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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開局六十四條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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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開局六十四條魚

書被翻開, 一只漂亮纖長的手按在書脊間的凹陷處。

指甲被修剪得恰到好處,透著健康潤澤的粉色。乍一看,像什麽精致卻刻意的擺拍。如果忽略從腕部延伸至手背上覆蓋著的另一只手的話。

符彧稍稍用力, 將五根指頭嚴絲合縫插進他的, 就像強迫一朵漂亮的玫瑰綻放。被扣緊的手柔弱無力地任由另一人把玩,毫無反抗之意。

抑或是反抗的心思早就在剛才便被一點點消磨掉。

指甲邊緣被陌生的指腹似有若無地蹭過,帶起酥酥麻麻的癢意, 心裏似乎也沙沙地響。喬弋弓著背,被鎖在她的懷裏。

閃光燈忽然亮起,晃疼了他的眼睛。

他下意識閉上眼, 再睜開時卻見面前多了部手機。

手機屏幕上赫然亮著一張照片——他的手壓在書上。分明那樣尋常, 可無論他怎麽欺騙自己, 都掩蓋不了呼之欲出的暧昧與隱晦的澀意。

這和他從前拍的圖沒有任何區別,不管是構圖還是濾鏡、光線, 沒有任何區別。唯一的區別僅僅在於他清楚這是在怎樣的環境中拍攝的。

他像從前那些下賤的戲子,柔媚地蜷縮在她身前。

盡管這非他本意。

符彧在他耳邊歡快地笑了:“像嗎?之前你發給我的那些照片就是這樣。”

“是在故意勾引我吧?”她低下頭, 凝視著他壓抑著憤怒和屈辱的眼睛, 幽綠的, 像綠色的火山熔漿, 仿佛隨時要爆發, “每次我都想說, 你是真的想和我探討題目嗎?”

“長得這麽漂亮, 就藏得仔細些啊。”

“為什麽要發出來為難我呢?”她勾著他柔順的長發卷在手指上,然後不顧他緊蹙的眉頭用力一扯, “你也要為我考慮一下啊。”

“總是看見你發的那些照片, 你說我是上了你,還是假裝看不見, 放過你呢?老師——”

話都說到這個地步,喬弋還有什麽不明白。

“那兩個號碼都是你。”他說道。

“你騙了我。”他又說道。

“才想明白啊。”

她眉目舒展,興致勃勃地看著他:“你好像很生氣?”

喬弋冷笑一聲,再也無法容忍似的驟然擡起頭:“我不該生氣?我不能生氣?”

兩雙眼睛碰撞在一起時,誰也不肯讓誰。有限的視線內,頓時被對方的倒影填滿,背景什麽的通通被模糊虛化,像廢棄的毛邊。

然而,一邊是蓬勃的怒意,一邊卻是輕飄飄的玩味。

漂亮,太漂亮了。

符彧不由在心裏讚嘆。

同時毫不留情揚手打了一記響脆的耳光。

耳光猝然落在側臉,喬弋難以置信地僵住。

玩一個男人,最大的妙處絕不在於淺嘗輒止地玩弄他庸俗的身體,更有滋有味的是擺弄他的精神和靈魂。把他的情緒捏在手心,再隨心所欲地撕扯、粘合。

什麽都不用做,只需站在他面前,然後看他的思緒潰不成軍,看他歇斯底裏。

就像現在。

盡管喬弋一言不發,只是冷冷地盯著她,她卻心知肚明,他的內心遠沒有表面這麽平靜。否則幽綠的瞳孔為什麽會掀起激蕩的水流,張揚著另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麗?

