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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2 嶺北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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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2 嶺北的夜

姚希找到羅飛的時候,人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校服上衣被隨意團成一團丟在地上。

刺青店的二樓還是毛坯房,極低的吊頂與她的頭頂只有幾厘米的距離,十幾平的房間空空蕩蕩,只有一張床和單薄木板釘成的簡易桌櫃。

床上悶頭大睡的人似乎是嫌熱,撩開了身上的被子,露出赤裸的脊背。

姚希上下仔細看了一遍,像是尋找豬肉上的檢章,確認完好無損:“羅飛?”

當然回應她的只有醉醺醺的鼾睡聲。

“羅飛醒醒,老師是來接你的,等回宿舍再睡吧。”

她越是不知所措,羅飛的呼嚕聲就越響,像是和她作對。

梁頌北在樓梯的盡頭,聲音到達閣樓有些縹緲:“如果能叫得醒的話,早就被我丟出去了。”

姚希拾起地上的衣服靠近床邊,即使她從來沒將這群孩子當成做大人,看到一絲不.掛的異性還是猶豫了。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聽到木頭地板嘎吱作響,本就狹小的房間瞬間變得異常擁擠:“要是他在這兒睡一晚上,你也準備在這兒過夜嗎?”

過近的距離讓她想起了煙霧繚繞中的男女,一種怪異的不適感牽引而出。

姚希本能地向後退了兩步,和男人錯開些距離:“我能用下你冷藏櫃裏的東西嗎?”

梁頌北沒有說話,聳了聳肩。

她扶著掉了漆的扶手一深一淺地走下閣樓,打開冷藏櫃門隨手拿了一瓶,黑色瓶子上印著OG的字樣。

等她上來後,梁頌北已經退到了一旁,饒有興趣地看著她掀開被子,把冰得透心涼的稀釋劑瓶塞了進去。

時間停滯了幾秒鐘,剛才還在熟睡中打鼾的人像是被點燃的竄天猴,在床上原地起飛,一聲巨響,頭撞到了吊頂上。

羅飛捂著腦袋,臉頰紅撲撲的,醒了但又沒完全醒。

望著她道:“姐?”

一旁的男人差點笑出了聲。



姚希幾乎是扛著羅飛挪動到了公交車站,十二三的小孩正在長身體的年紀,人高馬大得將她壓得透不過氣。

她將“死屍”撂在車站邊,看他醉醺醺坐不住,幹脆把書包墊在腦袋下,讓人躺在了大街上。

馬路對面的便利店早早關了門,光禿禿的石頭山湮沒在夜色中,除了似有若無的路燈,幾乎沒有一點光亮。

比公交車先到的是一個電話。

姚希凍得不想伸手,但鈴聲接連不斷,只好作罷接通。

電話那邊傳來溫潤的男聲:“怎麽風聲這麽大,你在哪兒呢?”

她沒有回答,單刀直入:“這麽晚了是有什麽事嗎?”

黃正昀是支教隊的隊長,也是唯一一個和她一起被分到初二年紀的人,不過他帶的是數學課。

“今天是周五,又剛到八點,你平時也休息的很早嗎?”

姚希看了眼時間,一時忘記了這邊比南川要早黑一個小時:“哦,我突然有點事,就出來了一趟。”

“要不我過去……”

“謝謝,但不用麻煩了,我已經在回去的路上了。”

電話對面的黃正昀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回應了遠處的同伴,隨後道:“其實我和大陽正在宿舍樓下等你們,我就是想問一下,今晚的聚餐你要不要參加。”

學校的夥食一般,他們吃不慣,經常抽空去遠一點的市裏聚餐。

姚希最開始跟著去過幾次,但總覺得融入不進去,所以後面就以各種理由推脫,沒再去過。

“你們去吧,我有點累了,改天我請客。”

掛掉電話後她立即把手揣進了兜裏,羅飛像只小貓一樣縮在路邊,全然沒有了平時和王一鳴一起在學校橫行霸道的樣子。

她看了眼被當成枕頭的書包,想到底是什麽樣的學生逃學會帶書。

察覺到異常已經是在半個小時後,整趟車程最多也就二十幾分鐘,他們卻沒見到一輛公交車。

姚希剛打開手機的手電筒,想要確認一下是不是她找錯了站牌。

突然空蕩蕩的街道響起了汽車的鳴笛聲,她呼了一口氣準備蓄力擡人,卻發現停在自己面前的哪裏是一輛公交車。

刺激的柴油尾氣從車屁股冒了出來,平頭長身的銀色面包車停穩在路旁,似乎下一秒就會下來幾個黑衣大漢,像黑.幫電影裏那樣。

透明擋風玻璃後,隱隱約約能看到猩紅的火光:“巧了,老師還沒走呢?”

“正在等公交。”

梁頌北搖下了車窗,唇齒叼著細細一支:“瓜皮。”

姚希關掉手電筒,沒聽清他說了什麽:“啊?”

梁頌北瞥了眼儀表盤上的時間:“這裏的公交晚上七點半就停了,你是想帶著他就地睡一覺,等到明天早上再走?”

