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不停

關燈
第102章 不停

陸蕪忍著笑意, 動作輕柔地摸了摸:“小遠最近真聽話。”

“姐姐很喜歡。”

“但是如果小遠老師今晚回去能讓我休息休息,不念日記就更喜歡了。”

程遠霭耳朵動了兩下, 頭也不擡地道:“不行,還差兩篇。”

“……”陸蕪戳了戳程遠霭的臉頰,“真不乖。”

“來來來,都別閑著了,準備下一場戲。”梁汭喊道,“陸蕪, 你先過來。”

陸蕪應聲過去。

今天換了個場地,石子拐雖然也有層層的小山,但想要拍出劇本裏描寫的後山那般陰森恐怖的感覺,石子拐這附近就不好拍了。

於是將石子拐大致的戲份拍攝之後,他們便來到了延山。和落著雪的梧區不同,這裏的山還冒著青色,一眼望去仿佛能嗅到初春的氣息,若是往裏多走幾步, 深色的、墨綠的及腰的野草, 便叫人心生些許恐懼了。

一腳踩下去,究竟是平地,還是坑洞,誰都不知道。

梁汭叫來陸蕪,指了指上山的一條小道, 開口說:“待會兒你得從這裏往上跑, 你先上去走兩步,看看情況, 感覺一下這路。”

通往山上的小路被稍稍清理,及腰的雜草, 被壓倒了些,騰出一條清晰的小路來。

陸蕪踩上去走了幾步,小路的坡度並不高,只是碎石和微微柔軟的泥土讓人踩上去走動的時候,不免歪倒身子。

陸蕪走了走,抓住一把野草,才慢騰騰地走了下來。

“還是容易摔倒,但如果走上去,好像有點不太符合鄔沈塵當時的……心情?”

梁汭也點了點頭,她坐在監視器後,凝眉思忖著。

目前拍攝的鏡頭,表現跑步的鏡頭裏,其實已經有了很多幕。伍九的跑動,時聲的跑動,李朝……甚至還有一些群演的跑動。

每一次跑起來的原因,姿勢,距離都各不相同。在這樣的落花小鎮裏,奔跑其實是落在每一個人身上的。

那這一段,還要不要跑呢?要舍棄嗎,還是堅持拍攝。上山的這段她也並沒有想要拍過長的鏡頭,至少是不如前幾晚奔向月亮那場跑戲那麽長。

但她確實還需要一場跑戲。

“梁導,拍吧。”陸蕪望著盤旋在山上的小路,她剛剛上去過,周圍的野草在她走動的時候,就蹭著她的小腿劃過,“鄔沈塵的母親,是在後山死去的。”

“鄔沈塵一定要去後山,她會害怕,但是,她要去的。”

“這裏的奔跑,不能舍棄。”

梁汭從監視器後擡起疲憊的目光,她捏了捏眉心,沈重的開口:“真摔下來可不是說著玩的。”

“我雖然吹毛求疵,但也不至於真不顧你們的安慰。”

“等等吧,我想想還有沒有別的……”

陸蕪卻堅持著道:“應該要摔倒的,梁導,鄔沈塵或許本就該摔下來!”

梁汭思忖的目光一滯,她定定地看著陸蕪,良久抓了抓頭發:“陸蕪,你讓我有些太驚訝了。”

“真想演?真的想拍這一段?”梁汭反問,“我真的是很難把現在的你,和網上那一個演戲殺手對應起來。”

她說著又偏頭去找席鳳的身影:“席鳳的班,提升能有這麽大?看來我以後是得考慮考慮,輸送一些新人演員去席鳳的班了。”

陸蕪抿著唇輕輕搖搖頭,她的目光瞥見走過來的程遠霭,壓輕了聲音含笑地說:“也不全是。”

“還有遠霭老師,教的很好,很細。”

每晚的對戲,程遠霭都抱著一種要把她往死裏幹的氣勢,她稍稍走神,臺詞沒念好,下一秒溫厚的手心就壓了下來。

陸蕪輕吐一口氣,心覺程遠霭是不是比以前更……外顯了?

梁汭偏頭,看了眼走過來的程遠霭,啊了一聲,有些稀奇地道:“是嗎?我怎麽記得別的導演跟我說,問程老師什麽都行,要是敢問戲,就會收到一個冷漠無情的背影。”

“還有一句十分淡漠的——自己想。”沈石冒出來補充,看向陸蕪,“你要是沒演好,程老師不會罵你嗎?”

陸蕪掩著唇,憋笑瞇著眼眸望向程遠霭:“不會啊,程老師教人很溫柔的。”

“不過,我還挺希望程老師能罵我一兩句。”

沈石大呼一聲:“我懂!小蕪老師你是不是也把她的《野雛菊》刷了好幾遍!天啊,那樣陰暗冷漠的斯安,淡薄的唇一張,哪裏罵的是女主,感覺是把屏幕外的我罵爽了!”