她的手撫上他平滑的臉龐。

柔軟溫潤的皮膚比他的主人更識時務,幾乎是乖巧地貼順在她的掌心之下。

“這皮子真適合做成一面花鼓。”符彧冷不丁說道。

指腹按壓著他的顴骨,像在和他較勁,又像是單純地想要銼平這塊高聳的部位。她專註的眼神難得讓喬弋生出一種戰栗,甚至是毛骨悚然。

以至於他有些疑心她是在說真心話。

於是她撫摸他的每個動作在他眼中,都仿佛要抻開他的皮。

驀地,她朝他友好地笑了一下。

沒等他及時閃開,嘴巴已經被咬出血。血珠混著強勢的氣息被卷入他的口腔,再順著吞咽的動作被迫滾入喉嚨,燙得他心肺都在疼。

喬弋吃力地呼吸著,單片眼鏡懸在臉上搖搖欲墜。

直到符彧終於不耐煩地將它摘下,一把摔在墻上。

……

窗外的光線越來越暗。

她起身給他一點一點理平衣領的褶皺,神色真摯又誠懇:“被我盯上就認命吧,老師。”

“不然你要為了拒絕我,去尋死覓活嗎?”

她似乎被自己做的假設逗笑了,然後輕慢地拍了拍他的臉。

*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符彧這時才註意到手機上已經顯示出好幾通未接電話了。除了孟引璋大概是等她下課,竟然還有明夏和程又。

想到前兩天看見的段危亭,他們倆的傷大概也養得差不多了。

剛好就來找她,是想把醫院當成家嗎?

她撥通明夏的號碼:“有事?”

明夏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古怪,說話也猶猶豫豫的,有些含混不清:“呃,沒什麽……就是……呃,就是有人拜托我問一下你,這周末有空嗎?”

“之前不是說看那個明星嗎?”他說得很艱難,“你還有興趣嗎?”

“有人?”符彧快步往學校門口走,“那個人怎麽不自己和我說?”

“呃,他這不是怕你還生他的氣,不想壞了你的興致,所以才——”

“行啊,那就幹脆你單獨陪我去好了。”

明夏頓時慌亂起來:“什、什麽?我一個人?”

符彧輕巧地打斷他:“是啊,難得他這麽體諒我,幹嘛不承了這份情呢?好了,就這麽定啦!”

“不要他,只要你!”

說完她就掐斷了電話。

在掛掉的最後一刻,她清晰地聽見對面明夏痛苦地大叫著解釋:“餵餵,別打我啊!不要動手哇!又不是我讓你不去的,是你自己要我說的啊!不要打了!”

誒,狗咬狗,咬吧,咬吧!咬得越慘,越好玩。

至於程又——

她剛在想要不要回撥,就看見一輛車的車燈在她面前閃了閃。瞇起眼睛看了幾秒,她直接通知孟引璋暫時不回去了,並且要他時刻準備跟著這輛車。

符彧敲了副駕的車窗。

車窗降下來,露出駕駛座那張鮮妍的面孔。程又彎起眼睛,好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連聲音都格外歡快甜蜜:“好久不見!上車嗎?”

“我為什麽要聽你的?總要給我一個理由吧。”

程又示意她看向後座——有個人躺在上面。準確來說,是被捆在上面。手腳都嚴嚴實實綁住,眼睛用黑布蒙上,嘴巴也貼了黑膠布。

這個人在徒勞地掙紮,黑膠布隨著嘴唇的動作蠕動,好像要說什麽。

光看外表,其實認不出來究竟是誰。偏偏他穿得太有個人特征了,尤其身前別著的那枚胸針,刻有代表皇室的精美圖紋。

程又笑嘻嘻道:“這個理由足夠充分了嗎?”

符彧也笑起來:“那確實是綽綽有餘。”

她坐上車,一面欣賞著身邊人的悲慘境地,一面問道:“你從哪兒抓住他的?”

“衛生間,”程又開車慢慢駛出校道,討賞似的主動和她分享自己的幸運經歷,“前幾天我剛好要辦出院手續,碰巧遇見他被送進來。當時陣仗搞得那麽大,我一打聽就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雖然外人都傳是我們的公爵先生失足落水,但我清楚肯定沒那麽簡單。於是我又去查了更前面發生的事。”紅寶石一般的眼睛對著後視鏡眨了眨,“你說巧不巧,竟然讓我發現他短時間裏接觸了你兩次。”

符彧沒說是,也沒說不是:“這就能證明是我做的?”

