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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聰明總比愚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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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聰明總比愚笨好

趙淵一走,殿內眾人也就紛紛起來活動一番,一片紛亂中師夜光放下手裏把玩的一串寶石,轉而對著齊昭昀冷冰冰的瞇著眼睛,十分不懷好意的反問:“怎麽,都督現在要把在下當做朋友,談天說地了嗎?”

他的脾氣古怪也不是什麽不為人知的秘聞,簡直就寫在臉上,齊昭昀不用猜就從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了,師夜光試圖窺破他的命運的那一次齊昭昀就猜到他這幅脾氣其實多半是一種趙朔縱容出來的偽裝。見識過巫燭如何看透一個人的未來之後,齊昭昀就猜測師夜光的天賦恐怕在某些地方很驚人,比如望氣,比如只需和一個人接觸,不必借助蓍草和星象,甚至不需要知道更多就能給人算命。

這恐怕很難。

在江東的時候齊昭昀不禁對祭宮很熟悉,對覡也很熟悉,他們多數看起來都和巫女沒有什麽不同,或許其他人發覺不了師夜光的奇異之處,但齊昭昀多少能猜得出一點。他對師夜光的忽冷忽熱也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態度甚至相當溫和:“先生知道我從未見過寧王,自然有些好奇,他看上去和商王很像。”

“他父親惠寧王是主公的同母兄長,兄弟二人配合無間,可惜天不假年。”師夜光雖然一副不情願的樣子,但還是湊過來低聲道:“太妃姓賀,都督比我更清楚這是什麽意思。”

賀氏是羌人,生活在河西一帶,手中不僅有馬場,還全民皆兵,是一支強大的力量。當年惠寧王和賀氏聯姻,當然是出於這方面的考慮,至於他怎麽獲得羌人頭領的青眼恐怕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齊昭昀點頭。

師夜光繼續往下說:“寧王是羌人,不過生得不像母親,更像惠寧王。惠寧王薨的時候他年紀不大,太妃帶著他在望鄉故居住下,固守祖宅,一直到主公回鄉,交付他一支精銳,從這以後寧王就南征北戰,大概和小顧將軍差不多。”

齊昭昀過了一會才明白他這個小顧將軍指的是顧寰,順理成章的追問:“小顧將軍?”

師夜光跟隨趙朔的時候恐怕顧寰還沒到趙朔身邊,因此他覺得顧寰小倒是不值得疑問,齊昭昀在意的是自己本以為小將軍這個稱呼已經足夠肉麻,未料還有小顧將軍這個稱呼。

師夜光幽幽道:“都督……或許你看不出來,但在下也三十二了,顧將軍對在下來說,確實還小。”

他生得好,長年累月都是少女春閨夢裏人,雖然自己並沒有那個扮嫩的意思,但還是會讓人懷疑他不會變老,齊昭昀露出吃驚的表情,師夜光反而好似被冒犯了一樣,滿臉不悅。說實話,他的不悅並不值得人驚慌失措,但齊昭昀還是盡快解釋:“先生有慧眼,我不過是凡人,看不出來不足為奇。”

師夜光的臉色變得更古怪,千回百轉之後哼了一聲:“你能猜得出這個,倒也不算愚蠢。”

慧眼並非誇讚人通用的話,在巫術之中指的是通靈之眼,雖然能看到什麽要看運氣,但對師夜光,他這雙眼多數看的是運道,齊昭昀知道開罪他得不償失,幹脆早早承認自己猜出來了,好過師夜光事後知道。和師夜光相處又不難,觸怒他其實反而不容易。畢竟誰知道師夜光真的在乎什麽嗎?又有誰知道他為什麽會跟隨趙朔?他自己就是個不按常理做人的人,又怎麽會忌諱別人做些超出預測的事?

齊昭昀雖然沒有和他這種人打交道的經歷,但至少可以靠對師夜光的些微了解趨利避害。

看來師夜光在趙朔身邊日久,也有一些從趙朔那裏學來的觀點,齊昭昀坦蕩蕩的和他對視片刻,師夜光也就接受了他的判斷,哼了一聲:“聰明總比愚笨好。”

師夜光可從來不覺得因為自己年紀大了就成了誰的長輩,並沒有要照顧人的意思。齊昭昀試圖拉攏他是絕無可能成功的,畢竟世間沒有幾個比皇帝還粗的大腿。而齊昭昀比起小顧將軍就既不可愛,又不坦誠,渾身上下都是聰明人的沈穩與平靜,師夜光雖然並不覺得自己是這種人,但最不願意和這種人夾纏不清。

