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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故人歸·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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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故人歸·終

李月參靜靜地站在神器須彌火的面前, 在意識之外“看”它輪廓線條不斷地變化、分離和融合,再定睛細看,唯有中心漂浮的橘紅色火焰始終如一。

那就是讓無數小妖痛恨的火息的具象化。

一個神器, 便能改變整個世界的構造, 當初山子懷下定決心開啟神器的那一刻,心中想的是什麽呢?

【果然是你。】

那不是突然浮現在腦海裏的聲音,也不是在耳畔的呢喃, 她身處山子懷開辟的空間,以這種無法描述的方式“聽”到也是一種“空間規則”。

【您是山子懷?】

她在“規則”以內與他對話,目光始終不離須彌火。

【是我。我早已死去, 這兒也不過是我的一抹殘念。我和你也算有點緣分, 千年之前你被放入驚霜池中, 池水的波瀾驚醒了我,我這才發覺還有故鄉的人來到了這個世界。】

【原來那個時候您就註意到了我。】

【是的, 我在池中註視了你千年,感受到了你我同出一脈, 都是山子家族的人。後來你被帶走, 那時我怎麽也沒想到再相見會是如今這種狀況……抱歉, 因我之私, 讓你們承受滅族的悲劇。】

李月參不知該作何回答, 半晌才回覆。

【您後悔了嗎?】

又過了許久, 她才“聽”到回答。

【我不後悔開啟神器, 終究是我天真,對世間公義還抱有期待。我只是對你們很愧疚。】

李月參感覺一聲沈沈的嘆息跨越了漫長的時間響起。

【我聽到了你與他的對話, 事實上你們不必爭論, 須彌火只有你能關閉。】

【為何?】

【若是只需山子一脈血祭便能操縱神器,那我們家族早就被控制起來了。想操縱神器, 還需抱有強烈的渴望和執念。他沒有,你有,是以只有你能關閉。】

【原來如此。】

她面色平靜,琥珀色的眼瞳映照著橘紅色的火焰,一時有些恍惚。

【你真的要這麽做嗎?】

【嗯。】

她沒有猶豫地回答。

【那個叫‘春宴’的人對你這般重要嗎,重要到你寧願舍棄自己的性命為她鋪路?】

【是。】

她想起幻境裏春宴試圖下跪懇求她別離開,兩側太陽穴突突地跳,心口泛起酸意,仿佛有只手捏住心臟且在不斷地收緊。

山子懷的殘念不再勸說她,只是告訴她:

【那你就去做吧,希望你同我一樣,不會後悔。】

她朝著虛空微彎脊背,隨後看了須彌火半晌,慢慢伸出手探向神器中心的火焰。

一股灼熱自指尖蔓延至全身。

她好似走向火焰,全身被熱浪包裹。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身體上愈發疼痛難忍,而靈魂上則愈發清晰冷靜。

她冷眼旁觀自己的身軀一點點融化在橘紅色火焰中。

在她的意識消失之際,火焰好像被無形的力量撲滅,最後閃爍一下,歸於寂滅。而神器輪廓也定格在一個奇怪的形狀上,再也沒有任何變化。

須彌火熄滅。

侵擾了四景大陸幾千年的火息也在同一時刻消失了。

……

…………

………………

一抹意識於混沌之中逐漸蘇醒。

原本在寂寥天地之間游蕩,飄至某處時似有所感,往塵世間墜落,而後慢慢睜開眼睛。

是一間石室,平靜無波的池水散發著幽幽的藍色微光。

而在池子的邊緣,半靠著一個男人,他的胸口曾被利刃深深刺入,如今只留下一個可怖的傷口和早已幹涸的血跡。

在他的左手心,一個模樣怪異的法器閃過一道紅光——正是這道詭異的紅光,牽引著那飄無所依的意識來到此處,讓彼此相見。

“你來了。”

男人的屍首仍了無生息地躺在那裏,而他的魂魄從身軀裏飄出來,平靜地望向某處,念出那個名字。

“月參。”

話音一落,那抹意識想起了一切,想起了名為“李月參”的界妖所經歷的一切。

她眨了下眼睛,仿佛還有些不習慣,盯著男人的魂魄沈默不語。

“你看起來並沒有很驚訝。”李峋的魂魄這般說道。

“只是心中隱有猜測,但不敢肯定。”她的語音低沈下去,似是喃喃,又像是對誰低語,“現在看來,我賭對了。”

李峋在李家家主這個位置待了快上千年,從不做多餘的事情,也極少感情用事,他與臣昭一戰,細枝末節處都彰顯著他並沒有多少鬥志,反而一心求死。

只是求死也不是簡單地求死,他以幻象迷惑了臣昭,卻不是回到李家處理後事,而是前往界山驚霜池,被殺後屍首也離奇消失——這樣看來,他是以己之死去換取什麽,直到如今,她才確切地知曉他到底換取了什麽。

換回她。

“山子懷被驅逐在前,山子一脈又怎會不做任何準備。”李峋早就從山子妤的口中知曉了界妖真正的來歷,對火息的真相也一清二楚,他瞥了眼屍體手中緊握著的怪異法器,說道,“神器生生回便是你母親她們帶過來的,生生回可一命換一命。一開始,界妖們生活在界山中性命無虞,自是用不到,等到用上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凡是界妖,都逃脫不了被圍剿的命運,即便換回一人,除非一生躲藏,又有何意義呢?”

