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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章 掩鋒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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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章 掩鋒芒12

亓明憐以為自己的這番話會是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誰知道這湖水跟結了冰似的,投進去連個坑都沒砸出來,對方眼裏一點波瀾未起,只有零星幾點的困惑,被她恰到好處地表露出來。

“奴婢不明白亓大人的意思。”

“不用在我面前裝了,我可不是你心心念念的李姑娘。”亓明憐嗤笑一聲,邁步跨上了一層臺階,偏過頭居高臨下地覷她一眼,“騙得到的才是苦肉計,騙不到的就是自作聰明了。我猜你本意是想等兄長來救你,沒承想半路殺出來一個李月參,且這李月參偏偏還就吃你這套。”

春宴半點沒被她譏諷到,眉眼柔順,安靜地笑了笑:“亓大人謬讚了。”

亓明憐:“……”

被她噎了一下,亓明憐瞇起眼睛,滿頭珠翠閃出朦朧的光。

她突然哼笑道:“你的手段其實並不高明,不過是良善的表象蒙騙了眾人。我的灰屏獸一直是梅青負責餵養的,只需每日從相應的格子中取出食料混在一起端給灰屏獸,這般枯燥乏味的活計,時日一長梅青自然敷衍了事,甚至可能看都不看一眼,故她未曾察覺,那天從減黃花的格子裏取出的是締花。”

春宴默然聽著,神情平靜,甚至適時出聲提醒她腳下的路。

亓明憐繼續道:“負責分揀食料並放置於相應格子裏的是個叫禮湘的婢女,我把她叫到跟前時,她兩股顫顫,話都說不利索,在這點上,她不如你,你看我都說到禮湘了,你仍一點反應都沒有。”

春宴便給了她一個反應,微微壓了眉尾,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亓明憐:“……這奴婢還沒等我上刑,就主動招了,說是那天她手忙腳亂之下把裝著締花的格子和減黃花的弄混了,這倒不奇怪,它們本就相鄰,奇怪的是她為何手忙腳亂。”

前方引路的小夥計站定在一扇門前,彎腰擺出請的姿態,亓明憐卻不著急著進去,而是停了腳步,面對著春宴,慢悠悠地說道:“小春宴,總是我說多沒意思,不若你來講下半部分?我記性不大好,若是你所言與我所查之事分毫不差,或許下次我跟你李姑娘閑聊時就不記得今日這段話了。”

春宴擡眸定定地看著她,兩人視線相接,那小夥計莫名感到一陣寒意貼著脊背竄了上來,不由捂住了後脖。

“亓大人有令,奴婢自然不敢推辭,就鬥膽猜一猜了。”春宴欠了下身子,從容回答道,“禮湘慌亂是因為她與下人趙詮偷情時差點被監令女使撞上,原本另有差事的監令女使不知為何提前返回到獸食閣,致使禮湘忙亂之時將締花格子放入了本該放置減黃花的格子框中。”

“一搬出李姑娘,你便老實不少,看來我這‘亓大人’的名頭還不如一個病秧子來得實在。”亓明憐上下掃了她一眼,揶揄了一句而後說道,“直到灰屏獸中了毒,禮湘才意識到她將格子放反了,又慶幸梅青對你積怨已深,一出事就將鍋扣在你頭上,反使她逃過一劫,你進了灼息室,她則回到了獸食閣將兩種花料各歸其位。可笑啊,她心驚膽戰地怕人發覺,卻不知真正的幕後之人早就被摘除了懷疑。”

亓明憐拿烏骨扇朝春宴輕輕一點,眼裏沁出的笑意又冷又傲。

“這一連串的巧合好似都與你不相幹,你在其中又做了哪些事呢?”

春宴眨了眨眼,忽而輕笑道:“亓大人如此聰慧,想必早已洞若觀火,緣何來問奴婢呢?”

因為我要看看,你到底有什麽樣的魅力,把兄長和李輕棠都迷成那個樣子。

亓明憐瞇起眼睛:“小小賤婢,回話就好。”

春宴面色坦然,微垂首恭敬道:“是,亓大人。奴婢也只做了兩件事,其一,好心地幫監令女使完成了差事,其二,發現禮湘弄混了格子,在她和趙詮離開後好心地幫她放回到正確位置罷了。”

“哈哈哈哈好一個‘好心幫忙’。”亓明憐沒料到都這個時候了她還能面不改色地說出這番話,一改先前的冷傲譏諷,扇子遮住半張臉,露出的彎彎的眼睛裏裹挾著濃厚的興趣。

禮湘有沒有弄混格子根本不重要,春宴要的是她“誤以為”自己弄混了,這樣一旦出事,幕後之人把自己摘幹凈的同時還能弄出一個心裏惶惶的假兇手來。

“那麽,你做這些事,既惹怒了我又差點丟了命,就為了擺出無辜受累的可憐無助模樣?”亓明憐得了自己想要的回覆後,慵懶地扇著扇子,朝那小夥計走去,“未免也太小家子氣了。”

春宴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微微笑了笑。

當然,不是。

應該說,不僅僅如此。

她不是自虐狂,只是對自己足夠狠,當她發現通過傷害自己能一下達成三個目的時,她會毫不猶豫地去做。

第一,加深亓明烽對自己的情緒波動,從一開始對她惹事或粗心大意的不滿到察覺“真相”後對她的憐惜和懊悔,第二,掌握向來跟她不對盤且阻撓她混入藏書閣的禮湘的一個把柄,第三,也是最主要的,她想利用灼息室來測試自己的妖丹等級。

