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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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第 3 章

他沒什麽表情,看著很冷酷。校服外套敞著,單手抄口袋,迎著風走向話筒。他沒拿稿,佇立麥前,聲音潤朗。

從小小收音器擴散出去,全方位掃射所有女生的芳心。

他說知道大家站累了,長話短說。“本來不想自我介紹,反正你們也認得我。算了,走個流程。

“大家好,我是高一競賽班的梁司聿,是本校初中部升上來的,應該大部分同學都認得我。不認識也沒關系,今天後,你會記得我。

就在註冊那天,我兄弟問我是不是又要代表發言,他說每年都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沒意思。大家倒背如流,耳朵生繭。所以我不打算用審核稿,隨便說兩句。

今天是高中生涯的第一天,不知道大家什麽心情,我很期待,因為今年分數線很高,意味著能進來的都不是弱者,更意味著,我的對手有可能就藏在你們當中。希望高中三年,可以有趣些......”

他隨意發揮,苗錦郁沒聽完,思緒早已隨著那陣風,不知去向何處。即便再跑神,她的視線定在他的身上,並無挪動。

她再聽進去,是收尾:“我相信大家的前途一片光明,所以我將祝福放到別處,祝你們的青春三年活得肆意精彩,該拼搏拼搏,該享樂享樂,別將自己困在課桌前,沒必要。

總而言之,多感受,享受當下,多一些快樂。說完了,就這樣。”

他轉身往臺側走。

寂靜兩秒後,騰空響起掌聲。苗錦郁的目光追隨他,鼓著掌,耳側傳來別人的話:“好狂啊!”

“人家有那個實力。”

“你考第一你也行。”

那天中午,整個食堂都是有關他的討論聲,苗錦郁端著餐盤默默坐在角落,那些話題,精準落進她的耳裏。

她坐的位置是最外圍一排,背對眾人,不易被人發現。所以才會輕而易舉聽到除他外的話題。

“李夢漁房子看得怎麽樣了,趕緊搬出來吧,只要從寢室出來你就成炮仗,一點就燃。”

其他人不清楚,向身旁人追問緣由,苗錦郁聽得出李夢漁的聲音,“太小,人多,難聞,誰在垃圾堆睡能心情好啊?根本不是人待的地兒。”

“怎麽會難聞,不該是清新自然的塵土味嗎,畢竟你們宿舍有大山的女兒,哈哈哈。”

“怎麽又成大山女兒了,李夢漁不是叫她臭鹹菜嗎?”

李夢漁戲謔:“你知道為什麽叫臭鹹菜嗎?因為她給我們帶的鹹菜真的臭!罐子好油,把我的愛馬仕絲巾沾了油,洗不下來了!”李夢漁向另一人問:“那鹹菜也是夠寒酸,是吧,露露。”

“是挺寒磣的,我都丟了,你沒丟?”

露露、

她以為是室友裏溫柔,最友善,可以發展成朋友的露露……

原來…是假象。

苗錦郁的前九年學校生涯裏,不是沒遇到惡意。只是她敬而遠之,沒有深刻傷害。這種用善意做糖衣,包裹的夾心是惡意,像有口濃痰卡嗓,行動先於腦子做出下咽動作,思緒慢半拍,只剩惡心。

苗錦郁忙收了餐盤朝回收站去。

對新生活的憧憬,被突如其來的涼水澆熄,苗錦郁難以措辭形容的感受。

原來所謂光鮮亮麗,指的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高樓林宇,包容萬象,萬象指的是泥沙俱下,魚龍混雜。

小小姑娘剛從大山走向平原,她以為一望無際的遼闊,不僅是風景,也有心胸,因為爸爸說,大城市的人受過良好教育,素養更高。

她頓悟了,為什麽老師說,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優勢,淳樸和簡單,善良和惡意中間有明暗交界線。

高中第一課,她得知,良好教育和真摯情感不能劃等號。這一課,多少讓人記憶深刻,很是鈍痛。

那天,讓她印象深刻的不止這一件事。

下午首節英語課,英語老師是外國人,巧克力膚色讓她的眼睛望直了,太稀奇了,她忍不住一看再看,直到她意識到* 持續打量人的目光是不禮貌的,這才挪開視線。

她們縣城的英語老師,走過最遠的地方是省會城市。而這位國際老師,用洋口音普通話介紹自己,用腳步丈量藍色星球,再內化,成為她的專屬標簽。

巧克力老師叫coco,她以自己的見解和學識,告訴大家為什麽要學英語。

——English is a tool for us to see the world.

