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5章 匿名

關燈
第075章 匿名

房間外有風聲呼呼, 偶爾撞在窗戶上,發出一聲悶悶的響聲, 並不大,至少沒有心跳聲那樣猛烈。

“所以?”程遠霭沈著氣反問。

陸蕪收回了手,捂在臉前,她又笑了,她似乎總是在笑。

“所以,遠霭, 不是我撬開你的嘴,讓你給我唱歌。”

“是你呀。”

“遠霭,你想聽的話,我當然會告訴你的。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訴你。”

陸蕪雙手輕輕交握,遮擋自己說話的唇。

“如果,你能撬開我的嘴,讓我心甘情願說給你聽的話。”

“……”程遠霭沈默下來, 她望著陸蕪的眼睛, 但又好像沒有望著陸蕪的眼睛,畢竟這樣深沈的夜色裏,總是無法準確地捕捉道彼此的目光。

她擡起手來,捏住陸蕪遮擋自己的嘴唇的手。

“我想知道的,你都告訴我?”程遠霭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 沈著聲音反問, “我想知道什麽?”

“姐姐,你不是, 總是不想讓我知道嗎?”

程遠霭扯著唇角輕聲笑著,她攥緊了陸蕪擋在唇邊的手, 用力到她感覺到陸蕪微微瑟縮了一下,又緩緩地松開。

“你這次,又是騙我的嗎?”

“陸蕪,你真的會告訴我嗎?”

“……”

陸蕪松開輕輕交握在一起,捂住嘴唇的雙手,她又輕輕地覆在程遠霭的唇上,輕聲地反問:“為什麽不會?”

陸蕪望著程遠霭的眼睛,她凝望了好一會兒,最後卻又低下頭去,不再和程遠霭對視。

“遠霭,你看到過的,對不對。”陸蕪的聲音輕輕的,她總是不輕易地對面對真實的自我,她和程遠霭都一樣,回避著,抗拒著在其他人的眼裏,或顯真實的自我。

於是越藏越深,連去回想都感到痛苦,更別說開口,說與誰人聽。

“另一個我。”陸蕪笑了一聲,她仍然低著頭,不敢和程遠霭有任何的視線交流。

“一個我們都不了解的我。”

她捂住程遠霭的唇,像是怕她此時會說出些什麽。不管說出什麽,都能讓她不敢繼續說下去。

“可是遠霭,我都沒有見過你。”

“……”程遠霭感覺腦海一震,她竟也別開了視線。

沒有見過她。程遠霭的視線偏向別處,這次她是真的說不出話來,不是因為陸蕪堵著她的嘴,也不是她不想和陸蕪繼續這樣聊下去,而是,她說不出。

人最害怕的,是某一天發現自己,跟自己討厭的人有一模一樣的地方。而那恰巧就是她厭惡的地方。這叫人不知所措,更遑論面對。

悶熱的吐息掃在陸蕪的手心裏,很快就蒙上了一層水霧,混熱的,濕漉漉的。

世界好像安靜了許久,安靜得感覺不到時間的流動。誰也不知道,誰在祈禱對方能夠就此安睡,這樣誰都不用再面對這樣的問題。

可是誰又能睡得著。

“你之前說,只是睡一覺,什麽也不做,你就告訴我,你為什麽來這裏。”

被拖著繞了一圈的思緒,總算回想起,她們此時為什麽躺在一張床上,磨磨蹭蹭地說著些不明所以,卻挑動心弦的話。

陸蕪不動聲色地收回濕漉漉的手,她攥了攥手心裏的潮濕,輕輕地交握貼在心口。

“對。”

“如果我沒有失眠,等到明日,我就告訴你。”

“看見你的第一眼就告訴你。”

程遠霭:“如果你沒有睡著,你就不會告訴我了?”

“那就等下一次。下一次,我再親口說給你聽,如果你還想聽的話。”陸蕪笑了笑,她翻過身,仰面躺著,盯著黑咕隆咚的天花板。

“如果,能聽一聽……歌謠。”陸蕪輕聲呢喃,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故意地讓程遠霭聽到,“說不定,我現在就會告訴你。”

“再,加一個問題。”陸蕪斟酌了一下,將呼吸蒙再被子裏,輕聲地說。

“……”

程遠霭也翻了個身,和陸蕪望著同樣的天花板,同樣的光景在她們的眼裏好像是不一樣的。

“我不會唱了。”

她記不住了,記不住當時怎麽背下的那些撚酸的詞調,那樣婉轉的旋律。她是在唱歌嗎,不,她只是在聽,聽身旁的人漸漸平穩的呼吸,聽那囫圇的囈語。

“那真是可惜。”陸蕪輕笑著闔上了眼,“那你祈禱一下,祈禱今夜我們都不失眠,做一個美夢。”

