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 往日事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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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章 往日事05
康誠沒想到找了一個多月的人, 猝不及防就出現在了面前。一開始還以為是大家喝酒喝花了眼，反應過來後才抄起家夥悄悄跟了上去。
不過是仗著有個得臉的叔叔才囂張跋扈，本身那點三腳貓的功夫自然是敵不過他們這些府上的正經刀妖。
高銘被捆住時還在破口大罵, 他向來耐性不太好, 照著臉狠揍了幾拳後便老實多了，混著一口血水碎牙也不知嘟嘟囔囔地說些什麽。
“走吧。”康城單手抓著高銘，對著手下人擺了下手。
不遠處用法器隱匿著氣息的萄紅見此一幕想著等等再離開, 念頭流轉間隱約覺得那幫人有些眼熟，思索片刻才想起來他們穿的短打胸口處印著白家特有的纏枝花紋，今早些她才剛見過。
在混沌城裏呼風喚雨慣了的家族自以為可以比肩大妖, 或是想攀上大妖的衣角, 也有模有樣地學著繪制家族紋章, 只是又怕惹來麻煩，通常在紋章上加一根藤蔓, 意味著被束縛。
李姑娘曾閑聊起過，這種小心機在大妖中被當作笑柄流傳。
他們是白家的刀妖。
萄紅咬咬牙, 最終還是提著刀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反正她有李姑娘送的保命法器, 就算一時不察被他們發現了也可以及時逃走, 總歸是性命無虞。
萬幸的是他們並沒有把高銘帶到白府裏, 而是在路邊找了個廢棄的宅院進行拷問, 約莫是意外之喜帶來的松懈, 再加上酒意翻騰, 他們並沒有發現跟隨而來的萄紅。
事情進展得比他們想象的還要順利。
慣常威逼利誘一番，高銘就哆哆嗦嗦地把什麽都吐出來了。
他不過是送信的小嘍啰, 甚至連信的內容都一無所知, 但他背後的叔叔高壑則跟白溪延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而這一點足夠他們交差了。
幾人傳遞著眼風, 都看到了彼此不加掩飾的興奮。
而康誠卻不似他們歡躍，皺著眉沈吟片刻，說道：“你們別忘了，早上剛傳來的消息，二公子很有可能這輩子就是個廢人了，咱們就算找到了幕後主使，捅到家主面前，咱們可能不僅撈不到好，還難逃一死。”
氣氛死寂了一瞬，幾人面面相覷，困惑不解。
“大公子畢竟是家主的親兒子，犯了錯不過是打罵一陣，過後該怎樣還怎樣。而咱們是二公子的刀，現今握刀之人已朝不慮夕，大公子捏死咱們跟捏死一只玄駒那般簡單，咱們又何必為個床榻之人搭上自己個的性命呢。”
一番話說得幾人冷汗津津，忙不疊地點頭稱是，又問道：“那該怎麽辦呢？就這麽放他回去嗎？”
康誠琢磨半晌，拍了拍高銘腫起來的臉，微笑道：“他不是還有個叔叔嗎，咱們去跟那位敘敘舊。”
這是要去敲一筆了。
他們要錢，高壑要命，拿錢堵口，想必高壑不會拒絕。
笑容又覆現在每個人的臉上，連帶著看高銘的目光都溫情不少。
這些人離開後，萄紅才動了動蹲得有些僵硬的雙腿，等那陣麻意過去，她立刻頭也不回地跑回租住的宅院。
遠遠地就看到白松立在門口，燈籠打下的昏黃融融落在臉上，照出滿面的焦急心慌。那雙月夜下的眼一瞧見她，亮起星河般的璀璨。
“你終於回來了！”白松向她跑來，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似是看她有沒有受傷。
她沒有停下步伐，與他錯身，只不回頭地問了一句：“李姑娘還在休息嗎？”