不僅如此,coco分享她的座右銘——a single spark can start a prairie.

她問有沒有人能翻譯,苗錦郁咬著筆桿,看著眼前齊刷刷舉起的手,自信,利落,大家在搶答。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嗎?

coco看了唯一沒舉手的她一眼,自行解釋:“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苗錦郁在英語書扉頁記下這句話,跟著coco的教學思路。目光認真又誠摯,coco與她對視,邀請她起來朗讀短文。

苗錦郁咽口水,眾人齊刷刷的目光扭頭投向她時,她又沒出息地紅了耳朵。coco鼓勵她:e on, you can make it.”

她幾番掙紮,想起中考英語,自己也是差一點滿分,她不差的、

苗錦郁站起來,輕聲念了起來。才一句,她就聽到微不可察的短促笑聲,還有那雙雙再次回頭一探究竟的目光。

剛凝聚的底氣,突然像散開的雲,讓她瞬間下墜。慌心神,亂節奏,她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不知道讀的什麽。只是那聲促笑,像單曲循環。

那堂課裏,coco極強的互動性,讓她知道原來除她外的所有人都出過國,一口流利純正腔調,有各類和外國人打交道的經驗。

而她,見到的第一個外國人,是coco。新奇和熱乎,才持續幾分鐘,就被冷雨夜的冰冷海水淹沒。

她埋著頭,保持同個姿勢直到放學,直到所有人都走了。

他們班沒幾個住校生,教室只剩她。苗錦郁輕輕嘆口氣,臉貼著課本,看著窗外。

天邊晚霞渲染,是橘色金光,樓下綠化花境裏藏著殘餘幾只蟬,用微弱蟬鳴聲呼喚同伴。九月,蟬落,它應該很難找到同類。

她想爺爺了,這個點,爺爺應該在大門口的小板凳上坐著,搖著蒲扇。或者周五下午在門口摘豆角,削土豆,只為她周末回家能吃上爺爺做的銅鍋洋芋飯。

苗錦郁的眼淚簌簌,落在英語書扉頁上,洇濕了她剛記的諺語。苗錦郁想回家,想爺爺,淚水是懊悔的藤條,一點點編織成竹籮筐,將她罩住。

她的手穿過封面,立起來,可以暫時擋住她,不讓對面那棟樓的同學窺探到任何。空無一人的教室,她不敢放聲,咬著唇,只有顫動的肩膀和時不時的啜泣聲洩露她的脆弱。

這時,廣播傳來窸窣聲,一首不知名的歌響起,足足四分鐘,音樂漸弱,再是男聲和女聲交織,介紹自己和欄目。苗錦郁的情緒隨著音樂尾聲減弱,她仍舊趴著一動不動,但註意力在廣播上。靜靜地聽著。

【歡迎大家在周一下午收聽我們的廣播,欄目叫聲聲向晚,我是主播梁司聿。】

他的語氣比早上更正經,更認真,單是嗓音,就讓人覺得遙不可及。直到播報完今日校園新聞,開始念聽眾投稿,他的嗓音才像早晨的新生代表形象,冷酷中多幾分不羈和慵懶。可再怎麽冷酷,也是少年。音色向上揚,帶著點鼻音,聲線是偏細。

有聽眾投稿,說異地讀高中,不適應,想家,想得飯吃不下,書讀不進去,只想坐飛機回家。家人罵他沒出息,這點事就哭哭啼啼,聽眾讓主播給意見。

少年音停頓思考,朗爽的安撫,堪比一味猛藥。

他說:“游子對故鄉只識春秋,不知冬夏,即便遠在他鄉,對故土和家人的思戀是牽引我們向前的力量。我們要珍惜這種不適應和難過,是純粹的原始情緒。因為以後還有千千萬萬次離家,而人越長大,情緒情感會越淡漠越覆雜。”

他以自身為例,說第一次去英國名校夏令營時,他與其他國家的小孩相比,只有他因新環境的不適應而畏手畏腳,其他同學跟著老師的思緒暢游浩瀚知識,他卻在和環境較勁,和自己拉扯。

