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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愛別離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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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愛別離13

春宴的血液凝固了, 耳邊嗡鳴之聲陡然化作尖利的嚎叫,似要刺破她的耳膜,將她的魂海攪得天翻地覆。

千鈞一發之際, 手腕猛地翻轉, 折到一個詭異的角度,原本橫在胸前的囚月刀在空中劃過一道淩厲的弧光,被她反手抓著朝後一送!

“鐺——”

沖擊的餘韻從刀身傳至右手, 震得虎口發麻,整條手臂都酸軟起來。

春宴眉眼狠厲,視線朝著一個方向釘過去, 周身黑霧騰起, 朝著四周蔓延翻湧。

在外人看來, 殺死春宴的利處比李月參要大得多,春宴是最有可能成為混沌城城主的小妖, 而李月參只是一個不知道哪天就命喪黃泉的藥罐子。

若是想用李月參來威脅她,那也不該是直接下死手, 這樣只會激怒她。

所以, 幕後之人是沖著李姑娘來的。

這是最壞的情況, 意味著幕後之人極有可能知曉了李姑娘的身世, 並且還是個大妖, 只有大妖想抹去界妖的存在。

可是怎麽會?

那時只有李姑娘, 杜珩之, 白松和她,還有誰能知道真相並迅速埋伏好等著她們經過?

春宴握緊囚月刀, 漆黑瞳孔沈得可怕, 仿佛透不進一絲光亮。

這陡然的變故自然也驚動了後面跟隨的馬車和刀妖,白松掀開簾子露出頭來, 面露疑惑和驚惶,而後面一大批的刀妖立刻反應迅速地湧上前來,將她們的馬車圍在裏面,個個拔刀朝外,嚴陣以待。

氣氛瞬間緊繃到極點,尤其是刀妖們剛結束一場戰鬥不久,渾身的戾氣還沒有卸幹凈,面容冷峻,順著春大人的視線齊齊朝一個方向看去。

那是一處連綿起伏的山坡,山與天的邊界處是一條黑線——不,那不是黑線,而是黑壓壓的人頭。

對方來的不是一個人。

他們是有備而來,早早地埋伏在這裏。

所有人的腦海裏都浮起了這個念頭,空氣逐漸變得凝澀起來。

春宴冷冷地盯著領頭的那個人,雖隱隱有了猜測,此刻卻是沈了心,渾身的肌肉繃住了,骨頭哢哢作響。

亓明憐。

比最壞的情況還要更壞。

知道了李姑娘身世的是亓家家主亓明憐。

她到底是怎麽知道的?為什麽這麽快就能布置好埋伏?

除非在杜珩之親口說出真相的那一刻,亓明憐就已經聽到了。

雪白的亮光在春宴的腦海中乍起,她豁然轉頭看向後頭馬車上的白松,對方感受到極具壓迫感的視線,茫然地望過來,在觸到她毫不遮掩的殺意時,他往後瑟縮了一下,更加困惑不解。

這個蠢貨,什麽時候被利用了都不知道!

她更蠢,竟然對此一無所覺,任由白松在李姑娘面前晃蕩了那麽久!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記憶往前回溯,她想到了她因一時的惻隱之心放過了白松,讓他得以重見天日,治好了眼睛,跟隨著李姑娘一同離府——眼睛!

若說亓明憐有什麽機會在白松身上動手腳,只有那雙填補進血窟窿裏的眼睛了。

左一右二那兩個傀儡刀妖是擺在明面上的障眼法,而白松才是真正的監視者。

亓明憐,當真是好手段,她的兄長比起她來簡直如綿羊一般乖順。

電光火石間,她已經想明白了一切,源源不斷冒出的黑霧劇烈翻騰起來,好似燒開的沸水,囚月在手中震震作響,她慢慢擡起刀,卻感到手腕被人按住了。

“冷靜點,春宴,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

她能想明白的事,李月參何嘗猜不透。

春宴凝視著她,嘴唇翕動:“李姑娘,我……”

一時的惻隱之心,換來如今的被動局面。

她還是不夠狠絕。

早在那時,她就應該冷眼看著白松在暗牢裏慢慢斷氣,變成屍骨一具,而不是因著那句“春宴……快跑”而收了刀,令他在死局中獲得一線生機。

到頭來,功虧一簣!