白松一頓，很快又跟了上去，答道：“在院子裏呢，瞧著臉色比先前好一些了。”
她點點頭，一想到很快便能見到李姑娘，與妖獸廝殺的驚險和隱藏聲息的疲倦齊齊退去，仿佛有無邊的力量註入她的雙腿，邁出的步伐帶著風，風聲又輕又急。
“李姑娘！”這三個字在她的舌尖徘徊許久，終於被她念了出來。
“怎麽了？”李月參看著這小姑娘著急忙慌地跑向她，體貼地遞上一杯茶，“慢點，先喝口茶，潤潤嗓子。”
萄紅接過，視線落下去，看到她們的指尖只相差了幾寸的距離，鬼使神差地往前伸了伸，卻在將將觸碰之際，那蔥白如玉的手指收了回去，徒留下一片空落。
“這幾個時辰你去哪了？白松很擔心你。”李月參頓了頓，溫和地望著她，說，“我也很擔心你。”
萄紅將茶和淚一起飲下，滾燙的指尖緊緊扣著杯壁，避而不答：“李姑娘，我剛剛碰到白家的刀妖了。”
將他們拷問高銘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李月參。
手足相殘的戲碼實在不值得驚詫，反而是那封信引起了李月參的註意，她直覺這封信與陣通子的妹妹有關。
看來問題的關鍵還是在高壑身上。
【玄燭不必為此費心啦。】小長歲飄到她的面前，輕拍胸脯，笑吟吟地說，【我和萄紅去一趟高壑的宅子，定能將事情打聽清楚。】
李月參有些不讚同，但語氣仍是溫溫柔柔的：【高壑跟了白溪延許多年，與平常小妖不同，宅子裏應該有些私衛的，何況他才剛被康誠他們敲詐過，有了一定的警惕，你們再去未必安全。】
小長歲笑得更嬌了：【高壑那點私衛何足掛齒，玄燭放心吧。】
她上一次讓她放心，春宴就出現在了白家主的生辰宴上。
【這一次，春宴還會再來嗎？】李月參靜靜望著紙片小人，眼瞳琉璃般澄澈，不辨悲喜，只將小人的反應納入其中。
小長歲仿佛沒聽懂她的弦外之意，抱著她的手指撒著嬌：【我不知道呀，或許會來，或許不會，但對付區區一個高壑，用不著她親自過來一趟吧。】
果真如此。
李月參默了默，道：【你自有法子與春宴聯系上，是嗎？】
她曾經問過，她也曾經回答過，妖生靈認了主，只能對主人有所感應，但她又問了一次，心裏隱隱已有了猜想，卻不忍斷定。
那是想一想就要牽動心臟的疼惜與痛楚。
【玄燭希望聽到怎樣的回答呢？】小長歲不等她開口，又繼續道，【或者說，我要如何回答才能讓玄燭不會難過呢？】
【既知我會難過，又何必這樣呢？】
她緩緩說著，語調低沈下來，目不轉睛地盯著小長歲。
小長歲赤金色的眼睫眨了下，有淺淺的流光瞬息淌過，笑容噙著苦澀：【玄燭呀，你如今做的這些，又何曾想過她會難過呢？】
兩人碰撞著目光，分明有千言萬語，卻在那一息齊齊緘默。
最終還是小長歲先開了口：【沒關系的，玄燭。】
沒關系的。
她們互覺虧欠，才能至死方休。
-
【記住我教給你的了嗎？】
萄紅矮身藏在暗處，目之所及只有窗口透出的朦朧幽黃，一道人影徘徊不定，低低的怒罵順著縫隙流出，惹得黑夜裏的燭光明明滅滅。
【記住了。】
她有心想問小長歲為何要教她這些，她們的關系算得上惡劣，小長歲看起來也不像是善心無處安放的樣子——但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小長歲飄在她的旁邊，抱著胸，與她一同望著那道人影，語氣漫不經心的：【論單打獨鬥，你未必是他的對手，所以一開始一定要又快又狠，不能讓他看出你在虛張聲勢。至於他的私衛，我會解決。】
【……好。】萄紅翻出匕首，深呼吸了一下，知道自己必須成功。
屋裏的高壑還在詛咒先前那夥不速之客，正為自己喪失的一大筆錢財肉疼不已，忽而眼角餘光瞥到窗外一抹黑影躥過，不等他反應過來，屋內的燭光突然滅了。
他瞪大了眼，借著窗外那點微薄的月光適應驟然降臨的黑暗。
危險鋪天蓋地，向他蔓延過去。
多年來在白府養尊處優的日子可以悄無聲息地蠶食一個人的意志與應變能力，他察覺了危險，第一反應竟不是出刀自保，而是高聲大喊：