他說,既然不適應環境,就讓環境適應自己。

他說,不要苛責自己,多愛自己。

苗錦郁不知何時坐起身來聽,廣播只有半小時,很快就過去,以音樂收尾時,她有些依依不舍,記下投稿的郵箱號,然後收拾東西,去另外的教室上晚自習。

九月末要月考,她在自習教室裏翻閱不同教材,認真做學習計劃,以及願望清單。

那項‘交到高中的知心朋友’被她劃掉,換成‘學會忍受孤獨,與孤獨做朋友。’

她覺得,成長的第一步,是直面孤獨,她可以的。

在十年後,她收拾舊物時,再看到這個,噗嗤一聲笑出來,莫名有種少年為賦新詞強說愁的中二。

不過這個願望,在開學第三天被推翻。她的同桌回來了,相處一整天後,她在心裏偷偷給同桌下定義——聒噪的小麻雀。

同桌是第二節課課間來的,書包放進抽屜裏就將註意力對準她,苗錦郁正在演算數學題,那只手友好伸過來,心手背明確膚色分界線。苗錦郁擡起左手與她相握,對方熱情洋溢:“你好,我叫宋嶺樂,你叫什麽呀。”

“苗錦郁。”

大課間,宋嶺樂拉著人問東問西,“這兩天有沒有什麽大新聞,是我錯過的?”

苗錦郁兩耳不聞窗外事,她搖頭示意。

宋嶺樂主動解釋,“我不是故意晚到的,是我們全家人一起去羅馬度假,回來轉機時出了點狀況,所以才耽誤。”

宋嶺樂下巴抵著手臂,細細打探這位同桌,她的註意力仍在草稿紙上,分心應付她。

宋嶺樂問:“你中考的暑假去哪兒玩了嗎?”

“我沿著世界歷史書上走了一圈,去感受了文藝覆興時期的藝術盛宴。太曬太熱了,我用空五只防曬,還是曬黑了。”

“其實我挺白的,等這個冬天過完,我肯定能白回來。”

苗錦郁的筆尖頓了頓,說:“在餐館洗盤子,給小孩補習功課。”

宋嶺樂瞪大眼,睫羽撲扇:“啊?不是說你和我差不多大嗎?雇傭未成年是違法的。”她沒等人回話,說:“你不會是另類的體驗生活吧,像我爸爸老說我不懂事,逼我去他的公司打工。”

苗錦郁不經意往裏挪草稿本,中間像平白無故多了條三八線。“不是,打工掙錢。”

宋嶺樂明顯頓了頓,生硬找補:“你真厲害,小小年紀就自己掙錢養活家裏了,不像我,我爸總罵我白眼狼,只花錢,毫無其他用處。”

“嗯。”

宋嶺樂向她借筆記,苗錦郁將各科筆記本給她,順路解釋下每科進展,以及布置的作業。

宋嶺樂偏頭,狡猾一笑:“苗苗,你知道什麽叫頭腦風暴嗎?”

苗錦郁點頭,但沒有接她的話。

“一份優秀的作品肯定是以小組為單位,集萬千優秀創意於一體。所以,我們應該合作,你覺得呢?”

“不好吧,抄作業被發現的話,很難解釋。”

“怎麽是抄呢,叫借鑒,參考。”

苗錦郁猶豫拿出來,宋嶺樂眼疾手快,很快她發現:“沒有英語嗎?”英語作業是作文,寫新學期各自結交的好朋友。

她沒寫,宋嶺樂追問為什麽?

她沈吟半晌:“不知道寫誰。”

宋嶺樂笑說:“那寫我啊。”

“我們都是同桌了,還不叫好朋友嗎?”

不等她回話,宋嶺樂將自己的特點告訴她,又問她的愛好特長,性格特點是什麽。

苗錦郁被動著想這個問題,“沒有喜歡的,愛好是學習,擅長文科。性格是安靜,認真,乖巧。”這些都是每年成績單上班主任評語。

“沒了?”

“嗯。”

“行,化繁為簡,很好。在我的潤色下,一定是全場最佳優秀作文。”

上課鈴響起,宋嶺樂終於安靜了。

未經本人同意,苗錦郁被迫收獲一個好朋友。宋嶺樂不管她怎麽想,用熱情感染她。

課間去廁所,接熱水和去小賣部,都要強行拉著她去。苗錦郁沒有說不的可能,因為她會直接抽走她的筆,強行挽手拽起來。

她終於不是獨行俠了,苗錦郁在陌生環境裏終於不再感覺輕飄飄,擦著墻壁垂頭走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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