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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劉肅(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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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劉肅(十二)

有了郭茂帶來的人馬, 還有他帶來的、收覆許州的消息,這圍城之事越發順利了。

或者說,已經不能稱之為“圍城”了。

兩三波援軍來了, 又好像沒來過一樣被徐鴦絞殺在城下之後, 這許淮兩州交界處,劉肅原本精心布下的一列列籌碼一般的軍隊,沒了他的統領, 早已自亂陣腳。不說那被徐鴦吃掉的半數援軍,就說是駐守在原處的另一半,也因兵力分散, 很快便被協動的蕭彰、孟尚等人所擊, 丟城失地。

如此一來, 再加上郭茂已經沿途拿下了許州南邊的兩郡,自可謂是形勢大好……只等吃最後一道大餐了。

劉肅。

其實劉肅本人應當也知道大勢已去了。淮北那樣的局勢, 他埋下的都是伏兵、“陰兵”,講究的就是一個“快”字。要偷襲, 要掌握先機, 占的也正是這個“快”字。那麽, 既然都已經過了月餘仍沒有動靜, 其結果也可想而知了。

當然, 也少不了徐鴦與衛崇命人在城下“好心”傳信的作用。

此時的劉肅, 只不過是賊心不死, 不見棺材不掉淚罷了。

但他又能撐幾日呢?

當城中最後能搜刮的糧食都吃光了,在輪番攻城之下, 那些箭盾乃至刀槍都已經損耗無幾時, 他一個人的苦撐也沒有意義了。

又是幾次攻城,果然, 劉肅手下那些人早已沒了骨頭,幾乎丟了半個城,被打得退守城東的城主府和軍營。

城中還活著的百姓,無不歡欣。徐鴦還為此停了攻勢,專門花了三四天,派人把這些百姓都安頓好了——至少有處避雨之地,能吃得上一口稀粥——才又動作起來。

她擇了一個艷陽天,把自己麾下的精銳都點清了,一字排開。

一邊是她和衛崇,看似平和,手無寸鐵,只驅馬走至陣前,一邊是她身後的精銳,箭簇明晃晃地對準城墻上的劉肅。

多麽“不容拒絕”的一場談判。

劉肅站在城墻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一切,但他當然知道自己大勢已去。

站得再高,今日也是他的殞命之日。

何況城上的人大多都已面色淒慘。困守取慮這些日子,他們過得可不算好,就算再盤剝百姓,城中的糧食兵甲終究不是用之不竭的。

這當中或許有那麽一兩個,曾經在朱津手下受過重用的,甚至還可能見過徐鴦幾面。

只不過,此刻,她穿著甲袍,身騎紅鬃馬,臉上因為這兩個月的休養養出了些許肉來,又明媚又幹練,與原先宮中那個可憐到有些慘白的小皇帝當然是迥然不同。沒人認出她來,就算有,她也不在乎了。

徐鴦也不廢話,給衛崇使了個眼神,讓他又上前兩步,直白地喊道:

“殿下發話了——今日投降之人,可留他一命!”

這話不是說給劉肅聽的,一點彎也不繞,他身邊那些小兵一聽就能聽懂。

果然,話音落下,在城墻角回蕩了兩聲,便已經有人心思松動,交頭接耳起來。都是在這城中困了一個多月的人,衛崇當年在昆侖塞的幾日都快被逼瘋了,何況他們?連一些站在劉肅身邊的將領也似有所動容。

唯有劉肅還是神情漠然。

“成王敗寇,我認。”他說,“但徐將軍也不必拿話誆我……誆我手下的將士。真要丟下手中的武器,迎接我軍的,難道不是這已經架好的利箭?”

也不愧是他,短短一番話,那些動搖的人又很快把刀兵舉了起來——就算不是為他,也是為了自保。

徐鴦冷笑一聲,又對衛崇耳語兩句。

於是衛崇高聲喊回:

“殿下知道你貪生怕死!——你放心,只要交出逢珪,我們留你一命!”

劉肅這下沒有立刻回了。他的視線往董度飄了飄,又緩緩挪回來。

“殿下說笑了!”他朗聲笑道,“我雖貪生怕死,可我也有骨氣,知道忠信乃是立身之本!認了主,便不該背叛——那逢彥璋,死有餘辜!殿下還是別顧念他了!”

徐鴦看著他,竟沒有讓衛崇再朝城墻上喊話。她只是抿著唇,沈默地,幾乎有些悲憫地搖了搖頭。

與此同時,也許是終於逞了口舌之快,見此情形,城墻上的劉肅反而放聲大笑起來。他行事一向謹慎克制,這一回,死到臨頭,笑得反而猖狂恣意,連身邊的人也有些懼怕地退開半步,但他甚至也顧不上了,一笑之後,又忘了形一般,揚聲喝道:

“殿下與其為難我這個喪家之犬,不如好好想想自己的處境吧!徐家今日,未嘗不是我主的昨——”

這回,他說到一半,遽然停下。

只見他緩慢地低下頭,那格外明媚的陽光落在他身上,暈出一圈又一圈的光,好似頑劣的某位神明,手動勾勒出他的最後一眼——或者說,手動勾勒出他身上那完美的、幾乎正在圓心處的,慢慢染紅了盔甲的血痕。

他沒能回頭,沒能看清究竟是誰給了他最後一劍。

但其實沒有區別。這些他手下的人,早在這一個月中變得人不人鬼不鬼了。

幾句話或許能穩住大部分人,但只要有一個人急了眼……劉肅身上冒出的血,就像是乍然落入海中的赤色,很快滲入了原本平靜的斑駁城墻。

一瞬死寂。

然後便是好幾個人,驟然暴起,沖向劉肅!

