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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開局四十條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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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開局四十條魚

姜柏半淹在水裏, 臉上濕漉漉的一片。

他沒有溺水,卻產生了一種溺水的暈眩感,頭昏腦漲的。

心跳和思緒都輕飄飄得像一吹就散的蒲公英, 沿著風的方向四處飄蕩。而他站在空曠的地面, 茫然地捧著光禿禿的根莖。不知道該朝哪個方向去追,也很快沒有多餘的精力去追。

又一波熱潮再度填滿他的呼吸。

姜柏忍不住輕輕咳嗽了幾聲,他感覺自己喝了好多水, 還有不少來不及吞咽下去的混在了浴缸裏的熱水中。有時壓在他臉上的力度一不留神加重,他就不得不整個人埋入水下。

那些液體卷著清水便仍會強行灌入他幹渴的喉嚨和饑餓的胃。

鼻骨頂著正在顫抖的部位,舌頭也酸酸麻麻, 整個人都被過度消耗著, 因此抵擋不住一波一波泛起的疲倦。

但這種疲倦並不像社畜被沈重的工作拖垮後渾身有氣無力的勞累。那種情緒是怨懟的, 甚至有些陰暗的,想要引爆公司, 想要謀.殺老板。

而他的疲倦更接近於一種柔軟而滿足的塵埃落定的踏實感。

他在每一次沈在水中難以呼吸的同時,一遍遍證實了自己是被需要的。

歡愉與滿足感搪塞了他來時焦灼不安的情緒。灼燒的胃部也不再因為長久的饑餓而空虛。一種比食物更寶貴珍惜的東西充盈著他的身體。

姜柏小心翼翼將最後一點液體抿進嘴裏, 他擡起被水洗得光潔的臉龐, 失神地久久註視著上方的符彧。

符彧從他臉上下來, 坐到了他對面, 然後用腳踹了他一下:“起來, 出去換孟引璋。”

被踹的那一腳不輕不重, 他沒有感覺到疼痛, 反而在她光腳觸碰到他小腿時顫抖了一下。他慢慢地爬起來,猶猶豫豫地不太想走, 可偷偷用餘光掃過去時, 卻發現符彧根本沒有註意他的動作。

她閉著眼睛好像是睡著了。

於是姜柏只好沈默地穿回原來的衣服,簡單擦了一下水, 走出去。

結果一出門就正面撞上孟引璋——他看見自己似乎也楞了一下,目光下意識游離,盡管只有短短一瞬,便迅速恢覆原先正經冷淡的模樣。

姜柏疑心他一直守在門口。

“你……”他有點想驗證自己的猜測,可開了口又不知道怎麽問。萬一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無疑是給自己心裏添堵,那又何必呢?如果是否定……

他少有地刻薄地在心裏譏諷道,說這種話孟引璋自己會信嗎?

姜柏扯了下嘴角:“符彧叫你進去。”

孟引璋一頓:“她有說別的——”

“沒有。”姜柏驟然撞開他,在擦肩的那一瞬拿陰沈的目光怨恨地掠過他,連話都沒讓他說完。

小孩子才會用這種低劣的手段。

孟引璋在心裏評價道。

只有小孩子在被另一個人奪走自己想要的東西,以及喜歡的人時,才會直白又魯莽地上去撞一下討厭的人的肩膀,或者經過時故意打翻對方的文具,再踩一腳他的鞋。

無聊又愚蠢。

孟引璋扯了扯領帶,規規矩矩敲了幾下衛生間的門。裏面沒有動靜。這是自然的,衛生間隔音很好。剛才在門口那麽長的時間足夠他意識到這一點。

不過他敲門也只是一個禮節性的提醒罷了。

就像符彧有一天坐在後座,突然彬彬有禮地問他:“我無聊的時候可以幹你嗎?”

是一樣的道理。

人與動物的區別大概就在於明明已經做好了侵/犯對方的準備,並且心知肚明無論如何這個決定都無法更改,但作為人總是要更體面一點,更遵守這個社會的規則,因此會象征性地給予對方選擇的權利,卻排除對方拒絕的可能。

只是符彧的禮貌是為了讓他含笑溫馴地垂下頭並回答她:“您對我做任何事都是自由的。”

而他敲門卻是表達一個謙卑的姿態,就像一只蝦整整齊齊地剝下自己堅硬的殼,然後對餐桌前舉起刀叉的人說:“您可以享用我了。”

禮貌的是兩個人,被當做食物的卻從始至終都只有他。

孟引璋打開門往裏走,同時平靜地想道,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他本來就是符彧的所有物。

浴室的溫度有些高,水汽將周圍的一切都渲染得朦朦朧朧。孟引璋看見符彧仰頭躺在浴缸中時,呼吸有片刻的暫停。

他一步一步地走過去,然後蹲在浴缸邊,低聲在她耳畔問道:“您需要我做什麽?”