“……”

周圍霎時寂靜下來,安靜得連山裏的風都明顯了許多。呼嘯呼嘯著,像是咧著嘴大笑。

沈石尷尬地捏了捏筆尖:“額。”

“我的意思是,我……很喜歡斯安這個角色。”

陸蕪點頭,安慰似的拍了拍沈石的肩膀:“嗯,我也很喜歡斯安。”

“行了,別聊了。”梁汭喊著一號機位和三號機位挪動,昏黃的打光落在山上的小路上,“陸蕪你隨意跑一跑,要摔了就停下來,不要著急。”

陸蕪點點頭,她脫去校服外套,系在腰間。

化妝師上前整理了幾下她的頭發,將厚重的劉海撩起,露出堅毅的眼神,臉上抹了些暗色的紅,擦著她的筆尖臉頰。

“準備——”

“action!”

陸蕪嘗試往山上跑去,只是剛剛跑上去一步,就踩到一塊碎石,腳下一晃,差點往旁邊摔倒,旁邊的工作人員站在鏡頭外,隨時準備著扶人。

但陸蕪只是腳下晃了一下,她很快一把拽住了下方的雜草,堪堪穩住身形,擰著眉,喘氣繼續往上艱難地奔跑。

但越往前,越深的草,如同暗黑的深淵,要將人拖入其中吞噬殆盡。

鄔沈塵的腳步頓住,她的手微微顫抖,遲疑地又往後撤了一步。

“cut!”

“表情不對,陸蕪。”梁汭開口,“再拍一條。”

“害怕的表情不能大過於你想要逃跑的心。”梁汭舉著喇叭講道,“鄔沈塵前面想要放棄,她想到她母親死前說的一遍又一遍讓她不要逃跑,想要放棄的時候,就已經被許鹿星一巴掌拍醒了。”

“你可以害怕,但是在將能逃離的前一天晚上,你想要救人的勇氣逃跑的憤怒,應該大於你的害怕。”

“對,你的母親在後山,親手將小刀塞到你的手裏,讓你殺死她,你不會忘記那天漆黑得看不清路的後山,你也不會忘記匆匆趕來後山,決定把你順著山坡扔下去的那些人。”

“你更不會忘記從山坡滾落的疼痛。”

“但是已經過去了,鄔沈塵,你知道摔倒是怎樣的疼痛,你害怕,但是……”

“明天痛苦就會結束了,你,你和許鹿星,都會迎來太陽升起的明天。”

陸蕪沈下目光,她又輕輕偏頭,視線落在程遠霭的身上。

良久她收回視線,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action!”

陸蕪往前趔趄著步伐往上奔去,她偶爾拽住周圍的野草、枯樹枝,讓自己搖晃著要摔倒的身體穩住。

這條上山的路跑得並不輕松。偶爾黑暗的地方,讓她不得不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才敢飛跨過去。

明天……就再也不會有這些疼痛了嗎?曾經,她也有這樣的想法。她拽著總是望著窗外,總是站在學校走廊,站在欄桿前往下看的程遠霭學習的時候,也是這樣想的。

她說,她們考出去吧,考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什麽都不聽,什麽也不管。

但她忘記,她的存在是不受她自己控制的,從前如此,往後一直都會如此。

她什麽都掌控不了,掌控不了她自己,於是她懦弱的、可恨的,沒有告訴程遠霭,自顧自地就放棄了。

但偏偏,又沒法做到全然放棄。

然後,然後就更加的疼了。

陸蕪捂了捂自己的心口,她感到一陣抽氣似的疼痛,她盯著眼前的一條小小的溝壑,目光往上,看著更高的山口處。

鄔沈塵就是在那個地方,目睹了她母親的雕零,也是從那個地方,被扔下來。大難不死,她撿回了一條命。

“媽媽……請您保護我吧。”陸蕪的口中忍不住冒出一句劇本上沒有的臺詞,她後退幾步,凝視著眼前的溝壑。她一個沖刺,咬著牙,猛力往前,一躍而起。

砰。

鄔沈沈眼神堅毅痛苦地躍過溝壑,她落到對面的土坡上,一腳踩在石粒上,差點摔倒。她一個膝蓋落下,勉強撐起身子,沒有絲毫的猶豫往更高處攀爬。

“過!”

“下來慢一點,註意安全!”梁汭喊道,“演得不錯,今天可以早一點收工了!”

陸蕪站在山坡上,一下蹲了下來,喘著粗氣,她微微偏頭,看向地面的程遠霭,微微笑了一下。

疼嗎?

陸蕪站起身來,兩步並一步,忽的有些焦急地往下跑。

她突然想起程遠霭的日記,在她離開的時間裏,程能曾對她動手。

日記裏寫著——陸蕪。我很疼,哪裏都是疼的。

她迫不及待地往下沖去,突然想抱抱程遠霭,問她。

還疼嗎?

“陸蕪,跑慢一點!”

陸蕪哪裏聽得進去,她往下跑來,腳步生風,幾次要摔了下去,也沒能讓她的腳步停下。

“姐姐。”程遠霭站在小路的盡頭,她張開了手,吐出一句無奈的嘆息,“慢一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