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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3章 囚明月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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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3章 囚明月09

“李姑娘……知道我受傷的事情嗎?”

萄紅問出這句話的時候, 白松正在窗邊探頭瞧著外間吸滿了雨水愈來愈沈的滾滾烏雲,不安的情緒莫名發酵,總感覺有什麽變故即將發生, 聽到她說話, 回頭茫然地“啊”了一聲。

“你說什麽?李姑娘嗎?”

萄紅背上被劃了一刀,從左肩胛骨一直到右腰側,早早地抹了藥, 此時只能趴在榻上,下顎抵在交疊的胳膊上,偏頭又問了一遍。

白松迎上她隱含期待的目光, 喉頭哽了一下, 不忍讓她失望, 只得轉過身動作遲緩地關著窗,說道:“嗯……李姑娘還不知道, 主上看她看得緊,很多消息她都是過了好幾天才偶爾聽別人說起的。”

慌亂間, 他下意識地借用了孟緒清的話, 其實心裏也明白春宴的手段有些太偏激了。

萄紅也不是第一天認識他了, 見他這副模樣便知道他沒說實話, 盯著他的背影, 語氣平靜地問道:“你也沒告訴她嗎?”

“沒、沒, 李姑娘身子弱, 本就不該為這些事情煩心的,但是我向她討了兩日的假, 可以好好地照顧你。”

“……白松, 不要騙我,我不喜歡被人欺騙。”

她很少會鄭重地叫他的名字, 他像是做了錯事被當場拆穿的稚嫩孩童,面皮發燙,耳廓緋紅,低聲道:“對不起,我以後不會了。”

這算是直接承認了。

萄紅將頭埋進臂彎中,感覺背上的傷口又開始泛起痛來,牽連著胸口也悶悶的,有些喘不過氣。

“所以,她知道了,但是沒有來看我。”

白松怎麽接話都不太妥當,幹脆沈默下來。

總不能說是春宴不讓李姑娘來看她吧……

如今萄紅是春宴的刀妖,主仆離心可不是什麽好事。

“不,不對,李姑娘不是那樣的人。”萄紅豁然擡起頭,他剛點上的蠟燭,燈火就映在她的眼底,“是春宴。”

她的神情依舊很平靜,可白松不知為何覺得有些難過,她好像在他沒有註意到的地方完成了一次鮮血淋漓的蛻變,而他現在不敢肯定那是一場好的變化。

“萄紅,你是不是不喜歡春宴?”他順著她的習慣,問道。

萄紅沒有回答,但他們都心知肚明。

白松困惑道:“那你為什麽還要為她做事,成為春府的刀妖呢?”

“因為這是最快的路了。”萄紅這次回答得很快,就像是這個念頭已經在腦海裏徘徊了無數次,忽而又話鋒一轉,“白松,我已經想起了所有的事情,我的母親,我的故鄉,包括我是怎麽被妖販拐到城裏的,這些我都記起來了。”

她的口吻稀松平常,白松待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欣喜道:“你都想起來啦?你的家在哪,你打算什麽時候回——”

話音戛然而止。

突然被截斷的尾音甚至顯得有些好笑。

早就想起來了的話,為何到現在都沒有回家去看一眼?

是不能,還是不想?

那個家,值得她回去嗎?

“家裏發生什麽事情了嗎?”白松問得小心翼翼,又怕戳到她的傷口,“難道……你不是意外被拐走的嗎?”

即便是關緊了門窗,依然有細風堅持不懈地從縫隙中鉆進來,撩得火舌一跳一跳的,總讓人疑心下一刻就要熄滅。

她好像聽到了淅淅瀝瀝的雨聲。

“我是被父親的寵妾賣掉的,也是那個女人給了妖販藥粉,使我失去了記憶。”她盯著微弱的火苗,語氣冷淡得像是在敘述一件漠不相關的事情,“而這一切的源頭,是我的父親將自己的妻子,也就是我的母親,獻給了杜家的二公子——杜庚,只為了在他手底謀一份差事。”

