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預知未來

關燈
第二十八章 ,預知未來

登基大典雖然還不會很早,但二月初的時候宮城已經迎來了全部的主人,包括寧王太妃。她遠道而來,舟車勞頓,比趙淵晚到半個月,一入京就被樓夫人接到後宮去住。

這時候齊昭昀已經差不多在宣政殿紮了根。趙朔從前收集的人才裏還沒有他這種的,一用上手就發現果然名不虛傳。齊昭昀倒也不是全才,但他對朝政向來很通,又從來不拐彎抹角,解釋淺顯直白,更不諱言任何事。連自己名字中的一個字都能拿出來做國號用,何況是其他?

趙朔其實覺得重不重名無足掛齒,他自己日理萬機,哪裏會覺得這也值得扯上半天,但偏偏文人在這件事上就是要講究,國號,封號,官制,輿服,可以預見的只會越吵越激烈。他料到局面越是安穩這種爭論就更多,能擼起袖子來打一架解決的事情只會更少,但並沒有料到自己不精通字斟句酌和咬文嚼字會這麽難受。

從前幕僚爭來吵去的時候好歹還能拍案大喊一聲“都不許吵!”,現在卻顯然不行了,因此齊昭昀這種人才簡直是意外之喜。趙朔接了他終於寫完的那部書,趁著夜裏有空點燈看完,第二天就召他進宮賜膳,席間聯絡君臣感情。

順便把剩下的事都交給齊昭昀了。

話倒是說得冠冕堂皇的,現在天下動蕩,開國之後恐怕就要打仗,雖然這些事緩著來也不是不行,但恐怕自己就沒有功夫兩頭兼顧,不如讓信賴的齊昭昀來,順便還問了除了眼下這些事,開國之後還要做什麽。

齊昭昀想了想,吐出三個字:“修史書。”

趙朔二話不說,又把修史書的事扔給了齊昭昀。

齊昭昀頓時覺得自己臉上蓋了個“權傾朝野,頗受信重”的戳。說到底這幾件事其實不算大,無非是繁瑣,但將來做成功勞也不小,一般來說得是年高德劭的老臣來做才合適,但偏偏趙朔手裏這一類的人才著實不多,而他對剩下的那些又都十分反感。

畢竟是挾天子令諸侯的人,絕不可能真的拘泥禮法,讓趙朔去重用一群食古不化的老頭子,之後又被他們那“奠定官制輿服修訂史書”的資歷壓迫,恐怕怎麽也無法接受。齊昭昀雖然不是顧寰那種一心一意忠誠無比的純臣,但他妙就妙在只能靠趙朔的信重立足,幾乎沒有別的選擇,也因此他反而是最需要這份功勞,也最安全的人選。

齊昭昀自然別無他法,只能當即遵旨。

即使自從冬天開始就忙亂不堪,二月份裏趙朔還是依照約定往祭宮送去了巫燭要的那些東西,然後再次親自拜訪巫燭。他的念頭仍然未曾改變,但這並沒有出乎巫燭的預料。她雖然距離朝堂夠遠,但並非不夠耳聰目明。

趙朔固執的要知道自己的運勢和國運不是沒有理由的,他當初南征北戰,因為背叛盟友而曾經被人詛咒,多數詛咒都是含糊不清的,只有一個大概的方向,能否成功或者怎麽奏效多半要看祭品的數量和祭祀的途徑,而趙朔對此一無所知,只知道對方大概是詛咒自己最終失敗。

現在他功成名就,眼看著要稱帝,一生所求也就只剩下了皇位的延續,這就是他要問巫燭的。

巫燭仍然在清秀的石室等他,她盤膝坐在石床上,雙手隨意的放在膝上,深黑色裙擺厚重又端嚴,露出下面的緋絝,鞋尖上繡著一對金色的蓮花,神情平靜又淡漠,聽到趙朔進門的聲音只睜開雙眼:“陛下。”

她微微頷首,發髻上的三對火焰紋金簪閃閃發亮。巫女多數都不施脂粉,怕妨礙清修,也怕被人輕賤,到了巫燭這個年紀或者地位更加如此,但即便如此她也足夠攝人心魄。

趙朔在她對面的蒲團上坐下,道:“如今萬事俱備,是時候來問大人是否願意占蔔了。”

巫燭靜靜的望著他:“陛下富有四海,卻沒有萬年光陰,天有涯海有角,四極都有蒼龍鎮守口中銜燭,知道那麽久遠的事又有何益處?”