“範石！範石！”
範石是他私衛的首領，平常總是能在他話音剛落之際就出現在他面前，然而他等了等，卻只等到一裹著黑袍看不清神色的人。
變故就在一瞬間。
他的視線才剛觸及到那人，對方就急速逼近到面前，不報名姓，不說來意，一道寒光閃過，他的右手便掉在了地上。
隨後劇烈的疼痛才姍姍來遲，從他的斷手處攀爬至大腦，他發出淒厲的慘叫，背部完全弓起來，眼淚鼻涕糊在一起，大口喘息著，渾身觳觫不止。
那人依舊是一言不發，只居高臨下地盯著他，手中的刀緊緊貼在了他的脖頸處，因他的抖動，磨出了細細一條血線。
都這個時候了，範石還沒有來，甚至整個宅院裏除了他的哀嚎，沒有* 一絲的聲響。
“你……你是誰……”他到底是在白溪延手下當過差，這時反應過來，念了咒止住了血，只是痛意仍舊使他的嗓音顫動，眼睛被汗水蒙住。
黑袍人這才緩緩開口，語調有些森然，又沒有太多的情感，仿若傀儡：“高壑，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昧下主子的錢，違抗命令，讓你那蠢笨如豬的侄子跑腿，致使被白雍的刀妖察覺，犯下大錯！”
高壑腦海裏嗡的一聲。
下意識以為白溪延不知從何處得知了這件事，此時派了人來清除後患。
這個時候，高壑若是能冷靜下來思索一番，或許能從細節發現不合理之處，然而斷手之痛已讓他喪失了基本的判斷力，遲遲未到的私衛也在昭示著來者不善，脖子上的那把刀更是篡奪了他所有的思緒，以致他沒能看破其中的端倪。
對方的氣勢太駭人，又是一副理所應當的模樣，他根本沒有奮起反抗的念頭，直接繳械投降認命了。
“大、大人，小的知錯了，小的知錯了……”高壑顧不上許多，捧著右腕不住磕頭，“求大人饒小的一命。”
“能不能活命得看你的回答是否令主子滿意，若是有半點猶疑，支支吾吾——”
黑袍人把刀往前一送，原本細長的血線頃刻加深，溫熱的血液匯成一股流淌下來，嚇得高壑快要魂飛魄散。
“我說，我說！”
高壑和高銘不愧是叔侄倆，都是一把軟骨頭，不需要費太大的勁，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倒豆子似的說了個一清二楚。
說完還暗暗覷她，只是月光太朦朧，她的五官與神情籠在寬大的袍下，分辨不清。
“還有隱瞞之事吧？”對方似乎勾了下唇角，話語有了起伏，卻是透著危險的諷意。
高壑抖了一下，地上裹著塵埃的右手昭示著惹怒了對方的下場，他不敢再隱瞞，說道：“有時送完信，陣通子會給小的一些金銀細軟，拜托小的交給他妹妹，小的一時糊塗，給、給昧下了……”
萄紅不知其中曲折，只按照小長歲教她的，又盤問了一遍，確認高壑將所有的底細都吐露出來，方才收了刀，丟下一句“等主子定奪吧”便離開了。
深涼的夜色為她的衣角染上一層冰霜，她離去的腳步沒有絲毫的綿軟後怕，仿佛是帶著使命而來又得勝歸去的將軍。
獵獵風聲將高壑呼喊範石的怒聲送至她的耳邊，她想起了穿過院子時瞥見的倒在地上的屍塊，面目猙獰，猶帶著萬分的難以置信。
彼時的驚懼仍在心中，她咬了咬牙，眼中浸染決絕。
萄紅回到李姑娘的身邊，將高壑之言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李姑娘安靜聽了半晌，最後對她溫和道：“辛苦你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她喉嚨有些癢意，似是欲言，但又止住，乖覺地點了下頭，為李姑娘剪了下燭芯，慢慢退出了房間。
待到房間重歸寂靜，李月參無意識地撚了撚袖口，第一句話卻無關白家：【萄紅似乎有些不同以往。】
小長歲坐在她的肩頭，面容看起來那般的天真無邪：【這不是好事嗎？】
是好事。
只是為何……她越來越不安。
