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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音 紅塵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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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音 紅塵一遭

陛下取消了她和謝浯嶼的婚事。

宋知音用半殘廢的手臂接過了聖旨。

這一趟女兵出征漠北, 一百個女兵,死了四十三人,她也差點死在裏面。

那天下雪, 她們要將運糧的馬車推上山,山路陡峭, 暴雪凜冽,什麽都看不見,只能憑本能上去。

她和其他人一樣拼命地將馬車往上推, 可是太重了真的太重了。

而她也太累了。

所有的路都要步行,她曾經自豪的那點體能就跟笑話一樣。

而那些種地的,殺豬的女人卻能走上一日都不喊累。

她的腳長了水泡,破一顆長一顆, 長一顆破一顆。

她從山路滾下去的時候, 衣服劃破了, 臉劃傷了, 腿也摔斷了。

後來,她醒來,雪已經停了, 她的腿也進行了簡單的包紮,展洌英和孫澄瑩也大大小小都有受傷。

孫澄瑩臉上被劃出了好大一條疤痕,肉眼可見, 那不可能覆原, 可是她好像並不在意。

展洌英手上也是大大小小的傷,都是為了救人弄出來的。

展洌英問宋知音:“想回去嗎?”

宋知音動了動腿, 好疼。她想說話,但喉嚨幹啞,一張口, 嘴唇就裂開了。

展洌英:“你受了傷,按律可以回去。”

宋知音:“我……咳咳……不想回去。”

展洌英:“不要逞能。”

宋知音強忍著喉嚨的痛:“如果不回去,我還能繼續嗎?”

展洌英:“不回去等到了下一個驛站,你可以在那裏休息兩天,然後快步趕上。記住,只有兩天。”

宋知音:“好。”

孫澄瑩給了宋知音一根削好的木棍當拐杖,讓她跟在隊伍最後,一點點地移動。

到了驛站,宋知音和其他受傷的女兵停下一起休息。

展洌英提醒道:“只有兩天時間,第三天趕不上隊伍,視為擅自離隊,以軍令處。”

宋知音:“是。”

第三天,宋知音和同樣受傷的兩個女兵開始追趕隊伍。

她想過從軍路會很苦,但沒想過這麽苦。

每走一步都疼。

她的腳上,那些破掉的水泡已經變成了繭子,皮膚變得粗糙,難看,冰雪之下,她的手指凍出了凍瘡,好在及時塗了藥才沒那麽疼。

她的葵水到了時間壓根兒沒有來。

宋知音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拖著受傷的腿,還要強行軍,宋知音已經痛到麻木了。

後來,終於,她們歷經千辛萬苦到達了前線,將糧草送上,戰事已經接連大捷。

聽說,稽粥那邊有大業的內線,稽粥的武器,糧草都有問題,大業每次出征不費吹灰之力就將稽粥一部打得落荒而逃。

宋知音因為受了傷一直在當夥頭兵,一直到半個月後她的傷好了,開始接受正式的訓練。

其實她們這部分女兵因為沒有受過專業的訓練,一直都在當夥頭兵打輔助,沒有真的讓她們上戰場。

一直到,大業和於除鞬合作,裏應外合,開始橫掃漠北。

到大後期,展將軍覺得她們已經訓練得差不多了,才讓展洌英帶著她們拿著武器,向敵人沖鋒。

第一次殺人是什麽感覺,宋知音已經忘了。

鮮血灑在臉上,但因為在軍隊的這段時間,她已經見過太多鮮血了,所以並沒有太大的驚訝,只是稍微不適了一下就開始繼續。

但是,她太弱了,第一次上戰場就差點死掉,連手掌都被削掉了半個。

要不是謝浯嶼及時用紅纓□□穿了那名漠北士兵的脖子,她怕是已經死了。

第一次上戰場,也是最後一次。

沒有了半個手掌,手臂又受傷,活動困難的殘廢是沒資格再當沖鋒兵的。

於是她又當起了夥頭兵,也因此僥幸活到了最後。

回到家的時候,爹娘,大哥二哥看到她臉上的疤痕,殘存的半個手掌,還有幾乎廢掉的手臂,眼眶紅了又紅,爹娘心疼地數落她,又請了大夫來給她看病。

知書抓著她的手一個勁兒地落眼淚,停都停不下來。

但宋知音卻覺得,其實還好。

至少她活下來了,可是那四十三人全都死了。

剛到戰場時,宋知音和謝浯嶼見過幾次,那時她很狼狽也很傲氣,告訴謝浯嶼,她會自己拿著功勞求皇上解除婚約,謝浯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說道:“隨你。”

