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27章 27、天星待吟未終之曲

關燈
◇ 第27章 27、天星待吟未終之曲

第一次胤紅星以藥涼了要去重溫一下為由,讓平沙端走了藥碗便沒了回音;

第二次是說他被小石子絆了一下沒端穩,不小心打翻了藥碗,但也沒了下文;

第三次是身份拆穿後,胤紅星攔了送藥的藥童,推說曲寒川最近腸胃不適,飯都吃不進幾口,需要停藥休整。

胤紅星照顧曲寒川素來細心,衣食住行全都打點到位,不可能忘記催促他喝藥這麽重要的事;況且他抱人都抱的穩如泰山,總不會湯碗比一個大活人還要重?

曲寒川抿抿唇,眉頭輕輕蹙起來,聯想到其中關竅,指尖無端發抖變涼,頓了好一會兒才問:“你是不是有什麽懷疑?”

胤紅星註視他良久,握住他,安撫  性  捏了捏:“怎麽不早問我?不怕我害你嗎?”

他的手炙熱溫暖,比自己的大,可以完全裹  住,掌中粗粗的繭子觸感明顯,只被握了一會兒,曲寒川便出了一層薄汗。

他臉頰微紅,不自在的掙開,對他的故作不知似怨似羞,“……一個連木活字都準備好的人怎會害我?”

滿滿一箱,幾百個活字,每一個都是入木三分的正楷體,只需要指尖稍稍觸碰,便是無邊的心意。

曲寒川趴在案上,半張臉都藏在臂彎裏,仰首望上來,眉梢驚疑未銷,如雪的白凈面孔上卻墜了點怯羞浮紅,言語間也凈是不自覺的全心全意。

胤紅星一時心動,忍不住挪了個位置將他雙膝分開,面對著面抱攬在腿上。

“啊!”曲寒川為這私密相貼的姿勢驚叫。

“公子……啊!”桃良也驚叫。

看到兩人摟在一起,她頓時背身,羞惱的捂住眼睛。倒是身後的平沙直接撞開她,目不斜視的立在門口道:“公子,小秤砣在外面求見。”

“夜晚求見?”

曲寒川忙不疊的從他身上下來,踉蹌幾步才穩住了身形。

-

卻說紅衣乞丐張捶九順路到曲府門外晃,沒遇見救苦救難的曲寒川,要離去之際卻突然看到他皇兄趙明棋的臉。

心中一驚,拔腿便跑,一口氣跑出六裏地才停在一家農戶門前。想著進去討口水,只見到吊著腿躺在榻上的的男子,正是汀芳澗小二小秤砣是也。

張捶九進去的時候,桃良也在,小圓臉紅撲撲的,欲說還休的模樣,正捧著一只白瓷餵小秤砣喝藥。

“他是腿瘸了,又不是手殘了,你至於嗎?”張捶九一雙桃花眼瀲灩著不滿,眼角高高的吊著,在衣衫襤褸中艷麗,“再說,汀芳澗裏,我不是說要娶你嗎?怎的自己先把自己嫁了?”

“你!”

桃良氣的圓鼓鼓。倒是小秤砣笑著拉她,他都能聽出來這位乞丐兄弟是在開玩笑,便好脾氣的招呼張捶九。

就這樣三個人在這間房子裏住下來,靠著桃良從曲寒川那拿來的銀子過活。

六胳膊,六腿,三口。

都是等吃等喝的。

小秤砣受傷便算了,桃良最看不上張捶九,好吃懶做,於是嘴上不饒他。張捶九更不憐香惜玉,毫不客氣的回懟,說她圓又扁,每每氣的桃良跳腳,吵吵鬧鬧竟也十分熱鬧。

不知怎麽某天院子裏來了好些個官兵,左搜右搜的指名要找趙垂章,問他們是什麽關系,有沒有見過畫像上的人?