“不能。”

“但我知道,一定是你,只會是你。”

程又敲了敲方向盤:“我太熟悉這個流程了,沒人比我挨你的打更有經驗。”

呃,話倒也不用說得這麽滿。要是比這個,段危亭或許有話要說。

“所以?”

“所以我故意拖了幾天,直到他醒過來,漸漸恢覆才去辦出院手續。出院當天,我調了監控,假裝無意跟著他進了衛生間,然後打暈了他。”

“之後的事就是你看到的了。”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但顯然沒少花心思。

符彧:“你在拿他向我邀功嗎?你在討好我?”

“不行嗎?”他反問道。

她一下笑出聲:“行啊,當然可以。為什麽不行?”

車已經偏離了回家的軌跡,往人群稀少的地方駛去。不過符彧也不擔心,一來孟引璋就在後面跟著;二來車上兩個小廢物,她還不至於怕了他們。

最壞最壞也就是程又中途發瘋,連車帶人一起撞死。

那就撞死好了,就算到了地底下,她也是壓在他們頭上的那一個。何況,他有沒有這個本事弄死她還難說呢。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祁晏秋掙紮的力度越來越大——他只是被蒙上眼睛、被堵住嘴,卻還有一雙耳朵能聽見她們說的話。

要是說之前糊裏糊塗從醫院被擄上* 車,他還探不明車上人的底細,不好輕舉妄動。這會兒事情已經明明白白地在他面前展開,他再表現得那麽謹慎小心,也就不是一向傲慢自我的他了。

黑膠布從他腮邊撕下,留下一道寬寬的雪白的印子。

“幾天不見,公爵大人真是更加光彩照人了啊!”符彧語調拖得長長地感嘆道。

“你們竟敢串通——”

“誒誒誒,不要隨便冤枉人啊!”符彧覺得自己很無辜,“我可什麽都沒做!雖然我是無所謂被您恨上,但不是我的鍋我可不背!”

“有什麽區別嗎?狼狽為奸、沆瀣一氣!難道不是你們嗎?”

即便隔著一塊布,符彧也能想象出布下面那雙銀灰色的眼睛一定露出了譏諷的神色。

她翹起嘴角,慢慢把手放在他頭頂:“當然有區別——”

電光石火之間,她毫無預兆揪住了他柔軟的頭發,然後迅猛地撞上了又厚又結實的車窗玻璃。只一下,便撞得他眼冒金星。

“是我的話,你就不會有力氣開這個口。”

尖利的疼痛針一樣密密麻麻縫進脆弱的頭皮,一時間他竟然分不清究竟是後腦更痛,還是頭皮被扯得更痛。

那張白皙的面孔此刻疼得雪白一片。

“你、你怎麽敢——”

祁晏秋還沒說完,剩下的話就被全部堵回口中。

符彧一把扯下他身前的胸針,然後動作粗暴地捅進他嘴裏。

“為了你的人身安全,我覺得你還是不要開口為妙。”

骯臟的涎水浸濕了那枚高貴的象征,精美的胸針纏著銀亮的絲線。傲慢的公爵在無能狂怒,他華美的衣服卻被一雙冰冷的手不留情面地層層剝開。

下.流、銀.亂。

意識到自己赤/裸的那一瞬,先是大腦一片空白。

而後被刻骨的恥辱與憤怒擊中。

錦衣華服一半松松垮垮掛在腰間,一半垂落在地,被她碾在腳下。

忽然,劇烈的刺痛沿著胸口幾乎要滲進心臟。他面色慘白地、痛苦地喘息。可僅剩的那點可憐虛弱的支支吾吾也被胸針——他引以為傲的身份的象征給不留餘地地封住。

高貴卻放/蕩,傲慢卻軟弱。

符彧重重扇了他一耳光。他的臉頓時紅腫起來,雪白的皮肉下蜘蛛網一樣結滿密密麻麻的紅血絲,幾乎有些可怖了。

“現在——”

“你還剩下什麽呢,公爵先生?”