“唔,”符彧懶懶散散地睜開惺忪的睡眼,打了個哈欠,眼神都沒朝他那邊挪一下,只是沒有焦點地落在對面的墻壁,“你來了啊,哦,沒什麽事,幫我洗個澡吧,我太累了,不想動。”

孟引璋聲音柔和地回應她:“好。”

這是他第一次給人洗澡,所以動作格外的輕、格外的小心翼翼,生怕扯疼她的頭發,或者弄痛她的皮膚。

符彧站在淋浴下,幾乎全部的重量都壓在他身上。孟引璋一邊支撐著她,怕她隨時會閉著眼睛睡過去,一邊仔細地替她沖幹凈身上的泡沫。

當然,他的心情遠沒有表面那樣鎮定。

是因為今天攝入了過多的咖啡因嗎?不然怎麽會心跳快得這麽離譜?

感覺完全不受控了,只能不斷調整著呼吸,並且時不時用力咬自己的舌尖,好逼迫情緒從無序的混亂中走向正常。

疼痛使得他清醒,這種做法本來已經有些起效,直到符彧昏昏沈沈中忽然拉住他的手探入一處隱蔽的位置。

“洗幹凈。”她說。

指尖撫過那處濕滑的角落時,他的理性幾乎在一瞬間完成了和情.欲的轉換。

這是褻瀆。

他竭力驅散腦中的所有雜念,以及不為人所知的下.流的貪欲。

清水不斷地沖洗,濕滑的水液卻越來越多了。猝不及防之中,他的手指兀地被吞進去一截。

孟引璋一顫,並擡頭對上了一雙清醒的眼睛。

符彧半倚在他身上,側臉蹭著他的額角,小聲抱怨道:“怎麽回事?你是在故意撩撥我嗎?我本來都要睡著了。”

幹凈的襯衫此刻已經濕了大半,黏在身上並不好受。可這些都抵不過鮮明的脹痛。

孟引璋被她的指責搞得十分羞愧,並真心實意地道歉:“對不起,我還不太熟練,下一次就不會了。我會好好控制自己不……”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手指完全沒入其中。

孟引璋露出了一瞬間的隱忍,然後聽符彧輕聲說:“繼續。”

恍惚之中他聽到自己模糊的回答,像一條討好地趴在她腳邊的狗,卑微卻又充滿渴求:“是。”

*

浴缸的水換了新的。

同樣的位置,僅僅是換了不同的人。

孟引璋視線朦朧地望著氤氳的水* 汽,手臂輕柔地攬住伏在他身前的符彧。她大概是把自己當成什麽巨大的毛絨玩偶了,簡直是四肢並用地纏住了他。

那張總是嘻嘻哈哈的面孔此刻無比沈靜愜意,仿佛陷入了酣甜的夢境。

水流隨著他的腰身有規律地波動起伏,適中的力度和頻率讓符彧整個人都松快下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揉捏著孟引璋,偶爾還會忍不住蔫壞地把指甲掐進上面的縫隙。

孟引璋悄無聲息的,像一臺合格的按摩儀器。

刺痛突然鉆入他的心口,他疼得一時控制不住力度,失神之中被潮水卷著陷得更深了。身體像擱淺的魚,抑制不住跳動抽搐的本能。

但這是不被允許的。

於是他只好用力閉了閉眼睛。冷汗與燥熱的呼吸同時滲透出來,他艱難地一點一點後退。

好不容易出來,他整個人像被大雨泡過,狼狽又可憐,連眼神都失去了焦點。

符彧沒這耐心等他緩過神來,毫不留情地控訴道:“都怪你們,害得我這個點還沒洗完澡。”

她高興過後就是另一副嫌棄的表情了:“趕緊起來,懶得你!真是的,快幫我再洗一遍,然後吹幹頭發。我要回去睡覺!”

看見她不加掩飾地表現出不快,孟引璋立即起身,一面努力壓抑著沈重的呼吸,一面伺候她。伺候完了,他把符彧抱到床上,自己又回到浴室,開始勤勤懇懇收拾亂糟糟的衛生間。

西裝褲明顯折出弧線,輪廓分明。

他的金絲眼鏡早就摘下來,丟在洗手臺上了,幸好度數還不算深,洗個衣服還能看得見。衣服洗到一半時,背後突然響起一道聲音:“要我幫忙嗎?”

