖書館,放松掉備考積累的疲勞感,休息了幾天,他又去了去年暑假打工的地方,管招生的賈老師依舊是老姿勢坐在那兒,心不在焉地玩手機,看到袁淮笑了笑,說他今年長高了不少,勉強還能裝個十八歲。

袁淮翻個白眼,懶得搭理他的擠兌,和賈老師講好了下周一過來上班,這回賈老師沒坑他,實打實地按一天八十給。

這會兒還不到放假時間,補習中心冷冷清清沒什麽人,賈老師拉著袁淮聊了一會兒,問他的中考成績,袁淮故意吊足了他的胃口,才略帶得意地把估分說了,賈老師一副不相信的樣子,電話響起來就朝袁淮擺擺手,趕小貓小狗似的,給袁淮氣得夠嗆,連招呼也沒打就走了。

他面上不顯,心裏一直記著這件事,還特意拿了成績條給賈老師看,後來才知道自己被賈老師明碼標價給賣了。

這話還在後面。

七月流火,這大半個月一滴雨沒下,中午走在路上都覺得地面燙腳。

袁淮又開始了低頭哈腰跟人發傳單的日子,一回生二回熟,他這次就幹得得心應手多了,往往下班時間還沒到,就能提前完成任務,和賈老師打個招呼就能回家。

李靜水還是用相同的借口,說他之前帶的學生考試成績不錯,人家把他推薦給別人了,現在又帶了兩個高二的理科生,袁淮根本沒懷疑。

李靜水已經在學期結束前,和教導處遞了覆課申請,等到九月中旬就要返校上課。

他在這兒打工一年多,經理和吳宇都特別照顧他,李靜水心懷感激,又不知道怎麽報答,最後的日子裏工作尤其賣力,把歸吳宇的活兒都搶著幹了,吳宇就長籲短嘆地說他讓李靜水養懶了,後面再換個搭檔都得不適應,李靜水只是靦腆地笑。

其實不光是吳宇,袁淮也有這樣的感受,以前他和他哥兩個人住的時候,偶爾周末還會被袁偉抓著一起搞個大掃除,雖然打掃了,家裏也沒怎麽徹底幹凈過。後來李靜水來了,他倆幾乎就沒再動過手,李靜水總跟個勤勞的工蟻一樣一刻不停,不光是養刁了他們兄弟倆的胃口,房間也總是窗明幾凈,連床底下都沒有一點兒灰塵。

臨走之前,李靜水給吳宇出了個主意,讓吳宇試試成考,如果覆習遇到困難,隨時可以找他。

吳宇眼睛一亮,又支支吾吾的,說怕自個兒脫離校園太久,已經沒辦法靜心當學生了。

李靜水看他那副心口不一的表情,知道裏面大概還有別的原因,可吳宇不想說,他就沒有問。

有一回吳宇搬貨的時候崴了腳,當時離下班也不久了,李靜水就打算交完班再送吳宇回家,沒想到吳宇的弟弟來接人,吳宇一看到他弟,就謔得站起來,一副很緊張的樣子。

吳宇的弟弟個子很高,戴著副細框眼鏡,細皮嫩肉的長得特別俊,和李靜水打招呼時很冷淡,對著吳宇也沒什麽好臉色,倒是很細心地蹲下幫他看了看腳傷,確認沒事才扶著人走了。

後來李靜水從那裏離職,吳宇和李靜水偶有聯系,李靜水貧瘠的人生裏,算是有了第一個朋友。

中考成績出來這天,兩個人都請了假留在家裏。

成績十點公布,李靜水從九點開始就不停看表、坐立不安,蘋果嫌他一直折騰,轉而跑到了袁淮腿上打盹兒。

養了半年多,蘋果已經長得很大了,趴在人身上很有幾分重量,一雙瞳仁是濃郁透亮的姜黃色,毛摸著也趁手得像上等綢緞,一點兒看不出當初被撿回來時衰弱淒慘的樣子。冬天抱著它是享受,夏天就不一樣了,跟腿上蓋了條大毛毯似的,袁淮給它順了順毛,把它放到了水枕頭上,那是他和李靜水專門給蘋果搭的降溫窩,蘋果除了粘人之外,最喜歡趴在那上面睡懶覺。

袁淮正在逗蘋果的胡須,背後李靜水一聲大叫,“到點了!快快快,袁淮你過來!”