不過聰明人也並非沒有好處,至少他們知道師夜光自己拉攏不來,更不費這個力氣,只是也不想得罪他而已。

師夜光對旁人的逢迎一樣覺得無趣,但齊昭昀不憚於一語道破他的天賦,甚至明擺著要說給他知道,這種突如其來的刺痛感倒是讓他打起精神來再看了這個年輕人兩眼。趙朔對齊昭昀饒有興致,先是派他看相,之後又托付給巫燭,這些師夜光都是知道的,不過師夜光自己並不覺得齊昭昀值得大費周折。

師夜光對齊昭昀可是一點都不好奇啊。

何況他的慧眼其實並不能世事洞明,只不過能看出一種微妙的感覺,觸摸一個人生命的底色,好似將手伸進一條詭異的河流,又或者從那人的眼睛走進幽冥黃泉,要師夜光對誰一望生出好感實在太難。多數人混沌又汙穢不堪,而齊昭昀這種人又寒冷徹骨,空曠慘烈,好似墳場或者深雪覆蓋下的凍土。

所以他回報給趙朔的就只有一句話,“可用的怨婦”。

自古名臣自比都喜歡香草美人,但師夜光把齊昭昀稱為怨婦可就過分了,趙朔聞言先是笑得直不起腰來,又迅速的覺得自己好似是強娶寡婦的混賬,居然回了後堂給樓夫人講了一遍。倘若這事被齊昭昀知道,再寬宏大量的人恐怕也得動怒。

師夜光倒不怕,一來是知情的趙朔和樓夫人都不會告訴齊昭昀,二來是他實在不願意多窺探人心,更不願意去窺探太覆雜的人心,是理直氣壯的鬧情緒。他是不管這怨婦一說是不是合情合理的,只管自己回去之後渾身發僵,魂魄發寒,十分不適,非得三伏天蓋著兩床被子發汗這回事。

趙朔倒也不是毫無節制的讓他做這種事,因為師夜光看到的不過是粗略的直覺,好處是從不出錯,但也不夠詳盡。倘若不是太過看重籌備登基這回事,又有多年前一件讓趙朔耿耿於懷的舊事,倒也不至於反覆的印證誰的命數,一定要得到一個答案。

齊昭昀對師夜光“聰明總比愚笨好”這句話倒沒有異議,他很欣賞師夜光的直白,只是不明白這人到底怎麽養成的這幅脾氣。雲游僧也好,流落在外的巫女私生子也好,都不會是什麽能頤指氣使的身份,而做趙朔的幕僚也不至於舒坦到這個地步,他到底怎麽有的這性子?

或許這就是能人異士的另一個本事吧。

宣政殿內亂紛紛的,師夜光長舒一口氣,站起身往外去了。他大概是要透透氣。齊昭昀轉而端起茶盞,換了個輕松點的坐姿。師夜光離去的時候並不打招呼,他走得太幹脆利落,以至於齊昭昀甚至好奇他和趙朔談完之後要不要告退?

趙朔並非沒有容人之量的君主,恐怕師夜光就這麽拂袖而去也不是不可能發生。

今天的宣政殿裏面沒有顧寰,他大概還在京郊。趙朔接手了江東,登基之後要打的仗只怕會更多,並不會少。從前北人不通水性,不會游泳,更不會水戰,也沒有水軍,後來他們學會了鐵鎖橫江,趁著江面凍上了封鎖交通,逼近防線,等到春天冰塊融化又回去,這樣反覆試圖攻下沿江版圖,和江東也打過幾場仗,齊昭昀更是清楚。

現在他們有齊昭昀了,唯一值得猜測的恐怕就是趙朔打算什麽時候啟用齊昭昀訓練水師。不用他畢竟浪費,何況也並不可能,西南巫禍只會在刻意縱容之下更快的發展和蔓延,絕不可能自己消失。等到趙朔做好了對戰的準備,大概那一天就到來了。

齊昭昀早知道自己只能等,這其實無關信任,更無關趙朔對他的看法,只是一個初登基的皇帝總會更好大喜功,而不是忙著征伐。但他仍舊難免心急如焚,啃嚙自己的焦慮。他知道自己終此一生恐怕都難以再感受到安穩與信賴,更在自己真正做到之前真的相信自己做的確實是好事,但他仍然必須等待下去。

什麽達則兼濟天下,什麽窮則獨善其身,人就是在天地之間如同一芥而已。

師夜光在殿外獨自站著。天寒地凍,願意出來透透氣的人也很快就轉了回去,個個行色匆匆,從他身邊路過的時候簡單的打個招呼。師夜光望著朱紅廊柱和新建成不久的重重飛檐翹角,一一和他們頷首示意。

他更不願意待在裏面。

齊昭昀這種聰明人目光太犀利,而他又心神不寧,倘若被看出來恐怕齊昭昀並不會直接問出聲,只會暗自記在心裏。對這種人來說就幾乎是等於什麽都知道了。

師夜光長長嘆出一口氣,頭也不回低聲道:“好久不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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