三言兩語就將那慘烈的真相赤.裸.裸地呈在他面前,沒有任何緩沖,他呆立住。

寵妾滅妻,自古以來都是為人所不齒,但那是杜家的二公子啊,就算不是自願,也無人敢置喙,何況是她父親自願的。

至於那個“妻”,誰會在乎她的想法。

“那個女人平日裏就看不慣我和母親,總是變著法子磋磨我們倆,那場宴會……那場宴會本不該是母親獻酒的,然而她被人算計,在杜庚面前露了臉,觥籌交錯間她就被送給了杜庚,而沒了母親庇護的我,自然也被那賤人隨意發賣給了妖販。”

“你……”白松張了張嘴,又不知該說些什麽,疑心普通的寬慰已經不能撫平她的傷口。

萄紅好像突然對燭火生出了巨大的興趣,只緊緊盯著它,置若罔聞地繼續說下去:

“雖然我兩個多月前就想起了一切,但我知道僅靠我自己不足以跟杜家抗衡,所以我要在最短的時間裏爬到足夠高的位置,讓杜庚不至於為了一個手下大費周章與我為敵。”

難怪。

難怪她這兩個月不要命似的各處奔波廝殺,連話都說不上幾句,背後竟是背負著如此沈重的苦難。

“那、那你母親,你打聽到她現在怎麽樣了嗎?”

萄紅眼睫輕顫,回神一般,移開了視線,重新將臉埋了下去,嗓音有些濕漉漉的:

“我不敢打聽。”

杜庚之名,誰沒有聽說過。

放蕩不羈,沈湎淫逸,後院的女人快要比一些小家族豢養的刀妖還要多了,猶不滿足,花樣愈來愈多,癖好也愈來愈怪,很多女人都承受不住,死在了入府的當晚。

此刻的萄紅難得露出脆弱的姿態,她趴在那裏,像一只受了傷奄奄一息的幼獸,白松心臟好似被人狠狠攥住,不斷用力收緊,他吐出一口氣,上前,動作緩慢但堅定地握住她的手。

“不管怎麽樣,我都會陪在你身邊的,你高興了我陪你一起笑,你難過了我給你擦眼淚,你生氣了可以發洩在我身上,我只想你不要事事都悶在心裏。萄紅,我很擔心你。”

萄紅觸到他羞澀但閃爍著光華的眼睛,微微一怔。

很快,她掙開他的手,偏過臉,盡力壓下從手到聲的細微顫動。

“不用擔心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覆仇是主要的原因,還有一個原因,她沒有告訴他。

白松垂頭楞楞地盯著自己還維持著虛握姿勢的雙手,手心裏甚至沒留下一點餘溫。

氣氛陷入了沈寂之中,外間淅淅瀝瀝的雨聲在這一刻陡然放大,劈裏啪啦砸在兩人的耳畔。

不知過了多久,萄紅先發覺異樣,凝神細聽,小小地“嗯?”了一聲。

而後,房門外傳來妖奴行禮唱喏的聲音。

“主上,李姑娘。”

緊接著,不等房間裏的兩人反應過來,房門被用力推開,轟的一聲,那顆飄蕩在半空中的不安的心終於墜落在塵埃裏。

來的人自然是春宴和李月參,只是前者被細雨打濕,縷縷青絲粘連在肌膚上,而後者則一身清爽,幹幹凈凈依舊如高空明月。

這是半路遇上的嗎?

白松微微茫然,但身體下意識的緊繃昭示著來者不善,他躬身行禮,問道:“主上,需要小的給您準備換洗的衣物嗎?”

一道淩厲陰沈的視線落在白松的身上,對方冷笑著說:

“你不在李姑娘身邊伺候著,跑到這裏來幹什麽?”

不等他跪地認錯,只聽得一道破空之聲襲向他的面門,他感受到凜冽的怒火,裹挾著十成十的威壓朝他逼近,而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妖力幻化出的鞭子甩到他的臉上。

“春宴!”