不同的境遇與選擇，難道會有著相似的結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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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銘被捆住時還在破口大罵, 他向來耐性不太好, 照著臉狠揍了幾拳後便老實多了，混著一口血水碎牙也不知嘟嘟囔囔地說些什麽。
“走吧。”康城單手抓著高銘，對著手下人擺了下手。
不遠處用法器隱匿著氣息的萄紅見此一幕想著等等再離開, 念頭流轉間隱約覺得那幫人有些眼熟，思索片刻才想起來他們穿的短打胸口處印著白家特有的纏枝花紋，今早些她才剛見過。
在混沌城裏呼風喚雨慣了的家族自以為可以比肩大妖, 或是想攀上大妖的衣角, 也有模有樣地學著繪制家族紋章, 只是又怕惹來麻煩，通常在紋章上加一根藤蔓, 意味著被束縛。
李姑娘曾閑聊起過，這種小心機在大妖中被當作笑柄流傳。
他們是白家的刀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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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她有李姑娘送的保命法器, 就算一時不察被他們發現了也可以及時逃走, 總歸是性命無虞。
萬幸的是他們並沒有把高銘帶到白府裏, 而是在路邊找了個廢棄的宅院進行拷問, 約莫是意外之喜帶來的松懈, 再加上酒意翻騰, 他們並沒有發現跟隨而來的萄紅。
事情進展得比他們想象的還要順利。
慣常威逼利誘一番，高銘就哆哆嗦嗦地把什麽都吐出來了。
他不過是送信的小嘍啰, 甚至連信的內容都一無所知, 但他背後的叔叔高壑則跟白溪延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而這一點足夠他們交差了。
幾人傳遞著眼風, 都看到了彼此不加掩飾的興奮。
而康誠卻不似他們歡躍，皺著眉沈吟片刻，說道：“你們別忘了，早上剛傳來的消息，二公子很有可能這輩子就是個廢人了，咱們就算找到了幕後主使，捅到家主面前，咱們可能不僅撈不到好，還難逃一死。”
氣氛死寂了一瞬，幾人面面相覷，困惑不解。
“大公子畢竟是家主的親兒子，犯了錯不過是打罵一陣，過後該怎樣還怎樣。而咱們是二公子的刀，現今握刀之人已朝不慮夕，大公子捏死咱們跟捏死一只玄駒那般簡單，咱們又何必為個床榻之人搭上自己個的性命呢。”
一番話說得幾人冷汗津津，忙不疊地點頭稱是，又問道：“那該怎麽辦呢？就這麽放他回去嗎？”
康誠琢磨半晌，拍了拍高銘腫起來的臉，微笑道：“他不是還有個叔叔嗎，咱們去跟那位敘敘舊。”
這是要去敲一筆了。
他們要錢，高壑要命，拿錢堵口，想必高壑不會拒絕。
笑容又覆現在每個人的臉上，連帶著看高銘的目光都溫情不少。
這些人離開後，萄紅才動了動蹲得有些僵硬的雙腿，等那陣麻意過去，她立刻頭也不回地跑回租住的宅院。
遠遠地就看到白松立在門口，燈籠打下的昏黃融融落在臉上，照出滿面的焦急心慌。那雙月夜下的眼一瞧見她，亮起星河般的璀璨。
“你終於回來了！”白松向她跑來，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似是看她有沒有受傷。
她沒有停下步伐，與他錯身，只不回頭地問了一句：“李姑娘還在休息嗎？”
白松一頓，很快又跟了上去，答道：“在院子裏呢，瞧著臉色比先前好一些了。”
她點點頭，一想到很快便能見到李姑娘，與妖獸廝殺的驚險和隱藏聲息的疲倦齊齊退去，仿佛有無邊的力量註入她的雙腿，邁出的步伐帶著風，風聲又輕又急。