孟引璋頭也沒回:“不用了。”

拖地的時候你不來,給符彧洗衣服的時候倒是知道腆著臉討好了。

孟引璋輕柔地搓著內衣褲,止不住冷笑。

不過姜柏也沒跟他客氣,徑直蹲在他身邊,分了一半的衣服,也像模像樣洗起來。

“你洗得幹凈嗎?”孟引璋終於沒忍住刺了他一下。

姜柏對衣服動作很溫柔,對他卻沒什麽好臉色,語氣也很生硬:“我從小到大都是自己洗衣服的。倒是你——”

他乜斜了孟引璋一眼,然後繼續低下頭說道:“習慣了上城區的優越,做這種事恐怕很不適應了吧。”

孟引璋那點殘餘的情.欲頓時因為他的到來消散得一幹二凈,他面無表情地回答:“之前確實有點,不過現在習慣在符小姐身邊照顧她,倒是比從前更擅長這些事了。”

說完,他明顯感覺姜柏沒什麽溫度地笑了一聲。

“那正好,有了我,你就可以輕松很多了。”姜柏洗完最後一件衣服,站起來活動了一下酸麻的腿腳。這回他再面對孟引璋時,就不再像來之前那樣惶恐不安。

“孟助理是優秀的人才,人才當然還是放在合適的位置比較好。工作方面的事,肯定需要您多操心。至於這些繁瑣的家務活——”

姜柏頓了一下,含笑道:“還是交給我這種沒本事的人來做好了。”

早知道就該把他在前臺狼狽的醜態錄下來的。

孟引璋第一反應想道。

他跟著一同站起來,還算寬敞的浴室突然就顯得有些逼仄了。孟引璋和姜柏一前一後走出去晾衣服,晾完互相對視了一眼,就走回客廳,以一種對峙的姿態坐在兩邊。

孟引璋不緊不慢擦拭著鏡片:“我在你這個年紀,根本想不到要談戀愛,因為精力有限,家裏還有個在上學的妹妹,所以只有拼命讀書實習一條路可以走。幸好命運不會虧待努力的人,我在要三十歲的年紀還能遇上符小姐。”

“遇見一個值得的人,什麽時候都不算晚。”他的語氣中甚至隱隱流露出幾分柔情。

卻被姜柏不客氣地嘲笑了。

“那是對你,對符彧來說,你就是太老了。”

他審視的目光似有若無地巡視過孟引璋的全身:“說什麽努力,我看運氣的占比更大吧。你這張臉真是讓我有些懷疑……”

至於懷疑什麽,他沒說。但孟引璋瞬間就懂了。

雖然被作為替身選中,一直讓他在符彧那裏有些自卑。但也僅限於在符彧面前。好歹他也是一路優等生走過來的,怎麽會讓一個剛成年的小男生踩到頭上?

孟引璋慢條斯理地戴上眼鏡:“那又如何?你覺得你是真愛?”他反問了一聲,又自問自答道:“可如果是真愛,怎麽會有我的存在?”

“說到底,符小姐喜歡的只是你我這種類型而已。就像有的人吃飯喜歡辣的,有的人卻是甜口。這並沒有什麽好奇怪的。”

他不以為意地笑了。

姜柏面沈如水地緊緊註視著他:“我喜歡符彧,所以為了她拋下什麽都可以。但你努力這麽多年,難道就是為了現在?過去的你,就不會覺得現在的你是在——”

“墮、落、嗎?”

而後,他聽見他答道:“我不覺得自己是在墮落。”

“什麽叫墮落?只是享受陪伴在她身邊,甘願給她洗衣做飯就是墮落了嗎?不,我只是和你一樣,在做自己喜歡的事而已。”

“心甘情願的事,算不得是為了她。”

“難道這個過程中你沒有快樂嗎?難道你什麽都沒得到,只是在失去嗎?”

孟引璋冷笑了一聲:“不要把自己的喜歡說得那麽高尚,不要把自己的私心和欲.望都推到她的身上。”

幾乎在他說完的剎那,姜柏登時臉色煞白。

孟引璋慢慢站起來,向另一個衛生間走去——他自己還渾身濕漉漉的,沒有收拾好。他不想第二天就這麽不體面地被符彧看見。

“和她在一起,哪怕是墮落,也是向上。”

他最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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