桃良給他們倒了酒,好吃好喝的伺候,行軟化政策,指著張捶九說:“這是我大哥,”又看向小秤砣,羞怯怯的,“這是……我未來相公。”

說的小秤砣一個大臉紅。

張捶九混跡丐幫叢裏,模樣和衣著自然不似從前那般金尊玉貴。於是一場搜查就這樣過去了。

但事情總有個敗露。

今天桃良剛回曲府沒多久,就有另一批官兵來搜查。

小秤砣拿了桃良的招數哄他們,反而被為首的官兵一揮手,吃的喝的全碎了,揪著張捶九的頭發就比對著畫像看。

永安城,冼墨街。

胤紅星和平沙躲在墻角穿夜行衣,臉巾系好後剛要走,手腕便被一雙細白如玉的手握住。

“你、你小心。”曲寒川擔憂道。

胤紅星端詳他一會兒,捧著臉拉過來隔著面巾用力吻了一下,道,“一切有我!”便瀟灑轉身。

“行動!”

平沙只來得及掃了站在曲寒川身邊的度月一眼,而度月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正直直黏在曲寒川泛紅的嘴唇上……

亂學什麽啊!

不一會兒,院子裏響起打鬥聲,還有時而呼嘯的劍鳴。盡管曲寒川知道胤紅星戰無不勝,卻依然忍不住將指甲摳進掌心。

小秤砣是帶著信件去的曲府,很幸運碰上了游玩晚歸的度月。

信件大喇喇的裂開著,小秤砣看過,沒什麽要緊,幾個字而已。他按照張捶九交代的,進了曲府,沒說什麽話,把信交給曲寒川。

胤紅星接過來,讀出聲,確實是四個字:坐朝問道。

曲寒川臉色突變,伸手抓住胤紅星。

小秤砣奇怪,卻不知道這四個字後面是另外四個:垂拱平章。含當今皇帝最寵愛的幼弟、先皇十六子、趙垂章的名字。

他也不知道,從這封信開始,很多人的命運軌跡已悄然轉變,快到沈浸其中的人一無所察……

夜色漸漸濃郁,白日裏紛亂的街道都安靜下來,大街上空無一人,街燈點點,明滅間仿佛連歲月都跟著凝滯。平沙架著馬車嘚嘚狂奔,目標:城外。

車廂裏曲寒川胤紅星靜默端坐一旁。

曾經的紅衣乞丐、現在的十六王爺趙垂章躺在寬敞的馬車上,挪了挪受傷的身體,疼的齜牙咧嘴半晌,道:“那些官兵真是不好糊弄,要不是我舌燦蓮花,根本等不到你們。”

“又欠恩公一條命,”他大喘氣兩口,頓了頓,掃了一眼交握的手,道,“現在是兩位恩公了。”

曲寒川笑了笑,擡手行了個平輩禮。

方才趙垂章已免了那些繁文縟節,只要求做從前朋友相交的樣子便可。

“王爺為何至此?”曲寒川奇怪。據說今上是十分寵愛這個幼弟的,何以淪落至乞丐,到處被追殺,今上卻不置一辭?

趙垂章冷笑,“怪我確實頑劣,從前只顧游山玩水,皇兄也習以為常,怕是至今都以為我還在江南游玩呢,況且我本無心那個位置,手中並無實權……”

說到這裏聲音低下來,“我既無心,又何苦追殺我至此?”

曲寒川跟胤紅星“對視”一眼,神情變得肅然。皇位之爭哪有什麽兄弟情可言?就連尋常人家的自己、不也卷進了不知名的兄弟反目旋渦中了嗎?