“李姑娘！”這三個字在她的舌尖徘徊許久，終於被她念了出來。
“怎麽了？”李月參看著這小姑娘著急忙慌地跑向她，體貼地遞上一杯茶，“慢點，先喝口茶，潤潤嗓子。”
萄紅接過，視線落下去，看到她們的指尖只相差了幾寸的距離，鬼使神差地往前伸了伸，卻在將將觸碰之際，那蔥白如玉的手指收了回去，徒留下一片空落。
“這幾個時辰你去哪了？白松很擔心你。”李月參頓了頓，溫和地望著她，說，“我也很擔心你。”
萄紅將茶和淚一起飲下，滾燙的指尖緊緊扣著杯壁，避而不答：“李姑娘，我剛剛碰到白家的刀妖了。”
將他們拷問高銘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李月參。
手足相殘的戲碼實在不值得驚詫，反而是那封信引起了李月參的註意，她直覺這封信與陣通子的妹妹有關。
看來問題的關鍵還是在高壑身上。
【玄燭不必為此費心啦。】小長歲飄到她的面前，輕拍胸脯，笑吟吟地說，【我和萄紅去一趟高壑的宅子，定能將事情打聽清楚。】
李月參有些不讚同，但語氣仍是溫溫柔柔的：【高壑跟了白溪延許多年，與平常小妖不同，宅子裏應該有些私衛的，何況他才剛被康誠他們敲詐過，有了一定的警惕，你們再去未必安全。】
小長歲笑得更嬌了：【高壑那點私衛何足掛齒，玄燭放心吧。】
她上一次讓她放心，春宴就出現在了白家主的生辰宴上。
【這一次，春宴還會再來嗎？】李月參靜靜望著紙片小人，眼瞳琉璃般澄澈，不辨悲喜，只將小人的反應納入其中。
小長歲仿佛沒聽懂她的弦外之意，抱著她的手指撒著嬌：【我不知道呀，或許會來，或許不會，但對付區區一個高壑，用不著她親自過來一趟吧。】
果真如此。
李月參默了默，道：【你自有法子與春宴聯系上，是嗎？】
她曾經問過，她也曾經回答過，妖生靈認了主，只能對主人有所感應，但她又問了一次，心裏隱隱已有了猜想，卻不忍斷定。
那是想一想就要牽動心臟的疼惜與痛楚。
【玄燭希望聽到怎樣的回答呢？】小長歲不等她開口，又繼續道，【或者說，我要如何回答才能讓玄燭不會難過呢？】
【既知我會難過，又何必這樣呢？】
她緩緩說著，語調低沈下來，目不轉睛地盯著小長歲。
小長歲赤金色的眼睫眨了下，有淺淺的流光瞬息淌過，笑容噙著苦澀：【玄燭呀，你如今做的這些，又何曾想過她會難過呢？】
兩人碰撞著目光，分明有千言萬語，卻在那一息齊齊緘默。
最終還是小長歲先開了口：【沒關系的，玄燭。】
沒關系的。
她們互覺虧欠，才能至死方休。
-
【記住我教給你的了嗎？】
萄紅矮身藏在暗處，目之所及只有窗口透出的朦朧幽黃，一道人影徘徊不定，低低的怒罵順著縫隙流出，惹得黑夜裏的燭光明明滅滅。
【記住了。】
她有心想問小長歲為何要教她這些，她們的關系算得上惡劣，小長歲看起來也不像是善心無處安放的樣子——但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小長歲飄在她的旁邊，抱著胸，與她一同望著那道人影，語氣漫不經心的：【論單打獨鬥，你未必是他的對手，所以一開始一定要又快又狠，不能讓他看出你在虛張聲勢。至於他的私衛，我會解決。】
【……好。】萄紅翻出匕首，深呼吸了一下，知道自己必須成功。
屋裏的高壑還在詛咒先前那夥不速之客，正為自己喪失的一大筆錢財肉疼不已，忽而眼角餘光瞥到窗外一抹黑影躥過，不等他反應過來，屋內的燭光突然滅了。
他瞪大了眼，借著窗外那點微薄的月光適應驟然降臨的黑暗。
危險鋪天蓋地，向他蔓延過去。
多年來在白府養尊處優的日子可以悄無聲息地蠶食一個人的意志與應變能力，他察覺了危險，第一反應竟不是出刀自保，而是高聲大喊：
“範石！範石！”
範石是他私衛的首領，平常總是能在他話音剛落之際就出現在他面前，然而他等了等，卻只等到一裹著黑袍看不清神色的人。
變故就在一瞬間。
