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長月(一)

關燈
長月(一)

出喪那天,黃沙漫天。

已是冬月的天氣,本來一向平和的長安城不知道從哪裏刮起了陣陣大風,將漫漫黃沙吹進了城裏,瞇得百姓們都睜不開眼,這詭異的氣象難得一見,大家都以為這黃沙是來為趙將軍送行,來葬送國師的。

承天司的一眾子弟皆已下獄,如今是把國師的軀體掛在隊伍的最前面,趙將軍的棺槨在中間由人護送,姚笙泠走在一旁扶棺,從朱雀大街一直送到城外。

“呸,還好意思扶棺,也不看看自己裝神弄鬼騙了百姓多少血汗錢。”

“就是就是,恐怕年初的那場觸惡之病也是承天司搞得吧,賊喊抓賊。”

“還神女呢,我看就是跟國師勾搭一起魅惑皇上罷了。”

時不時有叫罵聲傳來,言論極其刺耳。姚笙泠充耳不聞,只是隨著隊伍往前走,無任何表情。

蕭逸塵默默跟在她身後,註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趙秀秀身著素衣,騎在馬上送行,匡天一一直跟在她的旁側,觀察她的表情。可是趙秀秀依然雙目無神,不知道在思考一些什麽。

由於來送行的人太多,互相推搡著前進,有一個小孩不小心被絆倒了,正摔在姚笙泠的面前。她彎腰去扶,卻被周圍人一手推開:“妖女別碰我兒子。”

姚笙泠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在地,有一男人見狀正要去踢,突然出現了無數把利劍擋在了他面前,即刻被當下的場景嚇得連連倒退。姚笙泠面無表情地重新起身,繼續手扶著棺槨,利劍繞到她的身後一直沒有消失,她知道是誰,從頭至尾沒有多說一句話。

蕭逸塵施法的手勢還沒有放下,他用佩劍為姚笙泠結了一個陣,無一人敢上前招惹。

一直到送葬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出了城,百姓的辱罵聲才停止。起棺,下葬,跪拜,一切結束以後,這場劇集才算是落下帷幕了。

似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也似乎所有人,都達成了某一種默契,那就是:該分開了。

幾人慢慢地行走在小徑上,蕭逸塵率先開口了:“我師父喚我回去了,此次在長安停留了一個月,其餘各地也都走了一遭,是時候回去覆命了。”

匡天一面無表情地說道:“聽明白了,不要我們了。”

“匡兄弟,何來‘不要’一說?”

匡天一:“也對,你從來也沒要過我們。”

蕭逸塵:“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那我再說直白一點好了,你明明愛姚笙泠,為什麽到她最需要人陪伴的時候卻轉身離開?”匡天一開始咆哮,他瘋了,他憤怒了。不知道為什麽在他知道趙秀秀要留在長安做懷仁公主了,以後都不會再見了。而他還要繼續流浪,繼續去找混元珠的下落。他們幾個人此後,再也不會有聯系了。他現在說著蕭逸塵,其實最氣的還是自己。

蕭逸塵答道:“愛?為人修道,修的是人間大愛,我愛所有人。你單單說愛某一個人那實在是太膚淺了。”

匡天一:“既然你的是大愛,那你敢不敢對著姚笙泠說愛她呢?你不敢!因為你心裏有鬼!”

蕭逸塵毫不猶豫對著匡天一說道:“匡兄弟,我愛你。”接下來又對著周圍的人表白:“小王爺,我愛你。趙姑娘,我愛你。姚姑娘,我愛你。”

這一圈下來,整得在場所有人都尷尬得笑了笑。

姚笙泠戴上她的帷帽,薄紗掩蓋住了大半的身子。她說道:“我此生心願已了,只求剩下的日子能按照我自己的心意過。從此以後世上再無姚笙泠,只是多了一個懸壺問診的江湖大夫,便喚我尋方吧。”

匡天一還想說些什麽,只看到她轉身堅決地離開,漫天黃沙飛起,很快淹沒了尋方的背影。

蕭逸塵行禮拜別:“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各位保重,我也要回靈山了。”然後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李勉說道:“趙姑娘一路上都沒有說話,我還將送她回城好生安頓才好,你放心好了,我們都不會虧待她的。”

