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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劉肅(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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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劉肅(五)

逢珪叛了。

雖然徐鴦沒有這麽說, 衛崇沒有這麽說,城中其他與逢珪有交情的將領更沒有這麽說,雖然沒有人刻意傳播——

但, 這個消息還是像風一樣徹底席卷了下邳城。城中人心動蕩, 各有各的想法。

——誰看不出來逢珪這一趟去的有蹊蹺?一到取慮,便把帶的護衛和部曲盡數打發了。若是正常的和談,不僅不該把他們趕回來, 還更應當盡量誇耀,以壯聲勢。

只有劉肅怕他,怕徐鴦, 才會心甘情願地俯首稱臣。很簡單的道理。

更何況, 這和談伊始, 逢珪的應對就不對勁。

什麽叫“能不打仗就不打”?對旁人或許是這樣的,但劉肅, 他那是真心要請降嗎?既不是,那麽這個“不打”也不過是劉肅給的一紙空談。

也就是說, 如果真的應了劉肅的和談邀約, 他們面臨的不是太平, 而是劉肅的陰謀——用這個假話來換得他們讓步, 進而在兩軍交戰時重創他們。

逢珪, 多精明的人啊, 他難道看不懂嗎?

別說是他了, 就連軍營中但凡打過幾場仗的大頭兵都明白這道理。因此,他這一去不回, 雖然將領們沒說什麽, 底下人卻是沸沸揚揚,議論不止。

徐鴦在下邳休息了一夜, 第二日召集眾將議事時,軍中對此事的議論已幾乎達到了鼎沸的程度。

連她也有些措手不及。

一者……逢珪此去,究竟是真降還是詐降,歸根結底,都是不能確信的。

衛崇知道內情,可就是他,在城門口聽說逢珪未歸時,也是震怒不已。也是進了城之後,才又記起徐鴦曾同他說的內情,冷靜下來。

的確,若逢珪要詐降,他為了取信於劉肅,也有可能就這麽把隨行的部曲都趕回下邳。

“轉一轉就回來”的說法,畢竟只是說服徐鴦所用的。和談的場合也與戰場無二,瞬息萬變,這先前的允諾——哪怕是對著皇帝的允諾——也當不得真。

但這樣,他無疑就更危險了。甚至不僅是危險……就算他真的取信於劉肅,發覺劉肅的陰謀,又怎麽遞消息回來呢?

劉肅的軍中,可不是想去就去,想來就來的。

其二,這下邳的——甚至是整個淮州的——大軍,又當如何?

正如逢珪離去前所述,劉肅要贏,他苦苦隱藏的那部分軍隊一定要用到刀刃上,才能打徐鴦一個措手不及。甚至不止是那部分“陰兵”,連他的主力,在攻打下邳時,若能知道下邳的城防部署,兵力分布,當然會更占先機。

而這些布防,若要在整個淮州數出一個最了解的人,恐怕就是——逢珪。

他這一走,且不說先前布置的時候究竟有沒有異心,就說他這會兒畢竟是身在劉肅軍中,那些軍情無疑也就等同都在劉肅手中。

……那麽,是為了保險起見,重新制定策略,還是就這樣,按照既往的布置來布防?這個抉擇自是格外艱難。

不過難的倒不是選哪個。

事實上,她雖然還懷有疑慮,但在此事上,卻是一直不曾改過想法的。

難的是平息大家的疑心。

甚至衛崇也有了異議,更別提那些不太了解內情的部將,大部分人,一見徐鴦,便急沖沖地找她要主意。這種情況下,就算是徐鴦也無法一句話下令,平定軍中的流言。

不是沒有人信逢珪,但沒有人敢賭,敢拿這近十萬大軍,一整州的軍民來賭。哪怕是徐鴦本人。

但若是公開了內情,就算徐鴦相信他……或者說,正因為徐鴦相信他,如果把這詐降之事說出去,反而是要害他的性命了。

……逢珪還真是給她留了個爛攤子。

這一會面,徐鴦一直沈吟不語,直到眾人吵得差不多了,都發現坐在正中的徐鴦還不同尋常地沈默著,才紛紛收了聲。一張張神色各異的面孔,看著她。

“你們方才的想法,我都聽了。”徐鴦道,“此事是需要一個決斷。無論是要繼續,還是重新布防。不瞞諸位說,平心而論,我是信任他的……”

“……或者再等等,說不定逢將軍明日就回來了。”孟尚試探地問。

他也是直到這會,徐鴦發話,才敢頂著壓力這樣說。話音未落,便有人高聲反駁。

“明日哪裏來得及!何況,若要重新布防,至少要三五天的時間……這中間的空當,誰能保證劉肅不趁機偷襲?”