“春宴。”山坡上被無數刀妖簇擁著的家主向她們投來居高臨下的一瞥,雖看不清亓明憐的神色,但也能預見她睥睨的姿態。她不輕不重地開口,兩個字直抵所有人的耳畔。

春宴冷淡擡眸,與自己昔日的主上遙遙對視,囚月在掌心震顫不已,像是下一刻就從手中飛出直刺向亓明憐的心臟。

“留下李輕棠,我可以放你們走。”

春宴聽到什麽笑話般,勾起唇角,道:“亓家主可真是為我著想。”

其中諷意濃得快要溢出來,亓明憐不需要揣摩也能察覺她的不屑一顧。

最初的小婢女,拋卻良知與軟弱,一路走到如今的位置,不得不說亓明憐是欣賞的,她雖喜歡往井中傾倒石子,看拼盡全力向上攀爬的小妖絕望地跌落,但如果對方真的能爬出枯井,她也總歸是惜才的。

更何況對方若是當上了混沌城的城主,對她只會有利無弊。

可惜,這小婢女心心念念只有她的李姑娘,滿腦子情情.愛愛,格局太小,最遠只能走到這一步了。

“既如此,那你們就一起埋在這兒吧。”

多說無用。

亓明憐慢慢擡起手,在所有人等待的目光下,利落地揮下。

喊聲響徹天地。

山坡上的人潮往下疾沖,仿佛重重拍打下來的海浪,誓要將海面上的孤舟掀翻,毫不留情地將其拖進深海,成為萬千殘骸中的一員。

亓明憐本身的實力算不上頂尖,不然也不至於在褚山一戰中不出面,但她所掌控的亓家勢力絕對不容小覷。

她是有備而來,布下天羅地網在回城的必經之路上等著春宴,從人數上已經形成碾壓之勢,這一場廝殺幾乎沒有懸念。

“迎戰!”春宴面對來勢洶洶的亓家刀妖軍,未露半點怯弱之色,只穩穩地擋在李月參面前,黑霧像籠中野獸,蠢蠢欲動只等籠門打開。

“春宴,不要使用獸母的力量。”李月參忍不住叮囑道。

雖則黑霧能讓所有人都陷入幻境,但現在的局面不是春府大婚那時可以比擬的,春宴強行使用獸母的力量,最終只會力竭而亡,兩敗俱傷。

“李姑娘,您放心,我絕不會讓過去的歷史重演。”無論要她付出什麽代價。

李月參在車廂裏布下陣法,春宴則調動妖力啟動陣眼,護住這一駕馬車。

“白松那邊……”李月參蹙了下眉。

春宴笑了笑,眼底冰涼沒有溫度:“聽天由命。”

觸到她的目光,李月參沒有再勸說,心底嘆了口氣。

此一戰不能有任何保留,對戰雙方都鉚足了勁要置對方於死地。

兩股力量沖擊到一起,爆發出足以撼天動地的餘波。

而餘波擴散到李月參乘坐的馬車時,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開來,轉而消弭。

此時這輛馬車成了廝殺中唯一一片“凈土”,四周飛濺的鮮血和震天的吼聲都被無形的屏障擋在外面,李月參置身其中,只能看到一波又一波的刀妖試圖往她這裏沖殺,無數次揚臂,無數次揮刀,無數次施咒,面孔扭曲,眼神癡狂,又在下一刻表情凝固,未來得及作出反應,身體仿佛被憑空撕開,無數團血霧自空中炸開,留下濃郁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那是春宴守在她的身邊,替她斬盡一切危險。

可是,春宴畢竟是小妖,這裏也不是火息微弱的混沌城,等到宥珠用盡,妖力枯竭,便是分出勝負的一刻。

哪怕亓明憐殺不死春宴,遲早也會耗死她。

可笑自己擁有界妖的血脈,卻是這裏唯一的無用之人。

要她眼睜睜地看著春宴陷入十死無生的境地,她怎麽都無法忍受。

心裏已經有了計較,知道春宴不可能同意,李月參打算先斬後奏,拔下固定青絲的玉簪,不帶一絲猶豫地朝著心口刺去,同時抄起案幾上的茶盞,抵在心口下方。

“李姑娘!”

如此熟悉的一幕。

刺入心口的動作幾乎與晨昏池幻境中的她重疊在一起。

同樣的,她被一股力量阻擋,簪尖遲遲刺不下去。

春宴雖在外頭廝殺,但依舊分了一抹心神留在李月參這裏看顧著。

“春宴,這是唯一的辦法了。”李月參眼眸清亮得可怕,語氣冷靜,“我不過是損失一點心頭血,並不會怎樣,而你會成為大妖,不再受亓明憐的掣肘。”

——無論在何時,何地,何種境況,我都無比清楚地明白我在做什麽,我將要做什麽,我必須做什麽,我也會有不舍,難過,憤怒,厭惡,可這些都不會影響我要做的事。

——您要做什麽呢?

