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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章 沼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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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章 沼澤

原子清。

十幾歲的時候, 程遠霭經常寫下這個名字。模仿著字跡,寫在卷子上的一角。原子清偶爾會從廚房走出來, 看了一眼程遠霭寫的字,放下一盤水果,冷嘲熱諷地道:“你要是學習能有你模仿字跡這勁頭,我也不會不給你簽字了。”

記憶裏原子清是一位矜持不茍,遇強更強,遇暴更暴, 眼裏容不得一絲沙子的……母親。

她和程能經常吵架,周末程遠霭放學在家,偶爾能有幸看到兩人從早上吵到晚上,一碰就炸。原子清吵起架來,很有涵養,有條有理,頭頭是道。

程遠霭經常看到程能被懟得面紅耳赤說不出一句話,但程能是個慣會動手的。他先是扔手邊能摸到的東西, 能砸的都砸掉。可原子清也是個遇強更強, 從來不慣著也不會忍著的人。

程能敢砸到她身上,她就敢砸更狠,砸回去。家裏的東西,總是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換。

印象裏,初三寒假春節, 是他們吵得最厲害的一次, 程能在外面找人,被原子清發現了。那年春節, 他們三個人整整齊齊地在醫院,要麽包著手臂, 要麽纏著腿,捂著腚。

程遠霭有些慘,她纏著頭。原因是程能拽起酒瓶的時候,她撲了程能一下,於是怒氣上頭分不清是非的程能,一個胳膊肘砸在她背上,手裏的酒瓶也毫不猶豫地砸了下來。

她躺在病床上,被紗布纏了一圈的腦袋上,只堪堪露出一個眼睛。

原子清坐在床尾,眼裏是少見的疲憊。程遠霭很少在原子清的臉上看到這樣的神情,原子清向來是個不服輸的人,她可以和程能沒完沒了地吵,永遠不會輸程能一頭。

“遠霭。”原* 子清很少連名帶姓地叫她,“我準備離開了。”

程遠霭不太記得當時她是怎樣的反應,她對原子清,對程能的情愫沒什麽區別。愛這樣的詞,在他們三人之間經常不存在。

“我不想帶上你。”程遠霭還沒有表態,她就聽見原子清這樣說。

程遠霭收回目光,靜靜地望著醫院的天花板,她不知道該怎樣想。她知道,原子清不太喜歡她,即便原子清很少表現出來,也很少說出那樣的話。

但說過的話,就是說過的話,程遠霭記憶不差,每每看到原子清的眼神,就明白她又想說那樣的話了。

“你看起來,太不像我。”原子清這樣說,但她這次說的時候,卻難得笑了一下。

她知道原子清的言外之意,她更像那個窩裏橫的程能,不像原子清那般更有沖勁。

程遠霭仰望著天花板,這是她第一次為自己說話:“我不是他。”

“我能,跟你走嗎。”程遠霭撐著身子坐起來,藏在醫院大白被子下的手攥得緊緊的,比起程能,她仍然更想待在原子清身邊。

可是,原子清已經說過,不想帶她。程遠霭更不知道自己是哪裏來的勇氣,還要再這樣問一遍,好像再被拒絕一遍,她才能就此認命。

原子清看著她,印象裏,那是原子清第一次說出玩笑的話。

“看在你護駕有功的份上,我同意了。”原子清摸了摸她額頭的紗布,下一秒她的嗓音又變得嚴肅,“但是,你知道我討厭蠢笨的人。”

“你最好把你的成績提到一個我能看得下去的分數。”

“……”

*

試鏡現場,梁汭並沒有來,似乎是還在外地取景,沒能趕回來,只能趕上最後一場試鏡。是以,兩人坐在觀眾席的前排位置,等了許久,才終於等來了兩位副導演,一位編劇,和梁汭喊來的面試官。據說是梁汭收的徒弟。

“原,子清?”原墨將這三個字緩緩地吐出,“清宸娛樂背後的大股東。我當然,是她的下屬了。”

“程老師感興趣?”

程遠霭不知可否地輕哼了聲,但她不再說話,低頭看向桌上的資料。

初篩出來的的近百位演員的錄制鏡頭,程遠霭只來得及粗略掃過一部分,現在手裏的,是他們的資料。

有好幾位新人的形象都很不錯,鏡頭表現稍差了些,但新人,調教調教倒也不是不行。

《匿名朋友》這部劇,就和它的名字一樣,文字裏的細枝末節雖然言盡了她們的密不可分的關系,可表面上,她們和校園裏每一對親密的朋友一般,朋友才是訴說她們關系的詞語。

對於某些感覺的東西,形象條件,有時候似乎要比明顯的演技更重要些。眼神,微小動作都能傳遞情感,但氛圍卻是如一幅框架好的水墨畫,一點、一墨,差了分毫,畫面也就難以表現出更精準的氛圍來。

梁汭更是追求畫面美感,追求到極致的人。人物要和畫面和周圍的人,和她搭戲的人契合,配角選擇可以適當放寬些,可占據一個影片中許多重要鏡頭的主角,必須更加的嚴苛。

聽任鐘說,清宸買下劇本後,原本是存了想要拉攏她的心思,要是不同意就換人脅迫,奈何梁汭粗略看了眼劇本,還是定下了她不讓換。

只不過,程遠霭預想的是飾演鄔沈塵,但隔了一周後,清宸的發來訊息,說梁汭讓她務必飾演許鹿星。是一個和她性格相差甚遠的角色,她不清楚,梁汭究竟是認為她的哪一方面符合。

