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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6 青色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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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6 青色河流

“全校通報批評,上周五初二三班某同學私自逃課外出、打架鬥毆,現以停課處分,請同學們以此為戒,務必遵守校規校紀。”

下課後姚希回到辦公室,正逢幾個老師在一起閑聊:

“總算走了個刺頭兒。”

“停三個星期的課會不會太多了?”

“再加上孔老師的事哪算多。”

導員拍了拍桌子,將支教教師都叫了過去:“同學們都回來了吧,咱們集合一下,開個短會!”

例會照舊是上交每周的支教日記,順帶講一講教學問題和安全隱患。

姚希昨晚通宵補完了日記,交了上去後便打起了盹兒,迷迷糊糊夢見有人叫她。

直到旁邊的女同學拽了拽她的胳膊,小聲道:“姚希,導員叫你呢。”

“我在!”還以為是在醫院,姚希條件反射似地舉手。

導員瞥了她一眼:“我記性不太好,剛才說到哪兒了,你還記得嗎。”

正在姚希支支吾吾時,站在隊伍另一端的黃正昀向前站了一步:“導員,說到了您下個星期回學校,讓我們自己分配好日常工作。”

每年南川大學都會派支教隊伍到鄉下學校對點幫扶,帶隊導員第一個月隨行督導,等隊員適應好當地生活後第二個月返校。

例會結束後導員散去其他隊員,單獨留下了姚希。

“那個停課的學生是你們班的吧。”

姚希頷首:“是。”

導員沒有責怪,反而寬慰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記住,把你本職工作做好就行,千萬不要多管閑事。”

……

嶺北地處西北以北,本不是什麽多雨的地方,但這場春雨卻淅淅瀝瀝的連下了三四天。

今天是澡堂每周兩次的開放日。

姚希回到宿舍的時候,文思月剛洗完澡,正抱著頭發在床上追劇:“你沒有去洗澡呀,這麽晚不回來,我還以為你掉澡堂子地漏裏了呢。”

“沒有,開完會順帶批了批作業,就多花了點時間。”

她脫掉外套,雨水的潮氣洇濕了後背,生生起了一層黏意。

文思月:“對了,這幾天沒太陽,你那衣服掛了兩三天沒幹,再這樣下去就該長毛了。”

姚希跑到陽臺上摸了摸晾衣繩上的衣服,橙色汽水汙跡已經看不到了,但還是濕漉漉地往下滴水。

她鼻子湊近聞了聞,照這樣下去,估計真得要發黴了。

文思月摘下幹發帽:“你要是著急的話,用吹風機吹吹也行。”

姚希的吹風機因尺寸超標被留到了機場,而文思月也沒有吹頭的習慣,聽到樓下的嬉笑聲,她趿上拖鞋準備下去借一把。

支教隊是臨時組的,她又本身不善交際,再加上不和她們住在一個宿舍,故而雖然是大學同學,但她們基本沒說過話。

宿舍房門半掩,時不時傳出的碰杯聲像是在開派對,一言一語、窸窸窣窣。

姚希擡起手剛想要敲門,卻無疑捕捉到了她的名字。

“黃學長人品好長得也好,不就是家庭條件不如她嗎,那也別吊著人家呀。”

“是啊,那姓姚的多勢利,都不稀罕和我們玩的,導員都向著她,指不定背後有什麽關系呢。”

“要我說家裏再有錢有勢又怎樣,還不是和咱們一樣到這破地方來。”



西街巷子變得比以往生機勃勃。

嶺北人皮膚黝黑、身材健壯,珍惜每一次與雨水親密接觸的機會。

小孩們光著腳在積存雨水的窪處踩水,涼爽的風和著泥土的腥味,街道的磚瓦被水花浸透染成了深淺不一的灰色。

他們頻頻回頭,看著撐傘站在窄小街道的年輕女人,從頭到腳都與這裏格格不入,像是從畫冊上扣下來的人像。

見店門上掛著鎖,姚希站上臺階,踮腳看向裏面,窗子起了層霧,只隱約看到桌上堆著的畫紙和草稿。

“阿姨,你也是來找北哥的?”

姚希第一次被人叫阿姨,打心裏有些難過,明明今天自己還特意打扮了一番,換了條裙子。

她聞聲回頭,只見一個男孩站在身後,操著一口蹩腳的普通話:“我媽媽說了,北哥去地裏拉活兒了,你要找他趕明兒再來吧。”