於是,當謝浯嶼拿著戰功回到汴京時,拿自己的軍功換了自己母親於兩楹過明路的身份。

那天,在殿上,滿朝文武皆震撼,只有皇上很平靜。

那一刻,謝浯嶼和她都明白了,皇上早就知道於兩楹的存在,一直沒說罷了。

小表妹死後,皇上頭發白了,也變了許多,總有種過於平靜的感覺。

這種平靜,她似乎在大嫂死後的大哥身上見過。

皇上讓於兩楹過了明路,賜了她身份,也加封了謝浯嶼。

後來,輪到女兵論功行賞,展洌英將自己所有的軍功都換成了那死去的四十三人家人的撫恤金。

這是大業史上發放的最豐厚的撫恤金。

她請皇上解除婚約,皇上點頭應允,還是給了她足夠的賞賜,也對活著的女兵一一嘉獎封賞,甚至準所有女兵自立門戶。

一般來說女子不被允許自立門戶,除非是帶著兒子的寡婦。

但是這一次皇上允了,甚至在後來的歲月允了所有的女子自立門戶。

宋知音猜,也許和小表妹有關吧。

她是知道的,小表妹打聽過如何自立門戶,單開戶口的事情。

從回憶中出來,宋知音將正式下發的取消婚約的聖旨放進了盒子裏。

不管是什麽樣的聖旨,最終都要請進祠堂供奉。

宋夫人心疼地拉著宋知音:“你這樣怕是以後嫁人難了。”

宋知音:“那就不嫁吧。”

宋夫人:“說什麽胡話呢。”

宋知音笑了笑,沒說什麽。

歷經了生死,忽然對一切都看淡了,命運如何似乎也不重要了。

宋知音看向宋知書:“知書,你說呢?”

宋知書:“我可不給三姐你當擋箭牌,我還要去上課呢。孩子們都等著我。”

說完,宋知書吐吐舌頭跑了。

宋夫人嗔道:“現在好了,你們一個二個翅膀都硬了,都不把娘放眼裏了。”

宋知音淡淡地笑著,送別了宋夫人,宋知音去了孫府。

今日是展洌英奉命去孫府取孫澄瑩個人物品和人籍戶口的日子。

宋知音遠遠地看著,雖然她和孫澄瑩走了一路,但是兩個人的關系仍然不親近。

就如曾經說的那樣,性格不合。

展洌英指揮著人將孫澄瑩的東西搬走。

孫父孫母急急追了出來:“你們到底要幹什麽?瑩兒呢?讓她出來,她有什麽怨氣,朝我們發,我們都已經原諒她了……”

“孫夫人!”展洌英目光冰冷地掃過孫父孫母:“兩位,孫澄瑩不需要你們的原諒。她和孫小少爺外出被兩位仇人擄走,仇人殺了她的弟弟,沒有殺她,是她命大,不是她的錯。孫澄瑩也從來不覺得是自己的錯,更沒有一絲一毫的內疚。從你們將責任推給她的那天開始,她就已經在心裏決定,永遠不原諒你們了。”

孫父:“你說什麽?”

展洌英:“對,她從來沒有盼望過你們的原諒,也沒有盼望過你們的悔恨。她忍氣吞聲,臥薪嘗膽,苦練武藝,也不是為了爭一口氣,更不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比身為男子的弟弟差,贏得你們的認可。”

孫母嘴唇烏青:“那……那她是為什麽什麽?”

展洌英:“還能為了什麽?當然是為了建功立業,從這個困頓之局出來,擺脫孫家。如今,她成功了,皇上準她單獨立戶,脫離孫家,並且駐守邊關。你們的原諒,悔恨,認可,對她而言沒有任何價值。相反,從你們將罪責推卸到她頭上的第一天開始,你們才應該乞求她的原諒,可惜,她永遠不會原諒你們。”

孫父:“難道她就不打算回京,永遠躲著我們嗎?我們可是她的親生父母!難道她還能脫離我們不成?”

展洌英:“你又錯了,孫大人。”

孫父:“什、什麽?”

展洌英:“孫澄瑩讓我告訴你們,未來有一天,她會不斷建功立業,掌握足夠的權勢,榮耀回京。到時候,她會對孫家出手,將你們給予她的所有恥辱悉數奉還。”

孫父:“她敢!我們是她親生父母!她這是不孝。她敢罔顧孝道,天下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她!”