想到這裏,眉目忍不住帶上銳意,唇角緊緊抿起來,臉色也冷若冰霜似乎不可輕易靠近,那雙不可視物的眼睛亦如深潭般。

胤紅星看到他的神情,不禁十分不合時宜的出了神。

他想到雕龍畫棟的高臺上、如入青雲的歲載紀箭牌下、將一切都了然於胸的曲寒川。那個曲寒川清冷絕塵、孤高孑傲,一如此刻。

幼年被小公子曲寒川相救,胤紅星有感恩之心,有羨慕之意,有貪心,甚至嫉妒。但那時懵懂,只想靠近這個人,看到他幹幹凈凈笑語晏晏的模樣就高興。

並不知追蹤情緒之根源。

後來曲寒川不告而別,胤紅星雖傷心,卻很快被流散的生活裹挾住心肺。落星山上的幾年瀟灑快意,劍舞紛飛,最難堪的時刻如楊花一樣,飄搖而過吹去了很遠。

那幾年,他很少想起曲寒川。

直到有一天,聽兩位師兄討論年輕一代翹楚中,有誰能有師父那般成就的,曲寒川三個字如裂空中探出的手般、將胤紅星生生拉進了塵封的記憶中。

那是他第一次懂得什麽是心動。

然後回永安城,在很多地方看他。酒肆,茶樓,藏書館,各種文人雅士出沒的地方,胤紅星像刺探一樣暗查,尋訪,探視,卻沒定好要不要靠近。

直到那天“歲載紀”。

一襲白衣、風姿綽約的曲寒川,攜著一身天光,往臺下走,一摔——摔下高臺,也摔進他心裏——成了胤紅星無論身處何地、無論對方是高是低是潔凈還是蒙塵、都想要擁有的璞玉。

天星待吟未終曲,萬川寒玉一襲煙。

“紅星?”曲寒川握了握他手提醒,“你有在聽嗎?王爺問你高見?”

不待胤紅星回答,趙垂章倒是先笑了,桃花眼下波光流轉,“寒川月華高潔,紅星目不暇視,月耀星,星繞月,如此相輝,倒是極妙。”

曲寒川俊白的臉上飛了紅,原來這人正盯著自己出神呢。

卻又不知那是一雙怎樣的專註眸子?

胤紅星倒是笑的坦蕩大方:“我不通天下事,難有高見,如果王爺想聽武林恩怨、江湖妙事,甚至風月佳話倒是可以問我。”

曲寒川忍不住捂了捂自己的臉,這聊家國天下呢,扯什麽風月……

趙垂章哈哈大笑:“寒川清潤端正,紅星冶艷肆意,皇兄真是賜了一對好姻緣。”

婚姻緣由曲寒川已經明示。趙垂章知道他是怕有一日東窗事發,萬難之下或許能有助益,無論如何,至少可保得胤紅星平安無虞。

他們心心相印,轉而想到自己苦尋佳人無果,不禁嘆息,“我也是真羨慕……”說罷微微出神後收心,問:“事已至此,我已別無選擇,接下來的路怎麽走,恩公可否明示?”

曲寒川收起遐邇神思,正色道:“王爺無錢糧兵器,回宮求助只能是羊入虎口,縱然有今上偏袒,只怕對立之人心思叵測又樹大根深,若是一朝被桎梏,要想脫身便難了。”

沈吟一會兒,緩緩道:“既然如此,王爺不如南下,遠離都城。”

“南下?”趙垂章驚訝的看向他。

胤紅星也望向曲寒川。

“嗯。”曲寒川點頭,悠悠道:“江南物產豐饒人口眾多,且他們鞭長莫及,想抓你人力物力耗費眾多,必然不易。”

“並且江南東南沿海有匪患,王爺可尋機建功立業,結識良臣。之後尋機借良臣入宮述職之際,附表一封,直陳禦前。”

他笑了笑,臉色如皎潔月光般舉棋若定。

“今上知你所行所成,必會聖心大悅有所賞賜。這樣你無需露面,便豐了羽翼。到時,不論是回宮還是原地據守,不說足以兩璧對壘平分秋色——”

曲寒川話音清冷睿智,擲地有聲:“至少自保無虞,不至於如今日般無措……”

一番話盡,廂內良久無言,只有馬蹄聲聲響在卷簾外。

良久一聲“好!”

趙垂章盯著曲寒川,如獲至寶般眼神熠熠閃光,繼而又凝眉思索,思後方問:

“實不相瞞,我歲前便自江南而來,江南各家族雖在勢力上互相壓制卻又十分默契,皆註重內部舉薦。若我不露身份,想要尋得進階機會實在是難。”

聞言,曲寒川笑意深深,“那我為王爺推薦一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