下一刻,春宴甩鞭的動作被硬生生地阻斷,是李月參握住了她的手腕,使那鞭子險之又險地停在了白松不足一寸的面前。

李姑娘總是能及時地救下他們,白松怔怔地想。

“你發什麽瘋!”李月參沒有料到她上來就不顧往日的情分動手,胸口起伏一瞬,冷聲道,“是我讓白松這兩天不必服侍我的,你明明清楚,為什麽要遷怒無辜的人?”

春宴目光從扣在手腕上的蔥白手指慢慢地移到手指主人的面容上,笑得古怪,仿佛在極力壓制著什麽:“您這話說得奇怪,既然是遷怒,又何必執著於緣由?”

——我懲罰一個婢女,還需要什麽理由嗎?

李月參從沒有哪一刻如此深切地在春宴身上感受到與那些大妖相似的特質。

不擇手段,漠視人命,並不是說說而已。

“李姑娘……”

身後響起萄紅輕弱的聲音。

李月參不知為何心裏驟然泛起疲憊的嘆息。

她不該在這個時候呼喚她的。

春宴和李月參一同順著聲音望過去,萄紅已經從榻上掙紮著起身,單膝跪在地上,脊背挺直,面容雖慘白,眼睛卻很亮。

“不知——”

她只說了兩個字,春宴的囚月刀便已經貼在了她纖弱細長的脖頸上。

那根牽扯著每一個人的弦倏然繃緊,仿佛下一刻就會斷裂,氣氛已然沈凝至最低點!

“我跟李姑娘說話,有你插嘴的份嗎?”

春宴微微瞇眼,刀刃很穩,沒有一絲晃動,但任誰都能看出她正處在盛怒之中,只差一點,便跨過那道名為“理智”的邊界,被“瘋狂”所吞噬。

李月參在她身後輕微地搖了下頭,萄紅垂首默然不語。

“這次怎麽不說話了?”

春宴勾著唇角,眼眸比林中深潭還要冷,黑黢黢的,望不到底。

萄紅隱約又聞到了那日城主府夾雜在傾盆大雨中散也散不去的腥味。

始終等不到回覆,囚月貼著她薄薄的肌膚劃出了一道細細的血痕,刺目的紅珠順著刀刃滴落下來。

白松見狀,腦海裏的弦率先崩斷,驚聲叫道:

“萄紅——”

“春宴!”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李月參截斷了他的話頭,站在了萄紅的面前,春宴的對立面,溫和的神態蕩然無存,剩下的只有與她針鋒相對的冷意。

“李姑娘,這是您為了無關緊要的人,第二次厲聲喊我的名字了。”

她的重音落在“無關緊要”上,聽起來咬牙切齒,就快要壓制不住了。

“你如果真的傷害了他們,就意味著你與亓明憐沒什麽兩樣,你希望我同其他人那般恭恭敬敬地喚你一聲‘春大人’嗎?”

原本穩當的刀刃一下子顫動起來,在萄紅的傷痕上不住摩擦著。

春宴死死盯著她,一字一句道:“您真的要為了他們,背棄我嗎?”

萄紅擡眸看向李姑娘的背影,眼裏有瑩潤的水光。

李月參牢牢地擋在她面前,沒有半分妥協的跡象。

“如果你真的殺了他們的話。”

春宴微微一怔,似是聽到了什麽難以置信的話,而後低低地笑了起來,繼而笑聲越來越淒厲絕望,令在場的其餘人不寒而栗。

咣當一聲。

外間的風猛然吹開了窗戶,彈到墻壁上發出劇烈聲響,又急又烈的雨點斜斜地落下來,打濕了窗臺一片。

微弱的燭火終於支撐不住,哀哀地使黑暗降臨。

在屏息中,他們聽到春宴止了笑聲,說道:“好,我知道了。”

李月參蹙起眉頭。

又是咣當一聲。

什麽東西掉在了萄紅的前面。

春宴如鬼魅般的聲音自黑暗中幽幽響起:

“你不是想成為金刀嗎,拿起它,自毀容貌,我便將金字牌交給你。”

萄紅往前一摸,摸到了一把匕首。

她沒有傷害他們。

她只是提供了一個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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