展洌英:“兩位,拿孝道壓人你們未免想得太輕松了。孝道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有意義嗎?皇上在乎嗎?唾沫能越過孫澄瑩的大刀,還是能越過孫澄瑩如今的門楣?在孫澄瑩的眼裏只有對錯,沒有長輩,更沒有孝道。錯就是錯,你們加諸在她身上的一切,她都會一一討回來。她是一把懸在你們頭頂遲早落下的鐮刀。”

孫父:“你、你……”

孫父並沒有將孫澄瑩放在眼裏,再怎麽樣他也是殿前都尉,三品武將大臣。

他只是氣,憤怒,惱恨。

這個逆女,居然跟他擺出了不死不休的架勢。

她到底要幹什麽!

難道他們孫家要自相殘殺嗎?

展洌英笑了一下:“孫大人,你是武將,應該聽過一句話,沙場無父子。既然開戰了,上了戰場,敵我交戰,只論生死,沒有人情。”

說完,展洌英大步離去,騎馬路過宋知音時,對她頷首示意。

宋知音也點頭回應。

原來,孫澄瑩對孫家父母這麽恨啊,難怪沙場對戰時,瘋了一樣地殺人。

她記得,孫澄瑩拖著流血的腿,嘴裏咬著刀將敵人的左耳割下,掛在了腰帶上。

一只敵人的左耳是一個功勞。

孫澄瑩的腰帶上總是掛著很多左耳,軍營上下男女老少都罵她瘋。

如今看來,她是真的瘋。

宋知音再度看向孫府大門,孫父陡然一下蒼老了好多似的,口裏念念有詞,逆女逆女,你怎麽能把你親生父母當敵人,怎麽能!

從孫家離開,宋知音又去了皇陵,紀平安的入葬之地。

果然不出她所料,謝浯嶼也在那裏。

宋知音走過去,一眼掃過去,都是小表妹愛吃的大葷大肉,還有酒。

謝浯嶼沈默地喝酒,一杯又一杯。

許久後,他看向宋知音:“我問某個人為什麽沒保護好她,他說她不在這裏。你說,除了這裏,她還能在哪裏呢?”

宋知音聽不懂,只能搖頭。

後來每一年,謝浯嶼都回來,每一次來,都會帶著螢火蟲。

滄海桑田,時間轉瞬即逝。

宋知音嫁了人,生了孩子,夫君是當初在漠北戰場認識的,只是一個六品的小官,追了她很多年,兩人成親後,夫妻和順,生兒育女,從沒急過眼。

曾經她以為她心高氣傲又不服輸,加上受傷毀容,不會結婚生子,沒想到,反而是她成了親,生了孩子,一直不排斥成婚的知書一直沒結婚,一直忙著教書,教了一代又一代的人。

宋知音牽著孩子路過醫善堂,裏面傳來笑容,她聽聲音依稀能認出冬春和小梨兒小石頭的聲音。

知書很喜歡小梨兒小石頭,常常單獨為他們補課,也因此她也和兩個孩子越發的熟悉了。

小梨兒很有音樂天賦,寫了許多的琴譜,小石頭投身軍營,一直跟著謝浯嶼。

冬春常常會帶著夫君過來。

宮裏那位福公公退休了,也在醫善堂附近住下了,聽說小梨兒和小石頭是他的幹女兒和幹兒子,所以退休後,他搬到了醫善堂附近,小梨兒和小石頭常去看他,他也常到醫善堂坐坐。

如今他老了,需要拄著拐杖才能走路,老態龍鐘,但精神頭很好,總是樂呵呵的告訴所有人,他這輩子命好啊,有一個最好的兒子,還有一個最好的女兒。

皇上去世許久了,在長公主離世後不久就病逝了。

新皇是遠親宗族,和皇上不同,新皇無能,平庸,無法控制朝政,沒有遠見,和歷史上那些淹沒在時空中的大部分皇帝一樣。

隨著時間流逝,新皇年紀越大,弊端越多,大業境內,各方勢力蠢蠢欲動。

未來會發生什麽,誰也不知道。

宋家風雲飄搖,父親已經退了,大哥意興闌珊,但是為了岳兒還是要強打精神苦心籌謀,總是疲憊異常。

二哥因為剛正不阿屢被訓斥貶官,已經被貶到了天涯海角,怕是此生無法再見了。

離別那天,她問二哥,何必明知新皇的脾氣秉性,還要直言納諫呢。

二哥笑了笑,“沒什麽,就是有人教我應該做正確的事。我也想不愧於心地活一次。”

是嗎?

宋知音勉強笑了笑。

人這一世,各有各的苦。

就如她,紅塵一遭,一直庸庸碌碌為子孫謀劃。

年歲漸長,她好像已經記不清當初為什麽要從軍了。

為什麽呢?

到底為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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