程遠霭不說話,她睜著眼睛,胡亂地想著她大約是睡不著了。

猜到的不算陸蕪的想法,她想要聽,聽她說,聽到把自己一點一點捧給她看。

猜到的都不算,猜錯了不能算,猜對的也不能算。都不是陸蕪親口告訴她的,也不是陸蕪展示給她看的。那些猜測,為什麽不會是她的一廂情願。

她不要信自己的想法,她偏要聽陸蕪說。即便是謊言,也要聽到她說出來。

程遠霭輕輕闔上眼。

她聽過很多歌了,她總是不愛聽歌的,也不愛唱歌。那並不是她宣洩自我的方式,那些婉轉纏綿的歌詞,怎麽能從她的口中流出,怎麽能混著同樣輕柔的旋律,從她的口中哼出。

她做不到,她不想唱。

不想唱那些會將她心思暴露,將想念暴露,將悲傷流露的歌詞。歌曲太不講理,隱秘的歌詞,配著訴說情愫的曲調,就那樣的將心歌頌。

更別說那些直白的,怎麽也唱不出口的歌詞了。

可是,她想聽。

想要陸蕪捧著她的臉,她的眼睛只凝望著她,對她說出那些羞赧的話語。她會瞥見陸蕪翻湧著晚霞的耳朵,還有那雙想要躲藏的眼睛。

被騙也無所謂,她只是想聽,也只是想看。看雲淡風輕的陸蕪,在說出那樣的話,發出那樣的聲音時,極力想要掩藏,卻仍然暴露的一切小動作。

陸蕪因為被依賴而感到真實的自我,她又何嘗不是因為那顆不安躁動的心,觸碰到內心的投影。

她根本沒有釋然,也沒有如表面那般冷靜,那般不在乎想要留住的人離去。她分明也渴望著一潭死水的生活能有石子的墜入。

“陸蕪。”程遠霭開口,輕聲呼喊。

陸蕪輕闔著雙眼,聞言嗯了一聲。

“你不要說話。”程遠霭不講理地道。

“……”陸蕪輕笑了一聲,她又動了動身子,側身過來,面朝著程遠霭。

她將被她壓在她脖頸下的胳膊推出來,還給程遠霭。她又朝著程遠霭的身上擠了擠,幾乎靠在程遠霭的肩上。

她真的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她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又安靜了下來。呼吸平穩,身體放松。

“……”程遠霭顰著眉,她望著天花板,黑沈沈的一切,讓她的睡意不自覺地席卷上來,可她的思維又實在清晰,又將那睡意沈沈的壓下。

她動了動自己被壓得發麻的胳膊,靜靜地躺在床上睜眼等了許久。

久到在她麻痹自我的思維裏,陸蕪已經睡著。

“……”她開口,只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沒有悠揚綿長的旋律,也沒來及的咬出一個清晰的字來。

她好像又退縮了,念不出好不容易回想起來的,背過的歌謠。

陸蕪仍舊沒有動作,安安靜靜的,就像真的睡著了。

“……”

程遠霭落下手,又將手掌輕輕覆在陸蕪露出來的一只耳朵上。

她深吸一口氣,望著黑洞洞的天花板,澀啞的開口。

“小橋……”像是許久不曾撥動的琴弦,第一聲總是那樣的沙啞,也不成曲調。

但多哼幾段,便漸入佳境。婉轉的曲調哼出,咬著模糊的音節,模糊的字。

“小橋路,月彎彎,阿貓阿貓追螢火……”

“……高樓臺,蘭花落,人兒人兒望……月明。”

“……”

“吃著糖餅的小孩,不要哭泣了……”

程遠霭輕輕闔上眼,她的聲音時而綿長,時而輕柔,但她的咬字依舊模糊,害怕被人聽出,又害怕聽不清。

開口總是最難的,只要哼出了聲,那樣熟悉的曲調就由不得人妄想自己停下了。

她有許久沒有哼過這樣的歌謠了,她總是望著天花板,望著別處,望著能將她註意轉移,不去註意陸蕪一切動作的東西。

陸蕪攥住了她的手,攥住了她輕輕覆在她耳旁的手。

程遠霭的聲音一頓,有些唱不下去。

陸蕪的手順著她的手背,摸著她的腕骨,劃過她的手臂,一點一點地撫了上來。

程遠霭的嗓音滯澀,她停頓在一個字上,反反覆覆,怎麽也唱不走了。

“……”

陸蕪磨著她浴袍的毛絨,一點一點的剮蹭上來,壓住了她的肩膀。她的呼吸,她的一切都在朝著她靠近。

她的手撫向她的耳朵,撩起耳邊的長發,又順著那動作,攬住了她的後背。

陸蕪的手輕輕地在她後背上拍打,她動作輕柔地將她擁在了懷裏。

“遠霭。”

陸蕪睜開了眼,她快要趴到程遠霭的身上。她的手指緩緩地收回,又落在她的眼下。輕佻的手指順著她的眼尾剮蹭著落下,輕碰她的唇角,不輕不重地扯了扯,又揉了揉。

“你可不可以,不要和其他人演《匿名朋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