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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 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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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 母親

程遠霭下了飛機之後, 又打車到高鐵站換乘。等到了高鐵的目的地,已經是第二天的淩晨了。

差不多的時間點, 差不多的天黑。

一路上,除了任鐘偶爾和她商量工作室納新的意見,發來的消息以外,就是陸蕪的消息了。

她打算提前一天回去,於是拒絕了陸蕪來找她。這樣一來,每天的時間安排就更加的緊湊了。

對方不通過她的任何聯系, 也拒接她的電話。她只和任鐘交談,讓任鐘轉告她應該到什麽地方去。

程遠霭站在高鐵站外,外面下雨了,但不算大。程遠霭拉上外套的拉鏈,將帽子扯起來,微微遮住頭頂,她邁步趁著黎明還沒到來,朝著前面的站臺走去。

這是一個看起來格外破舊的站臺, 一個鐵桿子, 再立一個五十厘米左右的牌子,寫著231路公交站臺。站臺的腳下,排了一群上了年紀的人。

程遠霭拽了拽衛衣帽子的抽帶,從隨身的包裏摸了摸找出一個鴨舌帽扣上,遮擋視線, 也遮擋周圍朝她頻頻投來的視線。

她默默地走到隊伍的末尾, 拿出手機,又看了幾眼任鐘給她的地址。

任鐘給她安排了人來接她, 只不過還是得坐231路班車,繞到山上去一段路, 才能等到接她的人。

她望著陰沈沈的,黃灰一片的天空,絲絲雨線如天空投下傀儡線,腳下逼人的冷氣,配合著絲絲雨線,要將人拽到天上去似的。

程遠霭仰頭望著,心裏又犯起了一陣,想要打道回府,就此回去的念頭。

她甚至說不清,自己突然想起來要找人的念頭的緣由;也想不明白,自己怎麽就偏要親自跑來見上一面。

她好像沒有想要對那個人說的話,從前就是,直到現在,她也想不清,為什麽要見上一面。大約在得知對方確確實實想找過她,卻被人攔住了之後,這樣的念頭就愈發的壓抑不住了。

她應該和這個人見上一面。和這個帶著陸蕪毫不講理闖進她生活的女人,陸淑,見上一面。

等到天色漸亮,黃灰的天空終於有了點白色光芒的感覺,雨也停了。從遠處駛來一輛搖搖晃晃的中巴,穿過人群,洩了一堆尾氣,又穩穩地停靠在了站臺邊。

程遠霭隨著前行的隊伍,跟著上了車。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剛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她的旁邊就坐上了下一個人。頭上罩著一層紅褐色的頭巾,露出一兩個黑白的發絲,身子微微佝僂著,看起來和車上大部分的人一樣。

生活在這裏的老人。

整個車裏,年輕人的數量掰著手指頭都能數出來。

搖搖晃晃充滿了汽油味的中巴開始向前行駛,售票的阿姨抓著座椅的椅背邊,從第一排搖搖晃晃地一路走過來收錢。

她站在程遠霭這一旁,聽到程遠霭說的位置,比了個數字。程遠霭拿出事先準備好的錢交給了對方,收回手的時候,餘光瞥到身旁的人還在她那破布的小包裏,東找西翻。

半天沒能摸出錢來。

程遠霭瞥見她的手,是和她渾身上下的氣質全然不相符的一雙手,沒有絲毫幹活的痕跡,甚至沒有絲毫的褶皺。

光滑、白皙。

程遠霭靜了兩秒,她感覺到自己的腦海裏有一陣嗡鳴響徹,令她半天都找不回周圍的聲音。

她低下頭,將手裏剩下的錢遞給了售票員,用盡量平穩的聲音道:“我幫她付。”

售票員淡淡地點了點頭,找補出一張五塊遞給程遠霭,又搖晃著身子擠到了後排去。

佝僂身子的“老人”,雙手合十低垂著頭,在身前比了比,她沒說話,只是發出額啊的聲音。

程遠霭靜靜地望著她,車子轉過一條彎,爬向上山的道路,周圍相熟的人響起熱鬧的交談聲,她才壓低了聲音,冷冷地朝著對方喊道:“陸淑。”

陸淑幾乎是立馬回應了她。

“沒禮貌。”

她拉開一點頭巾,看向程遠霭。生出細細皺紋的狐貍眼,還有那張破了點相的臉,甚至還用得上風韻猶存這個詞來形容。

“陸蕪呢?”陸淑用不懷好意的目光打量著程遠霭,不消程遠霭回答,她已然得出了答案。

“噢,你瞞著她來的。”陸淑笑了笑,唇角的譏諷意味明顯,“你倒是奇怪,陸蕪忍著憋著我各種各樣無理的要求,只為了讓我待在這種窮鄉僻壤的地方,尤其不讓我去找你。”

“真奇怪,好像我找上你,就會發生什麽不得了的事一樣。”

陸淑又將頭巾扯下來,遮住自己的面容,但即便這樣,程遠霭也能從她的聲音裏聽出來,陸淑現在是怎樣的表情。

她對陸淑的印象並不多,偶爾回想起的幾個片段,陸淑似乎總是高高在上地站在樓梯上,或是站得離他們格外遠的地方,嘴角勾著笑,靜靜地望著。

她不說話,既不阻攔,也不添油助火。

“你覺得呢?”陸淑輕聲地說,“我找上你,會發生什麽可怕的事嗎?”