即便能夠完美隱藏血脈身份,可死過一回的人再次睜眼,面臨所有的同族之人都被屠戮殆盡的局面,又怎能忍受?

“只有你不同,你雖是界妖血脈,但因妖丹破損,一生下來便被我放入驚霜池中,如此這般過了千年,世事變遷,便是哪一日知曉了界妖的歷史,大概也不會傷心欲絕到不肯獨活。”

她平靜問道:“既如此,你為何因‘杜珩之’的緣故藏了我四十年,還特特將眉眼與母親相似的珠閆帶回李家篡改記憶?你大可不必理睬我,任我自生自滅,只待我死之後再用生生回換回我。”

“若是你先離去,哪怕是神器生生回也尋不到你的魂魄,只能我先走在你前頭。”李峋細細地看她,古板的面容浮現一絲笑意,“當然,使用生生回也有一些別的條件,但那些你沒有必要知道。總之,我的初心是想你能活得久一些,即便生生回可以讓你死而覆蘇,我也不希望你還未體驗過人生百態便匆匆離世。我希望你的死亡是你無憾的選擇,而不是懷著困惑、憤恨或是絕望死去。”

他一開始,只是想讓她活得久一些——雖然手段過* 於無情——並且懷有私心,想徹底切斷她與界妖的關聯,不讓她背負那沈重的歷史真相。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沈默良久,才緩緩說道:“我這一生做過許多錯事,唯一後悔的便是年少時怯懦,不敢救出她……這是我欠她的,也是我欠你的。”

“你是在祈求原諒嗎?”

“不,我身負罪孽,已不敢奢望原諒,本也算不得良善之人,只不過是為著那一絲意動,換回遲來的報應。”

他從來算不得好人。

年少時喜歡上阿妤,卻沒有膽量救下她,最後還生食了她的同伴。

當上家主後為了不讓那些虎視眈眈的人察覺端倪,他關了李月參四十年,還害得珠閆瘋癲自盡。

罪行累累,罄竹難書。

他從不奢求原諒,也知道自己不配得到原諒,他只是想讓她的孩子能在這世間自由自在地活上一回。

如此,足矣。

“忘了過去,重新開始吧,這才是‘新生’的意義。”

他是這般期望著,怕她仍被界妖的歷史所拖累。

卻見她搖了下頭,輕聲說:“我與人許下約定,我不能忘。”

他怔了下,露出最後的笑容:“也好。”

無數淡金色的光點自魂魄邊緣逸散而出,池邊了無聲息的軀體一點點變得透明,他在真正的死亡降臨之前慢慢閉上眼睛,任由過往回憶匯成海嘯將他紛亂淹沒。

他雙腳戴著鐐銬走了這麽久,終於可以停下來歇息了。

心在此刻最是安寧。

她自始至終都是平靜地望著,等身軀和魂魄一同消散,才低低地說了一句:

“再見。”

當啷一聲,沒了手掌的桎梏,那閃爍著紅光的神器生生回掉落在地上。

一命消逝,一命覆蘇。

她也閉上眼,薄薄的眼瞼被愈來愈濃厚的紅光籠罩,耳邊似是聽到無數人的低喃:

“去吧。”

去感受新生,去見你思念的那個人。

-

許多許多年以後。

不再受火息侵擾的四景大陸經歷一場史無前例暗無天日的混戰之後,重新定下南春北蕭的格局,而從前的亓杜李柳四大家族被歷史的車輪碾過,只在史書上留下一筆,再沒有旁的痕跡。

雙方以大陸中央的混沌城為邊界,定下條約,互不侵犯,互不幹擾,往來貿易,共享盛世。

某一日的清晨。

春府的大門早早地被人敲開,負責傳話的小妖不顧其他人的告誡和提醒,慌慌張張地來到君主的殿前,請求見君主一面。

“你不要命啦!”有人拽了他一下,眼神惶惶,朝裏間飛快地瞥了一眼,壓低嗓音,牽出幾分顫意,“你不知道每年的這個時候不能打攪主上的嗎?!”

那傳話的小妖想起主上素日裏的手段,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想起方才見到的女子,和她輕柔的話語,頭皮緊了緊,還是壯著膽子說了下去:

“我是有急事要稟告主上!”

那好心拉住他的人見他執迷不悟,也有些急了,冷汗已然從額上沁出:“天大的急事也得過了今日再說,你不知道‘那位’就是在多年前的這一日離開了主上的嗎?你現在冒冒失失地要見主上,可知你第一個字都還沒說出口,就已經人頭落地了!”

“你不知道我剛剛見到了誰!”傳話的小妖情急之下拔高了幾分嗓門,在對方嚇得捂住他的嘴之前,快速地吐出一串話來,“剛有個天仙似的姑娘找到我們春府,說她叫李月參,赴約而來,想見主上一面。”

什麽?

乍然聽到那禁忌般的名字,拉住他的人怔楞住,在反應過來之前,身後的殿門轟的一聲被人推開。

“你說什麽?”

傳話的小妖感受到那股駭人的威壓,本能地雙膝一軟,跪伏在地上,悶悶的聲音像是從地底下飄上來:

“她說,她回來找您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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