“天下之事都有始有終,有合有分,大人觀覽群星,應該比我更明白,我這並非強求,而是彌補。”

趙朔也並不因為她的追問而動怒。當年的事其實知道的人並不少,但沒有一個能說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趙朔辜負盟友,背叛摯友,他從不為此而後悔,蓋因他是梟雄,如今又是帝王,當初如果不背信棄義,也就不會有今天稱孤道寡。但畢竟是他的所作所為讓他徹夜難安,他總得知道答案。

當年之事趙朔顯然不願意再提,不過他不提這件事巫燭也明白這一切的起源,她沈默片刻,撣了撣裙擺,從石床上挪身而下,走到石室一側,從墻上安裝長明燈的凹槽裏摸出一個精巧的錐形水晶瓶和一根金針,送到趙朔面前:“既然如此,請。”

巫女的天職從來不是維護什麽朝堂。她們匡扶人世,但並無引導誤入歧途的皇帝這個職責,何況誰能左右一位帝王?巫燭早就知道趙朔是個意志堅定的人,何況皇帝遠不能用好人或者壞人來評判,他盡可以為所欲為,等後人褒貶,眼下要說什麽還是太早了。

趙朔刺破指根放血,巫燭就站在他眼前,神情不悲不喜,凝視著他。

接過水晶瓶的時候,巫燭忽然低聲問了一句話:“陛下以為自己是在經天緯地,縫補毀壞的亂世麽?”

她很少流露出屬於人的神情,更很少問別人什麽問題。人人都以為前所未有的強大的女神官無所不知,更不會有疑問,看來情況也並非如此。巫燭從來不關心自己,因為她與天地同在,即使身死名滅,也是去了該去的地方。她也沒有不問什麽天下,什麽朝堂,更很少和趙朔說話。

她給出征的將軍賜福,替樓夫人祈禱,也幫遠道而來的貧病交加的旅人治病,看似眾生平等,其實冷漠得可怕。她的眼睛到底看著什麽?她到底有沒有一天是為了自己活著的?祭宮教給她的,除了做照徹天下的長明燈這件事,還有其他的嗎?

趙朔想起自己迎奉她的初衷。那時候他並沒有覺得巫燭從來沒有“活過”。能走出祭宮平定戰亂,甚至燒死敢於冒犯朱闈的亂兵的女人,無論如何也不該是平靜冷漠的模樣。人人都知道巫女的壽命短暫,轉瞬即逝,他做好了面對一個艷烈的女子,或者憤世嫉俗的面容,卻沒料到巫燭的冷漠簡直如同神像。倘若不是她開口為自己的家人請托,恐怕趙朔會害怕她。

她於天下都有名,甚至以漫長的壽命與取之不盡的靈力而為人稱道,但卻從來沒有被人看到真正的自己。趙朔本來並不好奇,但現在巫燭居然問他這種問題,就不由他想知道巫燭為什麽問起這個了。

但他到底沒有問。

“是。”

這就是他的答案。

巫燭微微搖頭,低聲道:“看來我們也只是盡己所能。”

她查看過水晶瓶,轉身走出石室召集典祭。

這場祭祀非同尋常,參與者除了巫燭和趙朔之外,並無一人知道真正的意圖。聲稱是為了社稷與江山永遠是個好借口。

祭宮中的露臺上搭起紅線交織出的結界,巫燭端坐在中央,祭品之中有捆翻在地的活獸,也有人血和施術者的壽命。趙朔盤腿坐在露臺的另一側,眼睜睜看著星光大盛,一扇翻騰著黑氣的門出現在巫燭身後,人的身影扭曲,莫可名狀的神靈似乎從此降臨人世,狂風烈烈,席卷衣襟,連睜著眼睛都變得十分困難。巫燭端坐在風眼之中低聲唱誦咒語,仰頭觀看群星,身上氤氳著微弱的金光。

預知未來總比逆天改命容易,何況她並非沒有逆過天。

一把蓍草隨風飄蕩,被女神官指尖的金光牢牢牽引,上下翻飛,始終沒有越出紅線結出的星域,巫燭凝神咬破舌尖,對著蓍草清叱一聲,幹草猛然一震,在空中排列出玄奧的陣型。她正要伸手在狂風中抓住它們,哢嚓一聲,蓍草根根折斷。

巫燭面色猛然一變,從腰間掏出另一把蓍草,繼續拋往空中。她緊盯著頭頂上的蓍草與星辰,神情晦暗難明,紅線上的金鈴瘋狂顫動,鈴聲大作,合著風聲越發淒厲。她輕輕嘆息一聲,似乎接受了看到的東西,收起手勢,蓍草瞬時被風吹散,不知所蹤。

露臺上的狂風幾乎是立刻就靜止了下來,巫燭端坐在正中,不發一語。

鎮守結界六角的典祭們站起身,面色蒼白。巫燭低聲道:“好,都散了吧。”

祭宮之內她說一不二,一聲令下眾人紛紛互相攙扶著散去。趙朔不在其列,站起身往巫燭這裏走來:“結果如何?”

巫燭仰頭望著他,唇上沾染著朱砂一般的鮮血,二人對視片刻,她微微一笑:“看來陛下要失望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