她輕蔑地俯視著他。

剝掉外面那層公爵的新衣,他還剩下什麽?

無能?還是無恥?

只是一條拿權勢當毛刺的軟蟲而已。

祁晏秋已經完全發不出聲音了。

徹骨的寒意紮進骨縫,他頭發昏地冷冷地想著,原來一個人憤怒到極點時,是什麽也說不出的。巨大的羞辱狂風暴雨一般沖昏了他的腦袋,他甚至開始痛恨自己了。

即便這樣,符彧還是不肯放過他。

“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麽嗎?”

他不回答。

無所謂,符彧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她自顧自說下去:“像那些賣銀的男人。”

“都喜歡用漂亮的衣服,高貴的身份包裝自己。雖然裏面都是一樣的草包,”她用力戳了他兩下,聲音變得輕快起來,“也都有人追捧著叫你們少爺。”

瑰麗的紅色漸漸在他身體漫開。

他氣得渾身都在抖,心口起伏不定。

“怎麽?這麽不服氣?”

符彧定定地看了他幾分鐘,突然伸手去解他手腕的束縛:“那就給你一個反擊的機會——”

“讓我看看你的本事。”

然而,就在她解開的剎那,變故陡生。

一把匕首倏地刺向她的面門,可卻在距離她的眼睛只有一手長時驀然被禁錮在半空中。隨著一聲沈悶的痛呼,符彧用力扭斷了他的腕骨。

她眨了眨眼睛,註視著閃著寒芒的刀尖,得逞似的快樂地笑了:“果然藏了好東西啊!”

“既然被我發現,那就歸我啦!”

匕首被他死死攥在手心,可符彧仍舊輕而易舉從他手中奪過。她把玩著它——這是一把極其漂亮鋒利的匕首,柄部鑲著珍貴的寶石。刀刃則滲透著森森的寒意。

祁晏秋伏在坐墊上喘息了不多時,冷不丁撲了上來。

卻被捏住手腕。

不過稍微往後推了一下,他就不得不抵在後座,終而徹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一只手被高高舉過頭頂,強行扣在車座;另一只手已經斷了,只能怪異地扭曲著,白骨似的垂落。

“不愧是公爵先生,意志力就是比一般人頑強。”

符彧露出虛偽的笑容,親切地誇讚道。

下一秒,匕首狠狠插進了他的大腿內側。

他被……斷了嗎?

無法躲避的恐懼戰勝了他曾經無處不在的自尊與自傲。

祁晏秋喉嚨裏溢出痛鳴,又疑似傳出軟弱的哭腔。但也就是短短一瞬,便被他硬生生咽回去。冷汗像身體哀泣的淚水,不絕地滲出。

汽車內終於完全陷入了寂靜。

鮮血濡濕了他的褲子,他痛得頭也昏、眼睛也昏,簡直沒一處舒服。骨頭好像散了架,心臟的每一次跳動都像拉扯著他的血肉往下墜,撕裂般痛楚。

而最緊要的是,匕首還停留在他身體內,仿佛在攪他的血管、他的骨頭。

蒙眼的黑布被摘掉,他神情恍惚地看著符彧。她卡住他的下頜,逼迫他仰起臉,而他則無聲無息地任由她擺布。直到她狀似詫異地問道:“哭了?”

祁晏秋才恍然意識到那些冰冷地糊在臉上的,是他的眼淚。

“你看看你,沒本事就不要學人家搞不入流的小動作了嘛!”符彧神情和煦地責怪道,“匕首這麽危險,是你這種廢物能碰的嗎?”

“一不小心不就紮自己身上了嗎?”