袁淮無奈地嘆口氣,過去給李靜水報準考證號之類的信息,李靜水的手機網速不好,界面進了好幾次都被卡得掉出來,袁淮就勸他說:“等會兒再查吧,現在人肯定最多。”

“不行。我再試試!”李靜水急得滿頭大汗,手機上的裂紋他平時沒覺得不方便,現在輸密碼就特別礙事,老是擋住上面跳轉的按鈕,頁面又開始轉圈,李靜水瞪大眼睛盯著屏幕,整個身子都隨著趴了下去,好像他這麽使勁兒按住手機,網速就能快起來。

他脖子上都是細細的汗珠,領口被濡濕了一塊兒,可能是知道自己太瘦穿背心太難看,李靜水今年哪怕進了三伏天,在家也穿得整整齊齊的,經常一動就是一身汗。

袁淮隔著衣服都能看到他瘦削的肩胛骨,和脊柱一點一點微凸的痕跡。

忽然之間就有些於心不忍。

他裝作也很急切地樣子湊過去,房間裏很熱,他們倆挨得緊緊的,註意力全放在那臺手機上。

風扇運轉時輕而持續的噪音,很快被李靜水興奮的聲音掩住了——

袁淮考了一個很高的分數。

成績不錯,卻也在袁淮預料之中,他沒覺得多激動,可看著興高采烈的李靜水,還是不由露出了笑容。

報志願的前一天,他們班組織了班級聚會,打算把這三年沒用完的班費消化掉。

袁淮在打工,又和同學不太親密,就不大樂意去,班主任特意給他打了電話,才把人給勸過去。

他們那點兒十塊八塊的班費,根本就不夠包酒店的,這次聚會的錢,大部分是班主任自掏腰包,她還準備了畢業禮物,一本刻了學號的皮面筆記本,每個筆記本的扉頁她都親手寫了不同的贈語。

袁淮的是:痛苦能夠毀滅人,受苦的人也能把痛苦毀滅。

袁淮默默看了好幾遍,覺得參加這個鬧哄哄的班級聚會,也不算全無收獲。

他知道別人對自己有偏見,桌上的菜都沒下筷子,只吃了幾塊五谷豐登裏的紅薯,飯吃到一半,人已經坐亂了,袁淮一個人在角落摩挲手機,想著要不要早點兒回去?

李靜水說會等他吃晚飯。

他正在發呆,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班主任端著一杯果汁過來和他碰杯,“你這次考到區第七,擇校空間很大啊,有沒有什麽打算?”

袁淮說:“我想繼續報本校。”

班主任嘆口氣,壓低了聲音,“我雖然是一中老師,可也帶了你三年啊……袁淮我就跟你露個底,學校是不想放你,但高中這一屆的師資力量一般。我在實驗中學有個朋友,你要是有意向,我可以幫你問問政策,你這個成績過去肯定能分到最好的班,三年之後清北也有希望的。”

袁淮沈默了幾秒,回敬了班主任一杯飲料,“我想留在這兒,學習這事三分靠人七分靠己,我不會讓自己退步的……謝謝您,真的,謝謝您一直照顧我。”

他知道班主任的意思,除了想讓他進教學力量更好的學校,也是為了讓他擺脫這樣被流言所困的窘境,留在本校,流言就始終會跟著他。

可是一中為了留他,開出了很豐厚的條件,他高中的學費全額減免,每個月還可以拿兩百塊的生活補助,說白了就是他的午餐費。

三年的學費和午餐,李靜水需要畫多少張圖,他需要發多少張傳單?

袁淮沒辦法拒絕,也不想拒絕。

那天的飯一直吃到太陽西斜,有很多人哭,又有很多人笑,袁淮看著他們為了這樣短暫的告別去憂傷,心裏覺得鄙視,又有種說不出的羨慕。

再見是還會再見,那再也見不到的人,道別的時候應該說什麽呢?

袁淮閉著眼睛,聽著那些嘈雜的交談,有些想不起來他送走袁偉的那天是怎麽說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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