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六章 ,為君

關燈
第一百三十六章 ,為君

齊昭昀匆匆穿過回廊,走進明德殿。這是皇帝寢宮的配殿之一,往常也可以用來召見臣子,或者商議政事。但自從趙霈登基之後,經商議成了皇帝讀書的場所。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之所以選定在這裏,除了本朝和新都都是嶄嶄新,很多事情都沒有前例可考之外,也有這個名字的緣故。

自從回來之後,齊昭昀最少三五天也要進宮一次,為皇帝講書。不過比起其他老師,齊昭昀的課程,幾乎是天馬行空的。他講的是治國之道。

雖然因為趙霈年紀還不大的緣故,不是很深入,但也足夠引經據典,信手拈來,深入淺出,講解明晰。他甚至為此專門寫了一本書,用來教導小皇帝。不過寫書修書也確實是齊昭昀的本業了,他當年就是因為獻書而奠定了自己在新都的地位的。

按理來說,有些事情不應該是為人臣子說明白的,都應該是先帝教給小皇帝。可惜也沒有太多如果,齊昭昀非做不可。他講書的時候,殿內不只有趙霈,還有其他老師可以旁聽。這本書也廣受讚譽,得到許多口口相傳的美名。

明德殿除了正經的帝師,還有侍講,侍中,人數不少。這些人都是為了皇帝好好讀書而存在的。或許從前趙霈會疑惑為何自己讀書的陣勢越來越大,但現在他已經明白了自己身邊沒有一個多餘的人。

倘若真有多餘的,那麽沒有多久就會被替換下去。

他很喜歡齊昭昀,甚至在某種意義上是依賴他。除了知道自己別無選擇可以依靠之外,更多是一種自主的選擇。雖然不可思議,但在他心裏齊昭昀確然是他的舅舅,是他的母親承認過的,因此格外值得懷念。

莊明皇後生前所居的宮殿現在已經被封鎖了起來,只有小皇帝偶爾會去緬懷一番。宮中有許多覆雜的規矩,即使是緬懷母親,去往她生前所居的宮殿,也有人會以禮儀或者規矩來勸諫小皇帝。

有一回趙霈對齊昭昀抱怨,齊昭昀聞言神情未變,講課的時候就展開講了一番,傳授給小皇帝以規矩禮儀壓制他人的辦法。

“道理,道義,都是為君者驅策臣民所用的,陛**為人君,不僅要明白禮義規矩,更應該明白要怎麽用。人君與臣子,黎庶,所在的位置不同,該負擔的職責也不同。譬如陛下……學習禮義,熟讀經典,不是為了治學,也不是為了著書立說,流芳百世。陛下為的是治事,自然不能僅僅被拘束,而要學會運用所學,達成目的。”說這番話的齊昭昀和平常一模一樣,溫柔慈和,甚至還有巋然不動的微笑,一點也看不出來他是在說什麽話。

但總之那天之後,趙霈在宮裏開始學會了隨心所欲。

一味拘束自然不可,但無視規矩也不行。為此,齊昭昀那席話講完之後出來,就被人攔住了。對方是另一位德高望重的帝師,撚著胡子說了一通不大委婉的話。

從古至今,對於聖明皇帝應該是個什麽樣子,已經有了不少條條框框,反正隨心所欲絕對不是其中之一。倘若沒有才幹,那麽事情越少越好,新鮮想法越少越好,這樣才能夠不勞民傷財。

如果有才幹,那麽也不能輕易興起戰端,或者修築工事,尤其離宮與亭臺樓閣。否則總免不了一個好大喜功,罔顧民利的評價。

至於沖齡登基的皇帝麽,那就誰都想要沽名釣譽,即使不是輔政大臣,顧命王公,也一樣想博個生前身後名。譬如趙霈的諸位老師。對齊昭昀的言論與態度有意見的也不止這一位。畢竟除了掛名的重臣之外,明德殿好幾位都是士林領袖,儒門泰鬥。趙朔宸衷獨斷,已經令言路頭疼,趙霈就是一個全新的機會。

倘若齊昭昀現在算重臣,趙淵算王公,那麽這幾位就是清流和言路了,彼此之間權勢雖然不夠對等,但也不是不能抗衡。何況在明德殿,誰不想爭一個話語權呢?

