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修道院

關燈
第 48 章修道院

萊德提出要去那個修道院看看,他的媽媽們曾在那裏度過夏末的幾月,不知道她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以致奧利維亞久久不能忘懷。

年輕人和斯克內爾敲定好了出發的時間,就在這個周末,他自己則先離開倫敦回了瑪麗戈德莊園,希望能找到些遺漏掉的信息,說不定奧利維亞曾經嘗試過尋找梅芙。

斯克內爾自然得留在倫敦,他正在為和萊德有一個美好的聖誕節努力工作,一個個排除可能在未來打擾他們的不利因素,比如消滅堆積的稿件,應付無聊的通訊,修改措辭糟糕的文本……

總之,他已經列出了一整個聖誕約會清單,說不上多麽精彩,但都是他想和萊德一起做的事

除此之外,得知梅芙的全名和出身後他還找到了康妮,誠心地求助姐姐在警察的檔案庫裏查查,比如全國失蹤人口什麽的。

周四的晚上,斯克內爾和康妮在西敏寺附近的中國菜館碰面。

“找一個二十年前的人?”康妮的表情依然嚴肅,但她看上去真的想給對面坐著的男人一個白眼。

“不算是二十年前,至少萊德已經知道她現在的姓氏,而且她很有可能正在蘇格蘭,”

這是萊德不久前從奧利維亞的妹妹那裏得知的,他的姨母對當年的事有自己的猜測,追問之下奧利維亞向她透露自己曾尋找過梅芙,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

梅芙·麥考伊,這是他們所能知道的最後信息了。

斯克內爾試探著對康妮說:“也許這樣能好找一些,畢竟你們是蘇格蘭場?”好吧,這不太好笑。

“你不會不知道我們只能管英格蘭。”康妮挑了下眉,她的身子向前傾,“而且我怎麽知道你找人不是為了寫些吸引人眼球的新聞呢?斯克內爾先生,你們報紙在警察局一向沒有信譽。”

斯克內爾哀號了一聲,康妮明顯是在拿他打趣,也有埋怨的成分在,自從夏天出櫃後他就一直在回避和家人的見面,包括自己的姐姐。

“我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助理編輯。”

他不太熟練地用筷子默默挑自己的面,試圖用沈默應對康妮的眼神。

終於,康妮開口問他:“你聖誕不打算回家嗎?”

“我不回去。”斯克內爾坦然,“除非馬修願意看到我和我的男友坐在他的壁爐前烤火。”

但恐怕這輩子都不可能。

“媽媽向我問起過你,她有些擔心。”

“因為我的同性戀病嗎?康妮,你知道我沒辦法和她解釋這些,她已經受夠了打擊。我改變不了自己的取向,至少我還能做到不出現在她面前讓她難過。”

話說至此康妮也不再多說什麽,斯克內爾承諾他會打電話過去,也會給孩子們寄禮物,反正克雷格也巴不得見不到自己。

他們之後簡單聊了些家裏的近況,查理和拉耶洛聖誕會一起來家裏,他們有新年後訂婚的打算,卡羅爾在朋友的工作室設計實驗性服裝,穿上那些簡直可以列入巡警詢問名單……

還有朱利恩,拉耶洛陪著她去了斯克內爾推薦的心理醫生那裏拿了些藥,她現在還是能看到亞當,但不總會失魂落魄了。

從菜館出來後,兩人朝著維多利亞街走去。

十二月的倫敦街頭散發著寒意,冷風讓人直打哆嗦,康妮挽著斯克內爾的手臂,他們沿著布置了聖誕裝飾的道路向前走。

“抱歉。”斯克內爾說。盡管他從成年時就離開了家裏,但這一次出櫃更像是一次真正的離開。

“科林,你不用對我道歉,對其他人也是。”康妮用她一貫的冷靜語氣說道。

“謝謝。”

“梅芙這個人我會去查。”

“哦,真的謝謝你。”

斯克內爾並不意外康妮會答應自己的請求,但他還是由衷感謝督察肯做這件界限不明的事。

維多利亞街不長,他們很快就在新蘇格蘭場前分別,康妮還要為一個案子加班,在上面還有錢付給她加班費的時候多為新年做些準備。

聽到這斯克內爾笑了一下,康妮偶爾也會有詼諧的幽默感。

分別前他提前祝姐姐聖誕快樂,警察和編輯們年底的事情會更多,他們恐怕都抽不出來時間再見一面。

“聖誕快樂,科林,”康妮的語氣柔和了一些,“你和萊德都是。”

“我會轉告他的。”斯克內爾對康妮點點頭,目送姐姐走進蘇格蘭場。

——

英格蘭東部海岸,越過一片闊葉林便是倒伏枯黃的草地,綿延到懸崖邊上,北海的海浪剝離崖壁,沖上堆砌的黑色亂石然後退成泡沫,風幹的鹽粒結晶侵入巖石縫隙,海風濃郁的鹹味在冬天格外冷冽。