演戲於她來說,是嘗試走入劇中人的心情,去揣摩和她不一樣的人物的情緒、行為,思考方式。那是一種仿佛能把自己剖析的感覺。有別於她自身性格的角色,也令她更加的清楚“人”。是以,她也沒有拒絕這個改動。

手上的資料,一眼望去,全是條件格外出挑的。

一組進十個人,同時進行表演,然後選擇留下和淘汰的,直到最後一組,如此反覆對比淘汰,最後留下來的人就進入最後一次試鏡。

“程,遠霭。”第一組演員身上貼著號碼牌,陸續走進場內,站在面前的一片空地上。

劇本裏的鄔沈塵是一個如她名字一般的人,自卑、敏感、多疑,她有一頭亂糟糟的齊頭短發,不常打理,也總是被人沾上各種各樣的東西。

會場的房間很是明亮,一群人走進來,大多穿著海選要求的,按照自己的理解給角色搭配的簡單服飾。一股青春明媚、陽光的氣息就這樣撲面而來。

或高或低的馬尾,藍白配色的校服,或運動衫,或休閑的格子衫。

這樣的氣息,坐在後面的面試官,難免有了些慨然的懷念。

“現在你被欺負了,請以你理解的角色進行一段情節演繹。”

“action!”

面前的十人嘩啦啦地一前一後蹲下,或發出慘烈的叫聲;又或是抖著身子,眼淚撲閃撲閃地就落下,蜷曲成一團,嗚咽著求饒。

“……”梁汭的徒弟低下頭,開始打分。

程遠霭靜靜地多看了幾眼,才低頭將前面幾位的填上分數,她擡頭,又低頭。

原墨就顯得沒那麽認真了,她只是草草地翻了翻資料,動作隨意地落下一個分數。

“停。”

“感謝你們的參與,我們會盡快通知你們的試鏡結果。”

“下一組!”

又是十個人走進來。

程遠霭先看去一眼,粗略地和手上的資料對了個號。

“如果陸蕪出現,你會給她怎麽打分?”原墨微微側頭,她明明還盯著手上的名單,卻又在和程遠霭說話。

“action!”副導發話,又是一段情節演繹。

程遠霭望著面前的人,筆下打分不斷,叉掉幾個又勾起一兩個。

“她不喜歡演戲。”程遠霭淡聲道,“她現在在做什麽,你應該比我清楚。”

陸蕪解約之後,她的去向仍然是近幾日熱度最高的話題。陸蕪這樣紅紅黑黑了半個娛樂圈的人,粉她的在意她的去向,早看不慣她的自然也很想知道,離開清宸這尊大佛,還能去哪裏。

但是遺憾的是,陸蕪從解約之後,就一直沒有簽約任何一家公司。

換句話說,她現在算一個普通的素人。不接通告,各類平臺也沒有再營業,屬於公司的賬號也都被收回,改了名。

仿佛處於一個查無此人的狀態。

陸蕪現在在做什麽,除了她的前公司清宸知道,其他人還真難找到點東西。

原墨笑了笑,不置可否:“是嗎,那可不一定呢。”

“你知道她為什麽,這麽輕易地就離開了清宸嗎?”原墨叉掉手裏,這一組的最後一份資料,望向程遠霭。

“說起來,你那天,怎麽走得那樣早?”原墨輕點著筆尖,她眉頭揚起來,笑得張揚肆意,好像想起了什麽有意思的事。

“按照我原來的預想,蘇書會將人留到十點。這樣,就會無可挽留地錯過將心動小卡投進去的最後時間。”

“但你居然先走了。”原墨笑出聲來,仿佛難以置信。

程遠霭疊好第二組的資料,放到一旁,又拿起下一組,草草翻閱。她沒有看原墨,也沒有要回答原墨的意思。

“她可是,求了我許久。”原墨輕輕嘆氣,又搖搖頭。

“……”

這一組的出去,下一組的人繼續進來。程遠霭靜靜地看著,盡量準確地在資料上劃溝,打叉。

場前總是吵吵鬧鬧,或哭或笑的聲音蔓延著。她的筆落下,不小心劃出了紙面。

為什麽離去,大概是夜裏驚醒,口渴拿起水杯的時候,發現床頭櫃上放著一張心動小卡。但清晨醒來,取而代之的,變成了一顆糖果。

她在閣樓的窗前,也見過這樣的糖。清晨清新的空氣,吹不散發燒帶來的昏沈疲憊。她捏著那顆糖,望著仍然空蕩蕩的閣樓,仍然恍惚的感覺,昨晚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夢。

“下一組!”

人群湧進會場,前前後後錯落地站立。

程遠霭撚了撚被她劃出去的墨水,拿起下一組的資料,擡眸準備對號。

陸蕪穿著和周圍人相似的校服,看起來和周圍人沒什麽兩樣。但她又很以前很不一樣。

她的頭發染黑了,也短了很多,剛好在耳朵下面些。

她安安靜靜的低著頭,站在最後一排,不施粉黛的面容顯得微微青澀,透著一股學生氣的乖巧。

原墨驚喜一聲:“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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