這話語權自然是由對皇帝的影響力決定的。

齊昭昀最忙,也來得最少,但不妨礙皇帝親近他,聽他的話,對於有些人而言,這就太過分了。

對於齊昭昀而言,權勢其實未必與皇帝的信任緊緊聯系在一起。他的權勢更多來自於和趙淵分庭抗禮帶來的威懾力,以及爭奪之下的權利分配。他與小皇帝之間的這份親近,也應該是脆弱的。

皇帝長大後親政,諸大臣還政於上,那麽權力也一並轉移,這就是一個矛盾。即使是現在,齊昭昀或者趙淵對於小皇帝的生活,也有相當強的影響。按理來說,不滿,齟齬,隱忍不發的惱怒是情理之中,太過溫情脈脈,反而像是一種錯誤。

即使身在其中的兩人都知道這是真的,也不是那麽脆弱,甚至有一種超越身份年齡的同病相憐在內,但旁人看來仍然覺得這很容易戳穿。

齊昭昀對這位老人倒沒有太多想法,他說,他就聽完,然後面不改色,盯著對方的眼睛:“確然,梁公所言載諸史冊,見於典籍,然而梁公真以為先帝之血脈,能忍耐多久嗎?”

這倒不是空口白說。

趙家子弟性情如何,看看從前謀反不成的趙濟,看看馳騁威風的趙淵,看看趙霈那兩個被幽禁至今的兄弟就知道了,沒有一個按捺得住的。就連號稱出家的壽康公主也還不是試圖攪風攪雨?

何況趙霈是皇帝,叫他隱忍不發,叫他隱藏本性,叫他蟄伏等待,在此之前偽飾出一副完美面目,根本會把他教壞。工於心計,眼界短淺,又有什麽用?

趙霈不用奪嫡,他要學的不是怎麽偽裝自己獲得權力,而是怎麽握住自己天然擁有的權力,這中間的差距太大了,齊昭昀不認為對他提出種種完人要求的人真的明白。

這孩子其實不可能與先帝風格相近,他比先帝柔和,但柔和未必不能鋒利,未必不能成為明主。齊昭昀說實話幾乎想要裁撤明德殿的人員,讓這群會給趙霈帶來這種影響的人都滾出去。

但他不能,至少不是現在。

明德殿是關於趙霈的機構之中最重要的一個,各方勢力在其中目前唯一的目的都是達到平衡,他們還在彼此試探,因此不能輕舉妄動。但總有一天,齊昭昀知道自己會下手的。

陰私二字,看似皇帝都得得心應手,但其實重要的並非是見不得人,而是心狠手辣。只要足夠狠毒,光明正大也未嘗不可。當初趙朔一言不合對朋友全家上下三百餘口大開殺戒的時候,難道沒有青天白日嗎?

皇帝沒有一股理直氣壯,如何坐得穩?成日怕的是旁人不認自己,那像什麽話?

他要教給趙霈的,當然不是詩書禮義。因此,這些人的話,也都不必聽進去。

畢竟要他們閉嘴很難,但是把他們的話當做耳旁風,就很容易。

眼下朝中局勢雖然平靜,但由於趙淵和齊昭昀之間兵權糾葛而導致的緊張,敢於在這件事上說話的人很少。言路也好清流也好,都不是傻子,想要說點什麽只好從其他地方入手。既能彰顯自己忠君愛國,又是自己的本職,又不至於招致殺身之禍的,也就是關於小皇帝的事情了。

如果是說他上學讀書的事情,那就更好了。

齊昭昀也知道這一點,因現在奏折是宮裏一份,相府一份,齊昭昀和趙淵兩人合議,謝陵入京之後作為禦史大夫同樣列席,所以他也看了不少在這上面說話的言論,多如牛毛,批都批不過來,只好充耳不聞。

算啦,雖然難,但畢竟趙霈會長大的。他想,也是時候和趙淵說說這件事,達成共識了。

於是,沒幾天趙淵就在齊昭昀給趙霈講書的時候走進了明德殿——他一向甚少在這時候入宮。

比起一般權傾天下的藩王……或者就說有實無名的攝政王吧,來說,趙淵可算是十分低調,甚至刻意避開鋒芒,平日除了勤勤懇懇在宮內應卯,幾乎沒有什麽人能見到他。雖然常理上趙淵也時常留宿宮中處理政務,但都是規規矩矩如同宿直的大臣一樣,如有可能更願意回到自己的府邸,侍奉母親,撫育兒女。

雖然王妃早亡,他也沒有再娶之意,以當下眼光來看還算是個單身漢,但他仍然很顧家。惠王純孝,先帝在時也一直勤謹,再加上確實沒有攝政王的頭銜,因此除了篤定他有狼子野心的人之外,還是有不少人對他評價不錯的。

但這一切都不能否定,在宗法上皇帝位置高於他,但是論親的時候,皇帝總是很敬重他,甚至是敬畏他。

堂兄弟二人本來就不親近,後來又發生這麽多變故,趙霈本性是很警惕的,固然已經學著舉止沈穩有風度,但距離滴水不漏面不改色還是差點。

齊昭昀察覺到趙淵進來了,不過他本人是悄然無聲的,但背後那一陣驚訝的動靜還是很容易辨別。趙淵就站在最後面靠近殿門的地方,趙霈的眼神飄了,問詢的看著齊昭昀。

然而齊昭昀接著講下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