現在已經接近中午,但無光的陰天讓人分不清時間,不能再靠近懸崖了,恐怕行走的人下一秒就會被風卷走拋入湧動的黑色之中。

在不遠的高處有一座塔樓,塔尖上迎風翻動一面褪色的不列顛旗。

這裏原本是一個聚居點,原住民住在樹林之後,但海風侵蝕樹林一點點倒退,為了更好的生活,大多人已經搬到了最近的鎮子上。

斯克內爾和萊德坐火車到達那個鎮子,很幸運坐到上午的那趟公交車到這處懸崖。

他們要找的修道院就在高塔不遠處,在一處背風的坡地下面,建築群被樹籬圍著,灰磚的石墻被海風吹得斑駁發黑。

在走來這裏的這段路程兩人沒有交流,海風太大會聽不清講話,還會讓人灌一嗓子冷風。

但越往修道院走風聲就越小,快走近時兩人都感覺到了一種平靜,松了因為冷風聳起的肩膀。

在無光的午後,他們到達了這座被廢棄的舊建築前。

“其實這裏什麽痕跡都不會有。”萊德拿出他們借來的鐵鑰匙,有些緊張用手指按壓上面的小齒。

“在我看來,沒有什麽比這裏的痕跡更多了,親愛的。”斯克內爾靠近萊德,年輕人還在低著頭看那把鑰匙,“環行的風會包裹著記憶每年光顧這裏,記憶會一層層疊加在一起。”

“聽上去真浪漫。”

萊德聽完他的形容後擡起頭,淺藍色的眼睛帶著笑意,隨手把被風吹亂的頭發向後撥了幾下。

終於,鐵鑰匙送進了齒孔,這扇曾在二十年前包容萊德的建築大門再一次為他打開。

塵封多年的潮濕氣味鋪面而來,這裏雖有人看管,但顯然在裏面的東西全被搬空之後就再沒人來過,不大的內廳也顯得空蕩,到處布滿了灰塵和蛛網。

三排長椅朝向前面的高臺,盡頭的墻壁上仍掛著一個十字架,宗教性的裝飾表明這裏曾經的用處,除此之外這裏看上去也沒什麽特別的。

他們的腳步聲在空曠中回蕩,紅發的年輕人腳步有點著急,他並不在意前方的受難者,轉而朝長椅旁邊的通道走,斯克內爾則跟在萊德身後。

萊德和他自然沒有目的地,在像觀光客般的游覽中,他們看到了一些陳舊的照片,沒帶走的新年賀卡,幾本遺落的舊約……

除了建築的記憶和某些粗心的修女留下的東西,再沒有能佐證這裏故事的痕跡,而這裏曾暫留過兩個女人的舊事似乎更不值一提了。

“這裏能聽見海的聲音,但卻看不到。”萊德站在三樓的窗戶前向外看,庭院已經雜草叢擋住了路的痕跡。

但可以想象,在一九六一的夏末,沒被遮掩的小徑幹凈整潔,從修道院一直延伸到山坡下,漸漸和草地混為一體,爬上這座小坡就是綿延的草地,盡頭是懸崖,然後是沒有盡頭的海。

“她們一定很喜歡去看海。”斯克內爾輕聲說。

奧利維亞在收容所找到梅芙之前把女孩帶到了這裏,和那座名為“母親之家”的看護所相比這裏多少像個伊甸園。

斯克內爾在東區時曾接觸過這類幫助母親的修女,她們往往善良忠貞,並富有寬待的智慧,梅芙這種被社會判定有過錯的女孩在這裏會得到接納和愛。

但毫無疑問,她的孩子仍會被送走,從此母子失落,所以奧利維亞帶著她從這座園子裏離開,去到了另一處海邊。

……

這座建築並不大,斯克內爾和萊德很快就走過了所有的房間,他們最後來到一樓最裏面的一個房間。

這裏看上去像是一個小的禱告室。

昏暗的房間裏有幾把落灰的靠背凳子分立在兩側,靠著墻的木架子上立著一座聖母子像,這應該是這座建築裏唯一剩下的一座。

唯一的光源來自墻壁上方的一扇拱形彩色小窗,窗戶或許是被近日的雨水沖刷過十分幹凈,但顯然外面的天實在陰沈,只能分出一點兒餘光給這裏,讓屋子裏的物件顯出銀灰的輪廓。

瑪利亞脖頸傾斜,側頭註視著她懷抱中的聖嬰,藍色的頭巾遮擋住本不多的光,讓她的面容覆蓋上一層陰影。

斯克內爾想她的目光一定是慈愛的,他想起了家裏那座從童年時就溫柔立在鬥櫃上的聖母小像。

在門口觀察完這些後他已經打算離開,但萊德卻沒有動作,年輕人反而慢慢走向那座高架上的塑像。

他的背影顯得有些疲憊,立定在那裏默默仰視聖母子,紅發隱入黑暗,偶爾被散落的灰塵帶起一絲光芒。

斯克內爾沒有去打擾萊德,這更像是一種神聖的時刻,某些連結正在萊德的身上發生。

他默默站到萊德身側不遠處,從他的角度能看見光籠罩了聖母子的身體,而萊德正處於陰影中,看不清神色。

出於自己的習慣,或者坦白說是他仍存於心的信仰,斯克內爾雙手合於胸前,閉上了眼睛。

他虔誠祈禱,他側耳聆聽。

海聲和風聲漸漸遠去了,只剩下沈寂,他似乎聽見了存在於遙遠過往的兩個美麗名字,但很快就消失了。

還剩下什麽呢?記憶,青春的記憶。

還有什麽存在?呼吸,嬰兒的呼吸。

他聽見萊德的思念,聽見他呼喚給予他生命的人。

斯克內爾剛想睜開眼,想迫不及待註視萊德的面龐時他停住了。

因為他聽見了另一個聲音:科林·斯克內爾,你難道想在聖母子的面前親吻那個紅發的年輕人嗎?給予給他的生命是個錯誤。

那聲音變成了母親朱麗恩:科林·斯克內爾,給予你的生命不應該是個錯誤。

斯克內爾心中出現一則警示:如果背離,將再也聽不見他的聲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