她勾著唇,在吵鬧的中巴裏,發出一陣尖細的笑聲,讓人忍不住蹙眉。

程遠霭坐在旁邊,她攥了攥手心。揣在兜裏的手機傳來一陣子的響動,她深呼吸,一口氣都沒順勻,就又吐了出來。

車裏彌漫著各種各樣的氣味,她沒了聊下去的興致。陸淑找上她能有什麽可怕的事?陸淑這樣的,只顧自己好壞的人,她想要找上她,無非就是為了一樣東西。

一樣能夠讓她從東躲西藏的日子逃離的東西。

金錢。

“綠水綠水,有沒有要下車的,沒有一會兒就不停了。”

程遠霭揚了揚嗓音開口:“有。”

於是售票員又轉過頭去,對著司機喊了一聲:“綠水有下的——”

陸淑不動聲色地將自己沒裝幾樣東西的背簍拎過來,擋住程遠霭出去的路。

“大老遠跑過來,這就不聊了?”陸淑淡淡地道,“不去我家裏坐一會兒了嗎?”

“遠霭* ,阿姨可是挺想你的。”

程遠霭乜了陸淑一眼,語氣更加的涼薄:“別說這麽惡心的話。”

“惡心?”陸淑又低低地笑起來,“你覺得我惡心,那陸蕪呢?”

“她跟我是一樣的人,她的一切都是我給的,她當然像我。哈哈,哈哈哈。”陸淑像是有些瘋了,她笑了幾聲,又倏地止住,抓住了程遠霭的手臂,“我惡心,陸蕪呢?”

“陸蕪在你眼裏也是這樣的嗎?”

“陸蕪就不惡心嗎?在你之前,你知道她和多少人這樣相處過嗎?”

“真可笑,陸蕪口口聲聲說著恨我,恨我做的一切,那她呢?她要是不跟我一樣做出那樣討好別人的模樣,誰會給她好臉色?誰都恨她,她居然恨我,她憑什麽恨我。”

程遠霭掰開陸淑的手,她靜了兩秒,腦海裏閃過無數的畫面,她壓著嗓音,沈悶地反問:“你不該恨嗎?”

“陸淑,你高高在上地旁觀她因你承受的痛苦,為什麽不該恨你。”

程遠霭站起身來,跨過陸淑那矮小的、裝裝樣子用的背簍,站到了過道裏。

“恨我,恨我……”陸淑反覆呢喃著,忽的又笑起來,她沖著程遠霭笑,仿佛在笑程遠霭還是那個愚不可及的傻子。

“恨我又能怎麽樣,她又狠不下心,她不敢,她不敢扔下我,也不敢不聽我的話。”陸淑壓低了聲音,又一次抓住程遠霭的手腕,“程遠霭,你不是那個特殊的。”

“她早晚還會丟下你,她不敢不聽我的。”陸淑笑著,又松開了她的手,還故作慈善地拍了拍她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塵。

“我怎麽會猜不到,你找我想問什麽。”陸淑笑得可怖,她佝僂著身子,縮在那破布頭巾裏,唯有一雙手,還保養得極好。

“滿意嗎?程遠霭,滿意我的答案嗎?”

“陸蕪是我養大的,她和我就是一樣的人。她根本不會在任何人身邊停留,你不是那個特殊的。”

“我是最懂她的人。”

“她對你,和其他的人,沒有絲毫的區別。”

*

程遠霭在路邊等了許久,等到任鐘給她找來接她的人。她坐上車,叫人開回了高鐵站。

手機還在沒完沒了地震動著,但程遠霭暫時沒有想要打開看一看的想法。

雨又落下來了,夾雜著點點白花花的碎屑狀的東西。剛剛碰到車窗玻璃,就變成了水。

“謔,今年雪來得這麽早,看來有得忙了。”接她的司機吐槽了一句。

程遠霭望著窗上的水痕,將鴨舌帽拉得更低了些。

真奇怪,她這種時候,居然在想,陸淑和程能在這方面,居然出奇的一致。

手機又嗡嗡地震動起來,這次是一個電話,程遠霭無法裝作沒看到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接起了電話。

“餵?”

電話的另一頭傳來陸蕪微微哆嗦的聲音:“遠霭,你在哪裏?”

“怎麽一直不回我消息。”

“我去了你說的地方。”陸蕪站在一棟寫字樓下,腳邊的一層薄薄的未來得及積起來的雪被她碾得到處都是。

她在樓下站了許久,遲遲沒有上樓。

“你沒有上去。”程遠霭垂下眸光,輕笑了一聲,“算了,等我回來吧。”

陸蕪攥了攥手機,她輕輕地松了一口氣,又踢了踢腳下已經被踩得臟兮兮的雪,悶悶地喊:“遠霭。”

車停在了路口,程遠霭下了車,又回到了高鐵站。

她靜了一下,朝掌心裏呼了一口氣。

“姐姐。”

“我有些想你了。”

程遠霭望著陌生的高鐵大廳,心裏的酸澀沒由來地翻湧上來。聽到陸蕪的聲音,就愈發地想念。

“你能來找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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