姚希聽得七七八八,就在一頭霧水時,有什麽東西摸向了她的腿,像是一只熱乎乎的手。

她驚呼一聲欲要躲開,這才看見女孩收回了胖乎乎的小手,大約是好奇她冬天“光腿”冷不冷。

腳踝一轉踩到了缺了半塊角的臺階上,身體失去平衡跌了下去,迎面的水坑似乎正在跟她招手。

不過姚希摔進了一個結實的胸膛,暗綠色迷彩服還帶著些許土腥味,她側眸之時看到了喉結骨上淡粉的小痣,隨即腰肢便被有力的手臂撐起,重新落回了臺階上。

小孩們四處逃竄,半分鐘後,店前恢覆了平常。

梁頌北一句話都沒說,仿佛剛才只是舉手之勞,但他留下了半扇門,好似無聲的邀約。

姚希抿了抿唇,收傘拉開門,坐到了沙發的邊沿。

桌上的草稿圖上了一半的色,是一只起飛狀的蒼鷹,周身有一圈未幹的花體英文,還沒有完全顯色。

鷹爪蒼勁,鷹喙尖銳,眼神犀利,每一片羽毛都栩栩如生。

“我還以為你不會再來了呢。”梁頌北說得輕巧散漫,但是實話。

他下來的時候已經換上了一身有些泛白的黑色外套,只有鞋尖還沾著點不明顯的泥土。

“上次弄臟了你朋友的衣服,心裏過意不去,就幫他把衣服洗了。”姚希將提了一路的塑料袋放到桌子上,這是她被導航繞了十幾裏路才買到的藥:“路上經過藥店,順便買了點藥。”

梁頌北見她兩手空空:“是嗎,那衣服呢?”

姚希做足了戲,左找找右看看:“對了,那衣服呢。”

局促之中莫名夾雜著一絲滑稽,像是配合默契的演員,沒有一個人戳破,卻似乎彼此心知肚明。

沙發下陷,身旁的人似是悶聲笑了笑。

衣服不送給衣服的主人,來送衣服的人不帶衣服,那來是做什麽的。

姚希放棄掙紮,幹脆攤開手道:“我落在宿舍了,沒有帶過來。”

從這個角度正好看見他寬敞的袖口,大約半拃長的傷口上是密密麻麻的針腳,如同胡亂生長的荊棘。

“羅飛的醫藥費我們主任已經結了,那天耽誤你辦事還害你受了傷,真的挺對不起的。”

姚希帶著歉意道:“你損失了多少錢,我都可以賠給你。”

梁頌北是缺錢,缺到寧願去診所硬挨幾針,也不願到醫院打個麻藥,缺到縫完針的第二天,就下地裏去搬紅薯。

但他也不是什麽錢都要的。

“你好像還不知道在這種地方什麽才是管用的。”

又是這句話,其實說到底姚希不太明白,無論是當時,還是現在。

什麽是這種地方,什麽才是管用的。

梁頌北捏住袖子,向裏折住:“我餓了,要不你請我吃個飯吧?”

這時她才發現畫上的花體已經變幹,是金黃色細閃勾出的Struggle in life。

……

刺青店的右手邊是一家飯館,老板早年走南闖北,練就了一手好手藝,各地菜系都略懂一二。

只不過如今是旅游淡季,客人少還大都是本地人,就沒了發揮的機會。

“小閨女,你是南川人吧?”

姚希自小就講普通話,但字裏行間的腔調還是被老板聽了出來。

她豎起耳朵正拆著筷子,聽到老板在一旁笑罵道:“你小子從哪裏拐回來這麽個閨女,長得白,個又高。”

她看見梁頌北張了張嘴,但聽不清說了些什麽。

飯菜都是現做的,等了些時間才上齊。

梁頌北抓了兩雙筷子,掰開放到盤子上:“這幾天下雨,菜的種類少,都是我們平時吃的,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

姚希嘗了一口,雖然還是當地菜的品相,可口味卻截然不同,不鹹不淡,鮮味十足。

“你是教什麽的?”

“教初二英語。”

梁頌北咀嚼著,聲音有些含糊不清:“怎麽想的來嶺北教書,搖骰子搖出來的?”

原本是個人隱私,姚希想應付過去,但不知為何還是開了口:“你知道支教可以保研嗎?”

她沒有什麽遠大理想,全是自私的念頭。

“不知道。”

與其說是不知道,不如說是他不在乎:“所以說,你教完書是要回去的。”

嶺北生養的大都是過客,是籍貫、跳板,但絕不會是安身處。

姚希頷首,數了數日子:“我報的是一年的支教,大概要呆到明年這個時候了。”

梁頌北拎起鹽罐往自己碗裏撒了撒,攪勻後吸溜了一口面條,就在她以為他無話可說的時候:“後悔嗎?學生難教,地方難住,飯菜難吃,還不如留在你們南川好好學習。”

她莫名地從話中察覺到一絲異樣,但自始至終都尋不到端倪。

這頓飯吃得格外合胃口,全身上下都是熱乎乎的。

飯後姚希抱著手機到前臺結賬,老板笑呵呵地說都記在梁頌北的賬上了,還讓她多多光臨。

“不是說要我請的嗎?”

梁頌北徑直抽過她的手機,在屏幕上點了幾下:“你不也是說來還衣服的嗎。”

都是拿著別的理由來搪塞罷了。

再放回手心後,上面多了一條新好友消息。

臨走前,老板把梁頌北叫到了一旁,他們是用方言說的話,她大概聽懂了剛才有人來找過他,其餘的聽不大明白。

姚希一直在門口等著,看到梁頌北接過什麽推門出來,她才上前。

“你什麽時候有時間,我再把衣服給你送過來吧。”

他手裏拎著塑料袋,裏面裝滿了同樣的藥,還有一張字跡圓潤的黃色便條。

姚希下意識看向他的胳膊,袖口緊錮在手腕,一條青色血管像是白色沙漠上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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