——我要你路上不再孤單,我要拂去你腳下的石子,讓你能不停留地走下去。

這句話,她踐行得很徹底。

“哈。”

一聲短促的氣音在李月參的耳畔響起,她聽出了其中蘊含的荒誕。

“李姑娘,我雖不擇手段,漠視人命,可我跟畜生還是有分別的。”

她只能聽到春宴的聲音,但也能輕而易舉地察覺出春宴正處在暴怒的邊緣,若不是現下被亓家刀妖拖住了手腳,只怕早就沖進馬車裏奪下發簪,不管不顧地咬上她的嘴唇,以一個充斥著血腥味的吻作為懲罰。

“這是我同意的。”李月參頓了頓,還是將這句話說出了口。

周遭有一瞬的沈凝。

而後,李月參聽到外間傳來一聲極其慘烈的尖叫,又戛然而止,歸入湮滅。

“李姑娘,即便我死,我也不會用這種方式變成大妖。”春宴咬牙切齒地說。

不知從哪裏冒出的一片刀光,精準無比地穿透屏障,打在了她的簪子上,她下意識地松了手,怔怔看著玉簪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那你要怎麽在亓家的包圍中護住我呢?”

李月參面色平靜地問道。

“我自有辦法,您應該相信我。”

“之後呢?”

“……”

李月參難得不依不饒地問下去:“以亓明憐的性子,這次伏擊失敗,她一定會聯合其他家主共同對付我,無論那些家主們之間有什麽齟齬,對此事他們的利益是一致的——他們必定不會讓界妖血脈存活於世,那麽到了那個時候,你要以己之身對抗四景大陸上所有的大妖嗎?”

她是界妖一事,必須瞞得死死的,一旦被人知曉,她就會陷入無休止的爭鬥中,她的敵人無窮無盡,任何一個有點貪欲的人都會成為她的敵人,最終她的結局只有通向死亡這一條路。

春宴再強大,也不可能與整個大陸對抗。

甚至亓明憐再瘋一點,直接向所有人公開這個秘密,那麽她不需要再出手,春宴手底下的刀妖會第一時間叛變,將刀尖對準自己的主上,逼春宴交出界妖。

只要人還有貪念,李月參就不可能獲得安寧。

春宴以為自己能瞞得嚴嚴實實,誰知從一開始就輸在了白松身上。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之際,混戰的一角出現不同尋常的躁動。

一道黑影似利箭沖進混亂的人群中,每個人都感受到了那股無可匹敵的力量,或主動或被迫地向兩邊倒去,那個人得以不受阻礙地來到李月參的馬車前。

李月參和春宴同時認出了他。

臣昭。

情勢如此危急,臣昭來不及多說,只把懷中的一個物什匆匆丟向李月參。

“走!”

他低聲道。

碰到那物什的李月參只擡眸看了他一眼,轉瞬便消失在了馬車裏。

臣昭一刀砍翻試圖沖上來阻止他的亓家刀妖,幾步便來到春宴身邊,此時的她仿佛被人兜頭潑下無數盆淋漓鮮血,眨一眨眼都有血珠從眼睫上摔落,他差一點沒能認出這是曾經那個鋒芒畢露的春家主。

“你也一起!”

春宴沈沈地看向他,點了下頭。

臣昭將同樣的物什丟給她,緊接著又趕至第二駕馬車旁,他雖不認識馬車裏的白松,但既然這小妖是在馬車上休息的,想來也是什麽重要人物,他便要將他一同帶走。

誰知,那小妖往後縮了一下,搖搖頭,眼神有些哀戚,一字一句地說:

“大人,您不用管我,就讓我留在這吧,是生是死都是我的命數。”

他一向蠢笨,如浮萍隨著世事漂流,很多事都想不明白,但唯有此事,他難得看透。

是他害了李姑娘。

做錯事總該付出代價的吧。

李姑娘曾問過他,有沒有想過自己以後的出路。

他那時茫然困頓,時至今日依然不知道自己活在這世間有什麽用處,但他知曉一點——

總不該因自己之故拖累旁人。

“只有一句話,請您帶給李姑娘,下人白松,不能再跟隨李姑娘了,只願李姑娘一生平安,萬事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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