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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和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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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和蘋果

袁淮其實沒有走遠,他當時蹲在巷子口的一處暗影裏,李靜水沒看到他,他卻能看清李靜水。

袁淮後悔了,正懊惱地捶著自己的腦袋瓜,可他當時就是特別生氣,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不光氣李靜水挨冷受凍、擺出一副窮酸相拿別人的東西,更氣那套衣服礙眼——李靜水缺心眼嗎?隨便誰的貼身衣服也敢穿,就不怕有什麽皮膚病、傳染病?!

袁淮指尖發燙,仿佛還殘存的那種又滑又軟的觸感,那觸感令他心生畏懼,不敢再去細細回想李靜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李靜水的睫毛很長,被眼淚糊在一起可憐兮兮地望著他時,眼珠黑亮,有一種驚心的漂亮……

袁淮正要再打自己一下,卻看見李靜水抱著他的外套,腳步匆匆地從巷子裏跑出來。

袁淮想叫住他,莫名噤了聲,李靜水那樣著急忙慌地出來找他,他忽然之間就沒那麽生氣了。

他鬼使神差地跟在李靜水後面,每往前追幾米,心情就跟著好一點兒,等快走到公交車站的時候,嘴角已經悄悄翹起來。

李靜水笨手笨腳地摔了一跤,站起來的時候不是先拍自己身上的雪,而是先拍袁淮的外套,怕把袁淮的衣服弄臟了。

他剛拍了一下,就被人把衣服搶過去,等擡頭一看是袁淮,李靜水的表情又想哭又想笑,鼻子和眼圈還紅彤彤的發腫,眉毛上落了一點潔白的雪花,因為委屈,嘴巴有些不自覺地扁著。

袁淮拿外套幫他打著摔跤沾的雪,眼神卻不由自主地落在李靜水的臉上,他以前總認為李靜水的性格和長相有點兒娘,不符合他對男生的審美,但今天在昏黃溫暖的路燈光下,雪花颯颯地被風吹著,他再瞧李靜水那張臉就很順眼了。

……李靜水其實長得挺好看。

是那種很纖細清秀的長相,年紀不小了,通身還是一股子青澀的學生氣,少年感滿滿。

所以他剛才看見李靜水哭了,才更加想欺負他。

袁淮給自己找了個順心的借口,再面對李靜水時,就沒感覺那麽尷尬了,他不好意思拉下臉道歉,就換了個說法,“你要是怕花錢,就穿我的衣服吧,應該能穿。”

“啊?”李靜水楞了楞,有些不可置信。

袁淮是個霸道性子,東西一向不愛被人碰,最開始認識連臥室都不肯讓他進,更別提把自己的東西分給他了。

袁淮看李靜水傻楞著,還以為他不樂意,眉頭就皺起來了,哼了一聲甩下他自己走了。

李靜水忙不疊地追上去道謝,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站在那兒左顧右盼的。

袁淮問他,“你幹嘛呢?”

“噓,好像有貓叫。”李靜水說著就去扒拉樹坑底下的雪窩子,袁淮本來不想搭理,看他刨得費勁,過去三下兩下幫他一起扒拉開了。

裏面真有一只小奶貓,才一個巴掌大,頂多兩三個月,背上的毛禿了一片,這貓樣子不好看,八成是被人遺棄了,在雪裏凍得眼睛都睜不開了。

李靜水小心翼翼地捧著,仔細摸了摸貓咪的肚子,感覺還有點兒熱乎,可能還能救。

他擔心袁淮不喜歡家裏養小動物,正糾結著要怎麽開口,袁淮就催他,“快走,冷死人了。”

李靜水頓時就高興了,他這人不會隱藏情緒,一高興起來就絮絮叨叨的,一會兒說要給貓咪起名字,一會兒說要給貓咪做個窩。

袁淮雙手插兜,臉上的表情淡淡的,卻一直很耐心地聽著。

回家之後,李靜水忙著給小貓弄熱水袋,袁淮去翻放衣服的紙箱,找舊衣服給貓咪做窩。

他沒看到那身羊絨保暖衫,一想到李靜水平時藏錢藏存折的習慣,伸手往最底下一撈,果然找著了,這破衣服是什麽寶貝嗎,還值得藏起來?