灼息室裏的宥珠是殘次品,意味著她必須時時刻刻釋放妖力來保護自己不受火息侵害,直到妖力耗盡她再難以承受。

灼息室會告訴她,她最長能撐多久,這樣她就可以對比那些同樣經受懲罰的刀妖所忍耐的時長,便會知道她的妖丹等級大概在什麽水平。

誰知,計劃中出了兩個意外,一向不沾亓府事的李姑娘主動救下了她,以及,亓明憐懷疑到了她頭上。

“你李姑娘還是疼你的。”

“李姑娘”三個字瞬間將春宴神游的心思拉了回來,她有些渙散的瞳孔凝住* 了,微微發亮地望向亓明憐。

亓明憐已經跟據說是城裏最好的鑄刀師交談了一會,隨後目光悠悠落在春宴身上,輕聲哼笑道:“蚩鐵我都沒幾塊,她竟然能拿來給你煆刀。”

春宴縮了下眼瞳,呼吸悄然急促滾燙了幾分,衣袖的手指慢慢攥緊。

鑄刀師正在一旁寫寫畫畫嘴裏嘀咕著什麽,亓明憐似是對她的反應感興趣,繼續說道:“不找亓府裏的鑄刀師,怕記錄冊上會留下你的名字,又托我帶你出城,欠下了一個人情,如今又拿出蚩鐵囑咐我交給鑄刀師,這李輕棠倒是煞費苦心瞞著兄長,一點一點打破你再塑造起來。說到這,小春宴,你知道為什麽她要瞞著兄長嗎?”

春宴偷偷自學是因為她知道亓明烽不會給她成為刀妖的機會,可李姑娘不知道她的過去,想她成為刀妖,常理來說應該是去找亓府的主人說明情況的,只有那樣她才能擁有最多的資源和最寬廣的路,可李姑娘似乎一開始就打定主意偷偷培養她,無垢臺測試也是如此。

於理,說不通,於情……

“她摸清我的謀劃,我又豈會不知她的想法。”亓明憐意味深長地盯著春宴,“她想你出現在我的謀劃裏。”

她對第三個人吐露了自己有所謀劃,但是這第三個人好像並不配合她,沈默又安靜,微垂的眼睫叫人看不透她的所思所想。

亓明憐討厭獨角戲,於是她走到春宴的面前,捏著描金烏骨扇擡起她的下巴,呈現一種仰視的角度,冷笑道:“她倒是有這份心,卻不想你配不配。”

春宴的眼眸黑漆漆的,專註凝神側耳傾聽的模樣,沒有一絲處於下位者應有的畏懼和惶恐。

亓明憐撤下力道,忽地話鋒一轉:“我會給你一個機會,只要你能向我證明你的實力,亓府第一金刀的位置就是你的。”

至於什麽機會,誰的亓府,她並沒有細說。

這之後的一個時辰,亓明憐就再也沒看春宴一眼,而春宴也並不在意,因她忙著與鑄刀師溝通,鑄一把稱手的刀自然離不開刀主的需求,兩人交談一番後鑄刀師沖她比了個“沒問題”的手勢。

“十天後,你過來取刀。”鑄刀師擦了下被熱氣烘出來的汗,短促地說道。

春宴道了謝,隨亓明憐回府。

然而她剛回到清月居,還沒來得及見到李月參,早已在外頭等候多時的白松就著急忙慌地想拉住她,帶往另一個方向。

她後退半步,恰巧避開了他的手,微微笑道:“怎麽了,這麽著急。”

白松沒註意她的小動作,伸手沒拉到人便收回來在空中比劃了兩下,說道:“主上要見你,已經等了一個半時辰了,催了好幾回,都被李姑娘擋了回去,你快跟我走吧。”

春宴聽罷只說了一句話:“等我回屋向李姑娘稟明一聲。”

白松忙道:“李姑娘知道啊,就是她替你——”

她卻置若罔聞,徑自擦過他的肩膀,腳步不停地朝清月居裏走去。

沒有人能阻擋她去見李姑娘,如果有,那就殺了。

告知李月參她回來了後,她才不慌不忙地跟著白松去往主廳,白松站在外面恭敬地說了一聲,才匆匆退下。

春宴也微弓著脊背等在外面,直到廳裏傳來一聲淡漠的“進來”,她才勾起一個沒什麽溫度的笑容,擡步跨過了門檻走了進去。

亓明烽側對著她,頭發用一根鑲嵌著蜜棗一般大小的祖母綠的簪子繞在一起,鬢角只有幾根碎發,下頜線無比分明,抿起的唇角因為肌肉繃緊而顯得有些僵硬。

他沒有第一時間看向她,而是凝視著筆尖,在宣紙上慢悠悠地畫著什麽。

她便垂首安安靜靜地佇立在廳前,不言不語,好似並不存在。

不知過了多久,亓明烽提起筆,擱在筆架上,凝神看了畫兩眼,仿佛才想起廳裏還有個人等著,轉向了她,目光微沈,語氣冷道:“不是我的貼身婢女,見到我還不跪下?”

春宴擡起羽睫,看向他,雙腿筆直,沒有要彎曲的意思。

與此同時,她看到了他展開在手裏的那幅畫。

畫上是李姑娘,正淺淺地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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