怪不得她等了這麽久都沒車來,因為沒什麽客流量的小城公交根本不必開到末班。

“上車吧,我送你們。”他說話聲有些含糊不清。

姚希沒有拒絕,來時擡得極其困難的羅飛被梁頌北提起,輕輕松松地塞進了車的後座。

車裏的溫度比車外還要涼,起初她以為是空調壞了。

“你暈車嗎?”

姚希一楞,不知道他是怎麽看出來的,確實她小時候第一次坐火車吐了一天一夜:“嗯,有點兒。”

梁頌北一本正經:“正好,我就不開空調了。”

她勉為其難禮貌性地笑了笑:“沒關系,已經很麻煩你了。”

梁頌北拉上安全帶,把煙屁股丟出了窗外:“我叫梁頌北,歌頌的頌,北方的北。”

姚希抓住車頂上的扶手,自動略過了他的自我介紹。

“麻煩送我們到嶺北中學吧。”

梁頌北自然看得出她的意思,倒也無所謂:“準備帶著醉醺醺的學生回去等著處分?”

姚希倒是沒考慮到這個問題,主要是她也不知道羅飛的家在哪兒。

車身急轉,她緊緊抓住車向上的扶手。

躺在後座上的人撲通一聲滾落在地,這次醒來比上次清楚了不少:“北哥,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啊,你別送我回學校。”



很明顯梁頌北和羅飛不是初識,刺青店老板和混混學生是如何認識的,姚希不想問更不用問。

羅飛住在城中村的回遷房,車子沒有進小區,直接停在了對角街。

姚希以為梁頌北會下車,但他只告訴了她羅飛家的位置。

進入小區,她帶著瑟瑟縮縮的羅飛敲了敲房門,老人頭發斑白眼睛渾濁,嗅到孫子身上的酒氣後差點拿著拐杖追著打。

姚希連忙打斷混亂的場面,簡單做了個做了自我介紹,掏出紙筆寫上了自己的電話號碼,說以後羅飛有事可以直接給她打電話。

“羅飛這孩子打小不讓人省心,他爹娘都不在家,現在大了也管不住了。我腿腳不太好,姚老師您一個人路上可要小心。”

他們來到嶺北後被當地同事叮囑過,說這邊大都是為了建景區挪來的遷戶,魚龍混雜,最好不要往這邊來。

姚希沿著原路返回,梁頌北正在靠著車門打電話,腰身松懈微微彎,後背弓出一條弧度。

外放的揚聲器傳出嬉笑的男聲:“我都把人約好了,你倒是不來了,白瞎了我們小紫描眉打眼了一通。”

姚希置若罔聞地帶上了車門,梁頌北瞥了一眼坐進車後排的人,把手機音量調小了些:“我還有點事,先不說了。”

“等下,你別忘了後天……”

電話被無情掛斷。

梁頌北把手機揣回兜,打開車門坐了進去:“你住哪兒?”

“嶺北中學。”

姚希原想再說點什麽,卻聽到:“外地來的新老師?”

“嗯。”

梁頌北點了點頭,沒再問任何關於她的事。

車裏的煙味已經散去,暖氣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打開了,輪胎壓過未修繕的地面發出擱楞擱楞的聲音。

姚希坐在後排,幾次透過後視鏡看到安安靜靜開車的梁頌北。

車裏溫度起來後,他挽起了寬松的袖子,露出粗細均勻精壯的手臂,白到有些發透。

她想起了什麽,向車門那邊坐了坐:“你不是還有事情嗎,把我放到前面的路口就可以。”

“什麽事?”梁頌北似乎有些意外。

姚希脫口而出:“通下水管道。”

梁頌北反應了半天,他從後視鏡回視著到哪裏都坐得端端正正的女人,一身體面不菲的衣服,半身裙下的雙腿交叉,兩手捂住中線。

小心翼翼、格格不入的樣子像極了嶺北無數奔赴大城市的人。

只是,完全不一樣。

他眉尾無意間下沈,存心調侃道:“這倒不急,人家孩子還沒哄睡著,這麽早去做什麽。”

姚希眼瞼不經意間顫了顫:“不知道你信不信,犧牲別人的生活做代價的人不會有好下場的。”

“那你覺得什麽叫好下場?”

家庭團圓、錦衣玉食、前途光明就叫好下場嗎?

這是姚希從未想過的問題,她只覺得自己承受了本不該屬於自己的壞下場。

梁頌北大概猜出了她心裏的想法,但他不在乎這些:“看來這是一個人民教師也解決不了的高深的問題。”

解釋是這世上最沒用的東西。

在晦色的黑暗中,姚希咬住了極度幹涸的唇:“停車,我要下去。”

“還沒到前面的路口呢。”

“沒關系,我可以走回去。”

梁頌北打起轉向燈,面包車停下時猛烈地晃動了一下,然後哢噠一聲,門鎖打開。

行雲流水,沒有半分阻塞。

下車前姚希從錢包裏扯出幾張紅色鈔票,放到了副駕駛的座位上:“這是羅飛的酒錢、借宿費,還有今天的車費。”

她沒有看那人的臉色如何,但猜著應該不會太好看。

直到走了好一會兒,汽車的轟鳴聲在斜後方響起。

姚希轉頭,看到半降的車窗伸出一只指節分明的手,將它們揚在夜風裏:“您以後需要通下水道也可以叫我。”

而後車子向前行駛,消失在嶺北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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