劉肅已經不在了,他的話,哪怕還有一半沒能說完,也一點用都抵不了了。

可城墻之下,靜靜看著他們的“徐氏兄妹”的話,就不一樣了。

說一千道一萬,他們都是跟著劉肅的“叛軍”,先前劉肅放的話那麽狠,彼時確實是為了穩住士氣,只到了此刻,當他腿一軟,眼看著已經要倒下……已經要沒命了,這些人不可能不為自己的以後著想。

或許這些人中,還是有那麽幾個忠於劉肅,甚或是忠於朱津的。但已經被眾人淹沒了。

一瞬間,城墻上沖向劉肅的那些將領,就這麽爭搶起來,仿佛在用最後的一點力氣,紅了眼,發瘋地互相廝殺起來,像搶命根子一樣——試圖奪下劉肅的頭顱。

他們,為了徐鴦的封賞,更為了活命——如果投降不一定能保全性命,那麽拿著劉肅的頭,總能保全了吧?——竟爭起自己往日效忠的人的頭顱起來了。

是的,跟朱津不一樣,劉肅的頭可是值千金,甚至值一個封賞的!

畢竟徐鴦已經坐擁四海,只差這一塊了。她能賞賜的東西實在太多。

雖然她也的確沒有想到,最後的一場“大戰”,最後竟會這樣近似荒誕地收場。

沒一會,那城墻上的人殺得收不住手了。遠遠地看,都分辨不清究竟是誰占了上風,誰在這樣的混亂中殞命,誰又借著這混亂悄然逃走了。

徐鴦皺了皺眉,看向衛崇,輕聲提醒他:“開打吧。”

衛崇是已看呆了,聞言,恍然回神,才轉頭,把手一揚。

頓時,他們身後的將士,伴著箭雨,咆哮著沖向這一隅陰暗根植的土地——

這一日,取慮的確是一日的艷陽。

那些劉肅剩下的部曲,逃的逃,死的死。像他自己的屍體一樣——那起子人也真是有一手,竟把他的身體與腦袋一並,大卸八塊,勉強維持了“人手一份”——四散在各處,再也成不了“氣候”了。

還未到日落,連負責清點的工作都開始了。衛崇本打算把那些腆著臉來“領賞”的都打回去,被徐鴦攔住了。

“朝廷言而有信,賞罰分明。該賞的當然會賞。”徐鴦道,“不過你們為虎作倀,於許州做了不少事,更是隨同劉肅起兵造反,所以這謀逆之罪也不能免。”

說罷,見那些人臉色大變,又飛快地喊起“饒命”來,她又一笑,補充道:“當然,既然說了不會要你們的命,那我也必會說到做到。只不過——

“——該受的刑得受,該蹲的大牢得蹲。”

幾句話,把他們求饒的路堵得嚴嚴實實。很快有人趁著這些人無措、楞怔之際,上前把他們都押了下去。

衛崇看著她言笑間敲定了這些人的罪罰,等她擡眼看來,頓時又一個激靈,想也沒想,便把心裏的話囫圇說了:

“……方才城墻上,有個人,我看著有些眼熟。”

“誰?你眼熟……你沒怎麽見過劉肅的手下啊。”

“不是朱津的手下,”衛崇猶豫道,“好像是朱津的手下……那個董度,不知道陛下還記得不?”

徐鴦動作一頓。她眨眨眼,在心中回憶著當時的情形,無奈她還真沒怎麽見過董度,印象最深的那回,也是衛崇把人打得沒有人型了,當然和城墻上的那些面孔對不上號——

但她思索了片刻,霍然擡頭。

“不對……董度如果在的話……逢珪危險!你把那幾個派去搜查逢珪下落的人收回來,讓他們別白費功夫了,去查董——”

正在此時,卻有一人撩開帳門。打斷了她有些語無倫次的命令。

是孟尚。徐鴦一時間,險些沒有反應過來——是她早便命令了孟尚,讓他帶點支援的人手來取慮,只不過沒有料到戰事如此順利罷了。

……正好,孟尚也是認識董度的。

她回過神,正要把“送到手邊”的孟尚派出去。便見向來拘謹的孟尚頭一回,不等她吩咐便開口。

“……他死了。”孟尚道。

“什麽?”徐鴦心中一空,倏地起身,追問道,“誰?逢珪?”

“——不是,是岑先。”孟尚看著她,緩緩說,“殿下走了沒幾日,他就在監牢中自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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