她裝模作樣撫摸著他紅腫的臉,語氣好像很心疼:“真可憐啊,兩邊臉都不對稱了。”說著就反手響亮地抽了他另一邊完好的臉。

啊,這下就順眼多了。

然後她殷切地叮囑道:“這回吃了教訓,下次可要記住了。千萬不要隨便對別人動刀子啊,不然——”

“沒弄死別人,你就得等死了。”

符彧笑吟吟地拔出了那把匕首。

*

後視鏡中。

程又註視著她,心跳得越來越快。

呼吸不由自主變得急促,他盯著她被陰影浸泡的半張側臉,以及她手上不小心沾的血,眼神中閃過了奇異的光彩。

真是太……

怎麽會這麽……

他騰出一只手松開領口,好讓呼吸更順暢些。

臉紅得甚至發燙。

程又的喉結滾動著,他感到有些渴。

想舔她手背的血,想跪在她腳下吻她的鞋尖。

他用力閉了閉眼睛。

*

這輛車從醫院出發,最後又回到了醫院。

熟悉的地點,完美的循環。

符彧提前進去找洗手間,幸虧她很有經驗,血沒怎麽蹭上她的外套,只有手上濺了一些。程又則若無其事地把祁晏秋送進去。

原本他就是鉆了空子,打聽好沒人陪著祁晏秋才把他趁機綁出醫院的。加上祁晏秋自己也是個脾氣大的,他不喜歡有人跟著,自然沒人觸他的黴頭。

結果卻方便了程又。

醫生見怪不怪地把人推進去,打定主意不摻和這些大少爺之間的事。狗咬狗,人就遠遠地躲開好了。

程又轉了幾圈才在衛生間外面的洗手池找到符彧。

“醫生說差一點就傷到要害了,”他從鏡子裏盯著她,試探道,“你留手了?”

“你是這麽想的?”

符彧也看向鏡子,兩個人的視線在鏡面交疊:“直接割了他,我可就麻煩大了。何況我只是想給他一點小小的教訓,沒有真想要他的命。”

“我是這種人嗎?”她揚眉問道。

“你不是,”程又一字一頓地回答,聲音不可抑制地染上興奮,“因為你還要更壞,更惡劣。”

“以後他但凡用到,就會想起今天這一刀。”

“要是終生難忘,那就只好一輩子做個養胃的殘廢。”

他惡劣地說道。

符彧不置可否,慢悠悠關上水龍頭:“這可是你說的,和我無關。”

這時,餘光忽然瞥見程又眼神怪異地盯著自己的手,他甚至咽了咽口水。銀蕩的賤貨。符彧暗自哂笑,面上卻依然神色不改。

她冷不丁把泡過涼水的手按上他柔軟光滑的臉頰。

水珠掛在他絲絨般的皮膚上,她輕佻地用他的臉擦幹手,然後掐住他的腮幫。

“勾引我?”

“不行嗎?”

他仰起頭。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說這句話。

——討好我?

——不行嗎?

——勾引我?

——不行嗎?

符彧神色莫測地看著他。

這個不要臉的東西,看來今天是鐵了心要做個賤貨。可惜了,她偏偏不要他。

漫不經心地想著,她狀似隨意地捏了捏他的左耳,然後湊近。她的氣息打在他的耳畔,程又嘴角的笑容不自覺擴大,直到聽見她輕輕喊道:“程再。”

神經質的笑容猝然剎住,僵在了臉上。

“不好吧,對著我叫我哥哥的名字。”紅色的眼珠子機械地轉向她。

“有什麽不好?反正你們也是一體的。”

程又緊緊盯著她:“那我也不是他。”

“是啊,真可惜,”符彧做出苦惱的表情,嘆息道,“同樣一張臉,為什麽我總是更想看見他呢?”

仿佛被這句話提醒了,她真摯地詢問道:“說起來他還好嗎?耳朵聽不見了,真是可憐啊。”

“有什麽可憐?!”

他赫然出聲,掩飾不住語氣和面容上的刻薄:“是他自己犯蠢,不是嗎?”