他雙手握拳,道一聲“保重”便帶著趙秀秀轉身回城去了,匡天一想要說什麽但是也說不出來,趙秀秀從始至終沒有看他一眼,沒有發表一言,就這麽隨著李勉的隊伍離開了。

現在的他又像是剛來的時候一樣,無一人在旁。

“散了就散了吧,反正我也不屬於這裏,沒有必要太真情實感了。”他這樣說著,但是頭卻垂喪著,提不起一點精神。

他一會撿起地上的樹枝戳一戳,一會抓起地上的土拋著玩。他現在像一個走丟的孩子一樣,故作堅強。終於玩累了無聊了,幹脆往地上一趟,在大路上面成個“大”字樣睡著了。

過了一會他隱隱約約聽到有哨子聲,方圓幾裏空無一人,他以為是風聲就沒有太在意。但是這個聲音越來越近,還有馬蹄聲踢踢踏踏跑來。他“蹭”地一下站起來,昂著頭四處找這個聲音,他好像聽過但是又想不起來了,此刻匡天一就像一只伸長了脖子的大鵝,咕溜溜原地轉圈。

“匡天一~~~~”一個熟悉的聲音想起,趙秀秀騎在馬上朝他揮手。

“秀秀!”匡天一臉上終於有了笑容,他覺得這一刻太美了,美極了。

他朝著趙秀秀飛奔而去,她停住下了馬,也朝他跑過去,二人忘情相擁,匡天一狠狠地抱她在懷裏。

“你怎麽......”匡天一話到嘴邊又害怕問出口,他怕趙秀秀只是來送送他的。

“我不做公主了,我覺得我可能不屬於長安,我熟悉的人都不在長安,我還是跟你一起找混元珠吧。”

“太好了太好了!”匡天一盡力克制自己的激動。

“那我們現在去哪?”

匡天一伸出食指轉了幾個圈,突然朝某一個方向一定,他說道:“就去那吧。”

——

一個偌大的王府,卻沒有什麽人氣。後院的一個房前雜草叢生,似乎很久不曾有人來過了。

李勉打開了門鎖,這裏屋是一個布了結界的監牢,幾根鐵欄桿將他和一個女人橫亙在中間。這個監牢裏面打造得倒是富麗堂皇,這絕對是一個完美而又無法讓人走出去的軟監獄。

坐在裏面的女人聽見了動靜開始掙紮起來,她雙目被挖空,張開嘴吼叫的時候能夠看到半截舌頭在努力伸長。她低吼,雙手抓在鐵欄上,誓必要把眼前的人吞進去才罷休。

李勉看著她,直掉眼淚:“母親,是我,對不起要把您關著,您的病情越來越嚴重了。您等等我,我一定會找到崇明,讓他來救您。母親您看看我。”他搭上了她的手,女人直接反扣住他,手指在他的手上撓了幾條深深的血印。

李勉吃痛推開她,連連後退了幾步。他難過得說道:“我最近幫人做了一件大事,這個王朝的國師已經被人殺了,他們的皇帝悲痛不已,子民非常高興。您說我是不是做了一件好事?母親,您能誇讚我嗎?”

女人沒辦法說出話來,只能不停朝著他咆哮。李勉不理解,為什麽他的母親對他像對待仇人一般痛恨。這一千年來,從來沒有給過他好臉色。就算是他做的再完美,也得不到一句表揚。

李勉,應該叫他長月了。

一千年前,他與崇明做了一個交易,把愛給了崇明,換來了他的一縷神力,於是自己成為了長生不死的人。只是沒有了愛以後,他的記憶有一點缺失,想不起來過往的感情了,只知道他在意識殘存的那一霎那,腦海中出現的就是這個女人。再找到她時,她已經被人挖眼割舌了。也許是被人弄瘋了,他的母親才變成這般模樣。如今也只有崇明能讓他回覆記憶了,也需要借助崇明更強大的力量幫助他的母親。

有了崇明的神力,他就能強大起來了,他也因此召集了幾個以他為首的部下,這麽多年以來,為他找尋另一縷神力的蹤跡,為他盡心盡力做事。紅瓖、熾、歸空法師、漭都在為他效力。

他也清楚,馬上就要跟匡天一決戰了。

他拿出一顆混元珠,上面的能量記錄著匡天一的一言一行,他呆呆地望著:“真好啊,你們的感情比我想象中的要好。為什麽我得不到愛呢?是哪裏出了問題,我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他鎖好了門,朝著半空中劃了幾圈,不一會,一陣鹿鳴響起,紅瓖從空中而來,緩緩降落在長月的面前。

她跪下,喚道:“主人。”

“匡天一他們還是太輕松了,得給他們加碼了,還有,崇明得把他重新逼下來,這些事情就交給你去做吧。”

紅瓖的眼裏閃過一絲憤怒,她依舊答道“是”

“上一次你做的非常不錯,我相信你這一次也肯定可以的。”長月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瞬間消失不見了。

熾看著她,眼神略帶擔憂。紅瓖望著天空,這一次又灰下來了。

“不知道下次天晴是什麽時候。”她自言自語道,也不知道是在說天空,還是說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