“夜長夢多,殿下還是早做決斷才好。”

“確實不必等了。”徐鴦也道,“既然已經把人都遣了回來,他當然不會再回來了。至於這軍務……

“……與其空耗時間,就這麽等著,不如派人去他住處確認一下吧。”

眾人俱是一楞,一片安靜之中,有反應快的驚呼出聲,道:“對!去查他的房間,看看是不是遺留了什麽東西——”

——

有道是人走茶涼,逢珪又素來輕減,沒有幾個隨從侍衛,連那去取慮的部曲都是從軍中臨時抽調的些許精兵,因而,當眾人要搜他在下邳的住處時,還真是面對滿滿一間房、一間“寶藏”,什麽阻攔都沒遇見。

加上還有徐鴦發話,不到半個時辰,這房間就已經被翻了個底朝天。

自然,有一樣東西就被搜了出來。

——劉肅的那封勸降書。

眾將看了,無不震怒。徐鴦卻是暗暗松了口氣。

搜出這封信前,要說逢珪徹夜不歸,也只是引人懷疑而已,那些將領鬧歸鬧,沒人敢真中傷逢珪……也沒人想真把他釘死在叛變的位置上。畢竟共事了幾個月,還有孟尚王琬等人,更是與他相識在最難過的時候,沒有實據,當然不可能就這麽相信他叛變了。

他們不過是擔心戰事,群龍無首,才找徐鴦討個主意。

但這封信一出,形勢就不一樣了。若是他沒有叛意,為什麽不把這封信拿出來說,反而好端端地收起來,還收在自己書房,很隱秘的位置?

因此,這種情形下,徐鴦不必費吹灰之力,便能讓朝廷認定逢珪叛變的消息傳播開來。在此基礎之上,再想個說法,不改城防,那就再簡單不過了。

“……派人把這信送回去,送給劉肅……不,最好要交到逢珪的手裏。”她說,“就說逢將軍的東西落下了。最好派個口齒伶俐的,讓他們知曉我們已經查清此事。如此,就算逢珪真供出什麽,劉肅也不敢保證我們仍按原計策行事,是不是?”

她就這麽拍了板。眾人自是沒有異議,又下去做了些細微的調整,預防劉肅當真按那布防圖來攻城。

不一會,這逢珪的房中又只剩下徐鴦,還有幾個她從洛陽到現在的親信。

大抵也是見眾人都散去了,王琬才淡淡道:

“……陛下其實不懷疑逢將軍吧?”

徐鴦笑笑,不答是,也不答否,而是仰著頭,從方才起就一直在盯著這房中唯一一副輿圖看。

這副圖,正是逢珪這兩個月來的心血。

圖上畫了密密麻麻,反覆修改過多次的布防點,更有用筆勾勒過無數次的推演,幾種顏色,斑駁重疊。這樣的圖,幾乎只有逢珪本人看得懂,若是旁人來看,恐怕連哪處是什麽都看不大清,何況是具體的布防。

看著這圖,有那麽一瞬間,仿佛也回到了那數日之前,更深夜闌,就在此房此地,逢珪舉著燭燈,一遍遍地算,一遍遍地斟酌……

然而,就算是這樣設身處地地去思考,這圖上依舊有一大片一大片的標記,甚至畫在戰場之外,遠離下邳,根本看不明白。

徐鴦靜靜地看了一會,突然開口:

“……他那啞奴呢?也跟他一塊去了嗎?”

饒是這些親信,一時間也沒有接上她的話。還是孟尚這個親自送逢珪出城的人終於想起來,不確信地道:“似乎是跟著逢將軍去取慮了……但不知道是否也被遣了回來……”

“去找。”徐鴦短促地說。

“這……”孟尚有些茫然,但看了徐鴦一眼,還是什麽也沒說便出門去了。

她的神情淡淡的,瞧著像一點也沒動氣,話更是言簡意賅……偏就是這樣,才讓人大氣也不敢喘。

王琬也和衛崇交換了一個眼色。對於他們而言,這幾乎是千年難得一見的事了,但這個時機,誰也顧不上註意這些。

最後還是衛崇試探地出言:“……也不必太糾結於此。說不定逢珪當真叛了,何必再感懷?”

一番話,當真是什麽不該提提什麽,王琬險些一個白眼翻過去,正欲開口轉圜一二,便見徐鴦轉頭過來。

她竟也沒有發怒,只是隱隱有一絲不快,道:“他不會叛的。那個給劉肅送信的人,不是他。”

恰巧,在場的兩人都是知情者,聞言一驚。

王琬也急忙丟下了方才要打圓場的想法,搶話道:“難道殿下已經抓到了——”

“沒有。”徐鴦道,“但不是他,我可以確定。”

她頓了頓,又像說服自己一樣,多解釋了一句。

“那日我讓他派啞奴去青州送信,其實是裏外兩封。他沒有借機拆開看,我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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