袁淮趁著李靜水沒往這邊看,拎起剪刀哢嚓哢嚓給剪了,這個好,夠軟,適合做貓的尿墊子。

等李靜水看到袁淮是拿了什麽給貓墊窩,欲言又止,最後什麽也沒說。

那只平安夜撿到的小奶貓順利地活下來,後來叫了蘋果。

蘋果是個黑白相間的奶牛貓,被撿回來養了一個月,已經可以精神地跟在李靜水後面喵喵叫了,背上原先禿掉的地方是得了貓蘚,李靜水買了藥水小心照顧,慢慢長出了一層白絨絨的軟毛。

袁淮平時抵抗力特強,幫李靜水給蘋果抹了幾次藥,竟然被傳染了貓蘚,手背和胳膊上起了一塊一塊的瘢蘚,奇癢難忍,他當著李靜水不做聲,李靜水一出去做飯上廁所,就把蘋果抓過來又揉又搓。

蘋果膽子小不咬人,等李靜水進屋就緊緊跟過去叫,叼著李靜水的褲腿往袁淮那邊拽,想告袁淮的狀,李靜水不明白,還以為它是想讓袁淮抱著玩兒,直接把它塞給袁淮。

蘋果被揪了幾回耳朵長了記性,李靜水走到哪兒它跟到哪兒,粘人得不得了。

白天還好說,它在屋子裏跑跑跳跳或者挨著李靜水,並不覺得冷;晚上睡貓窩,熱水袋後半夜就涼了,蘋果凍醒就去鉆李靜水的被窩,要麽就團在他枕頭旁邊,還要用尾巴圈他的脖子。

李靜水白天幹活兒辛苦,晚上睡得很沈,並不知道袁淮跟貓鬥爭了好多次——袁淮把蘋果扔下去,蘋果就老實地滾回貓窩臥一會兒,聽到袁淮沒動靜了,又悄悄地往床上蹦……

有了蘋果之後,李靜水和袁淮的共同話題多了,家裏也顯得熱鬧,他畫圖總愛把蘋果兜在衣服裏,恒溫供暖,比抱著熱水袋還舒服,蘋果也從來不鬧他,每次都從拉鏈口探出個小腦袋盯著電腦上花花綠綠的線條,盯累了就縮回李靜水懷裏睡大覺。

李靜水因為蘋果得到了很大的安慰,他一直喜歡小動物,在大街上看見了總忍不住要拍,那些貓狗沒有蘋果乖,人一靠近就跑,照片抓拍出來基本都是花的,他每次發給袁偉,袁偉的反應都很冷淡,從沒說過讓他養,李靜水也不敢提,想著等以後畢業了找個大點的房子再說。

現在蘋果老老實實地蹲在桌上隨便他拍,照片都很好看,他發給袁偉,袁偉卻始終沈默。

袁偉大概是不太喜歡貓吧。

從袁偉離開至今,李靜水已經發了上百條微信,要翻到袁偉發的最後一條信息不容易,李靜水卻不厭其煩,每天都會翻幾遍。

越是這樣安靜的季節,他就越思念袁偉。

今年的春節在一月末,元旦小長假過後沒多久,袁淮就期末考了,他發揮穩定,依舊是年紀第一,總成績甩了第二名三十多分。

返校取成績那天,班主任通知開家長會之後,還特意私下找了袁淮,又把他誇了一遍,讓他回家好好過年,變著法子安慰他不能開家長會的事。

袁淮捏著那張成績通知單,沒有回家,自己坐車去了郊外的墓園。

白雪皚皚,裹著漫山遍野冰冷的墓碑,靜謐得像是與世隔絕。

袁淮還記著那天他抱著他哥的骨灰盒,雨下得細細密密,淋在身上透骨的涼,兩個墓園的工人揮汗如雨地挖了墓穴,他親手把他哥放進去,填下第一抔土。

當時李靜水站在旁邊,哭得淚人一樣,因為他死活不肯松口,連揚土的資格都沒有。

袁淮拿手抹掉了墓碑上的雪花,露出了袁偉雕刻遒勁的名字,他靠著墓碑坐下,陪著他哥看了很久很久紛紛揚揚的雪,一句話也沒說,把成績通知單拿一塊石頭壓在了墓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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