他的視線才剛觸及到那人，對方就急速逼近到面前，不報名姓，不說來意，一道寒光閃過，他的右手便掉在了地上。
隨後劇烈的疼痛才姍姍來遲，從他的斷手處攀爬至大腦，他發出淒厲的慘叫，背部完全弓起來，眼淚鼻涕糊在一起，大口喘息著，渾身觳觫不止。
那人依舊是一言不發，只居高臨下地盯著他，手中的刀緊緊貼在了他的脖頸處，因他的抖動，磨出了細細一條血線。
都這個時候了，範石還沒有來，甚至整個宅院裏除了他的哀嚎，沒有* 一絲的聲響。
“你……你是誰……”他到底是在白溪延手下當過差，這時反應過來，念了咒止住了血，只是痛意仍舊使他的嗓音顫動，眼睛被汗水蒙住。
黑袍人這才緩緩開口，語調有些森然，又沒有太多的情感，仿若傀儡：“高壑，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昧下主子的錢，違抗命令，讓你那蠢笨如豬的侄子跑腿，致使被白雍的刀妖察覺，犯下大錯！”
高壑腦海裏嗡的一聲。
下意識以為白溪延不知從何處得知了這件事，此時派了人來清除後患。
這個時候，高壑若是能冷靜下來思索一番，或許能從細節發現不合理之處，然而斷手之痛已讓他喪失了基本的判斷力，遲遲未到的私衛也在昭示著來者不善，脖子上的那把刀更是篡奪了他所有的思緒，以致他沒能看破其中的端倪。
對方的氣勢太駭人，又是一副理所應當的模樣，他根本沒有奮起反抗的念頭，直接繳械投降認命了。
“大、大人，小的知錯了，小的知錯了……”高壑顧不上許多，捧著右腕不住磕頭，“求大人饒小的一命。”
“能不能活命得看你的回答是否令主子滿意，若是有半點猶疑，支支吾吾——”
黑袍人把刀往前一送，原本細長的血線頃刻加深，溫熱的血液匯成一股流淌下來，嚇得高壑快要魂飛魄散。
“我說，我說！”
高壑和高銘不愧是叔侄倆，都是一把軟骨頭，不需要費太大的勁，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倒豆子似的說了個一清二楚。
說完還暗暗覷她，只是月光太朦朧，她的五官與神情籠在寬大的袍下，分辨不清。
“還有隱瞞之事吧？”對方似乎勾了下唇角，話語有了起伏，卻是透著危險的諷意。
高壑抖了一下，地上裹著塵埃的右手昭示著惹怒了對方的下場，他不敢再隱瞞，說道：“有時送完信，陣通子會給小的一些金銀細軟，拜托小的交給他妹妹，小的一時糊塗，給、給昧下了……”
萄紅不知其中曲折，只按照小長歲教她的，又盤問了一遍，確認高壑將所有的底細都吐露出來，方才收了刀，丟下一句“等主子定奪吧”便離開了。
深涼的夜色為她的衣角染上一層冰霜，她離去的腳步沒有絲毫的綿軟後怕，仿佛是帶著使命而來又得勝歸去的將軍。
獵獵風聲將高壑呼喊範石的怒聲送至她的耳邊，她想起了穿過院子時瞥見的倒在地上的屍塊，面目猙獰，猶帶著萬分的難以置信。
彼時的驚懼仍在心中，她咬了咬牙，眼中浸染決絕。
萄紅回到李姑娘的身邊，將高壑之言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李姑娘安靜聽了半晌，最後對她溫和道：“辛苦你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她喉嚨有些癢意，似是欲言，但又止住，乖覺地點了下頭，為李姑娘剪了下燭芯，慢慢退出了房間。
待到房間重歸寂靜，李月參無意識地撚了撚袖口，第一句話卻無關白家：【萄紅似乎有些不同以往。】
小長歲坐在她的肩頭，面容看起來那般的天真無邪：【這不是好事嗎？】
是好事。
只是為何……她越來越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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