“這可不像一個弟弟應該說的話,你哥哥當初在病房和我聊天可是很維護你呢。”符彧無辜地看著他,似乎只是隨口指責。

程又不說話了。

沈默了半晌,他收斂了僵硬的笑意,重新露出那副古怪的神色:“你總是這樣。”

“逼我們嫉妒,再笑著看我們發瘋。”

“反正痛苦和你無關,”他逼上前一步,“對嗎?”

空氣中頓時響起清脆的聲音。

他被打得偏過頭,耳朵也發出了嗡鳴聲——要是真聾了就好了,這樣他就不欠程再什麽了。他們也能繼續站在同一個起點。

他要和程再徹底分開。

什麽共生關系?都該去死!

“知道還犯賤。”

程又低著頭,舔著口腔裏彌漫開的鐵銹味。下垂的眼睛捕捉到那雙鞋逐漸遠去,可他沒有再跟上去。跟上去也沒用,反正也會被甩掉。

他還不夠有價值,還不夠有用。

只有他在她那邊擁有無可替代的作用,他才不會成為她手邊可有可無的垃圾。

他一遍遍默念著,但是難言的怒火仍然在燒他的心。

回去!

找程再!

幾乎是被這兩道指令催使著一路駕車飛馳回家。沒有顧得上把車停好,他就急迫地下車,把鑰匙看也不看地丟給圍上來的下人手裏。

程再!

程再!

都是因為程再!

“少爺!”

有人疾呼著追過來,他完全無暇顧及,不耐煩地要他們通通滾開。找了一圈,房間、陽臺、書房……哪裏都沒有他!這個該死的東西究竟躲在了哪裏?

“少爺!您是在找大少爺嗎?”

他猛地扭過頭:“他在哪兒?!”

下人被他氣勢洶洶的神態嚇了一跳,禁不住後退了一步,猶猶豫豫道:“在、在後花園看魚。您——誒——”

“少爺!”

程又越來越快,到後面甚至是跑了。可是真正看見程再坐在輪椅上,對著水池看魚時,他一下子又冷靜下來。註意到他似乎恢覆了正常,誠惶誠恐跟來的下人終於松了一口氣。

然而,很快他就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少爺!”

“撲通”一聲,程又將程再連人帶輪椅推進了水池。

圍觀的幾人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甚至忘記了動彈,也忘記了救人。

還是管家有經驗,先反應過來,急匆匆地吆喝著讓人一齊過去把人撈上來。一時間,花園裏亂成一片。好不容易把濕淋淋的程再拉上來,準備的毛巾還沒裹上去,一道黑影撲了上來。

程又用力拔下一枝花,花刺倒插進肉裏,他好像毫無知覺。也不管疼痛,只是惡狠狠地壓在程再身上,一只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為什麽當初你沒有死在媽媽肚子裏?”

明明都說了他生下來就體弱,還需要住保溫箱。

為什麽當初要救他?

艷麗的紅色瞳孔陰沈沈地盯著他。

耳邊是人群驚慌失措的呼喊聲,眼前是程再漲得通紅、甚至發紫的面孔。這是一張和他一模一樣的面孔,從小他們就形影不離,所有人都讚嘆著他們的默契和密不可分的感情。

但是這些人都忘記了。

小時候,在最開始,他們是打過架的,也是互相謾罵過對方,希望對方從這個世界消失的。

見鬼的雙生子!

程又暴怒地用尖銳的花刺劃爛了他的臉。

原本漂亮的玫瑰花園變成了醜陋的裂谷。狹長的血痕沿著耳根斜跨過大半張臉,爆開的傷口頓時被潺潺的鮮血淹沒。

已經有人不顧他的身份,強行從背後拖拽著他離開。

逼問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他的牙齒:“為什麽這個家有我一個還不夠?”

“為什麽你不能去死?!”

在被押下去的最後一刻,他惡毒地質問道。

陰沈的天,驟然狂風大作。

大雨滂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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