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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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一年半後。

八月驕陽炙烤著大地,昆蟲在街道兩旁的樹木上引吭高歌,陽光穿過樹葉投下斑駁的光影,灑在步履匆匆的行人身上。

李昕熠坐在琴行的工作間裏,對著一把破損的吉他認真地做著修覆工作。頭頂的空調、面前的桌椅、墻角的琴架,一切都是曾經的模樣,就連他身上穿的幹活的衣服都是過去的那件。

時間仿佛回到了原點,歲月也不曾在他臉上留下痕跡,只有無名指上布滿細小劃痕的戒指默默見證著年華的流逝。

工作間外,老白正在核對網上訂貨的單子,新來的店員小王在打包準備寄出的包裹。

老白現在是這家琴行的經理,全權負責店裏的大小事宜。而這家店的老板李昕熠,只是時不時過來做點樂器修理的活兒,放空一下大腦,以便接下來更好地創作。

一年前,趙航和安桉結婚。厭倦了繁華大都市的兩個人決定賣掉琴行,一起去南方找個氣候宜人的小城安家。

李昕熠聽說了之後當即決定把琴行給買下來。他舍不得這個他和紀寧嶼相遇的地方落到陌生人手上,更舍不得那個見證過他艱難歲月的工作間。

買下琴行後,除去必要的設備更新外,他幾乎沒有對店內的陳設做任何改動,甚至連他以前住的雜物間裏的那張單人床都還保留著,讓員工累的時候可以有個地方休息。

當時恰逢老白之前上班的公司面臨倒閉,連工資都發不出來,李昕熠就讓他幹脆辭職來店裏當經理,給他按業績算提成。老白來到店裏之後,大力發展網購業務,還拉上了大夢跟他一起做直播,推銷一些性價比高的入門級產品,雖不能說賣得如火如荼,但也增加了不少收入。

傑西有時會跑到直播間裏給大夢刷禮物,但都被大夢視而不見。當年李昕熠最紅的時候,傑西曾向幾個人提出想要打著“李昕熠前樂隊”的名號出去賺錢,遭到了大家的一致反對。於是傑西就拿著他們以前的演出視頻,以“李昕熠前隊友”的名義到處接活兒,借著當時的熱度賺了不少外快。面對他的這種行為,起初大夥兒也沒說什麽,畢竟都是艱難討生活的人,不想對他過於苛責。但是後來隨著李昕熠人氣的下滑,傑西開始不斷向他們抱怨自己的收入受到影響,有時甚至會在背後大講李昕熠的壞話來洩憤。從那之後,大家就慢慢和他疏遠了,誰也不想自己有一天遭到他同樣的背刺。只是傑西始終未放棄對大夢的喜歡,時不時就跑到大夢這裏刷一下存在感,讓大夢不堪其擾。

老白整理完一堆單據,伸了個懶腰。

店門被人推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

“呦,旭哥,你來啦?找昕熠?”

鄭旭點點頭:“嗯,他在嗎?”

“在,裏頭呢。”

工作間裏,李昕熠正給一把貝斯破損的地方塗上強力膠水,然後把碎片小心翼翼地沿著紋路粘上去,再用力按住。

門被從外面敲了兩下,李昕熠頭也不擡地說道:“請進。”

鄭旭手裏提著東西推門進來,一臉興奮地來到他面前:“昕熠!你收到消息了嗎?魏友銘的終審判決出來了,整整二十年!還有睿澤也被判了七年!”

李昕熠淡定地點點頭:“嗯,我的律師已經告訴我了。”

鄭旭感嘆道:“真是太好了,那個人面獸心的家夥終於遭到報應了,要我說,二十年還是判得太輕了!”

李昕熠說:“這已經是頂格判的了,數罪並罰刑期加起來不超過三十五年的,最終不能判超過二十年。不過我倒是覺得二十年正合適,等他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個糟老頭子了,正好可以好好體會一下世態炎涼,人情冷暖。”

鄭旭點點頭:“說的也是,像他這種曾經被眾星捧月的人,一下子淪為階下囚,心理折磨才是對他最大的懲罰。昕熠,這件事終於結束了,你可以徹底放下了。”

李昕熠笑著說:“這件事在我這兒早就已經過去了,魏友銘是判二十年還是八十年,對我來說都沒有任何影響了。”他一邊把從琴上拆下來的舊零件扔到旁邊,一邊說道:“你就為了這事兒特意跑來找我一趟啊?”

鄭旭說:“當然不是,我這不受老板委托給你送中秋福利來了嗎?”他說著把手裏的一個奢侈品袋子和兩瓶洋酒放到了桌上。

李昕熠說:“中秋節還有一個多月呢,老板這福利發得有點兒早吧?旭哥,有什麽事兒你就直說,咱倆都這麽熟了,沒必要拐彎抹角。”

鄭旭拉了把椅子坐下:“其實也沒什麽大事兒,就是公司最近挖掘了一個很有實力的新人,老板想請你為他量身定制幾首歌。之前你的歌都不是特意為某個歌手寫的,完全屬於自由創作。老板知道你這個人淡泊名利,靠現在的版稅也能過得自由自在的,大概不太想受到約束。但是公司的制作人一致認為這個歌手的聲線和你的詞曲風格非常搭,所以還是希望你能考慮一下。”

李昕熠點點頭:“行啊,那就找個時間我跟那個歌手見個面,聊聊看唄。”

鄭旭驚訝道:“真的?你這就答應了?太好了!我這準備了一堆勸說你的理由,一條都還沒用上呢。”

李昕熠笑道:“你剛才不也說了嘛,我現在過得挺自在的,這人要是總在舒適區裏待著也有點兒無聊,給人量身寫歌,應該比給人修壞掉的琴有意思,那我就試試唄。”

“行,那這事兒我就好跟老板交差了……”鄭旭說著搓了搓手,一副猶猶豫豫的模樣。

“你還有別的事兒?”李昕熠問。

“嗯……”

“那你就痛快地說,我能答應就答應,不能答應的你磨嘰也沒用不是?”

鄭旭點點頭:“那我就說了,老板想讓你覆出。”

“啊?我早都說了不當藝人了啊。”

鄭旭說:“是,老板也知道你不想再走到臺前。但是你之前給的歌不是都有你自己唱的demo嘛,其中有幾首歌老板怎麽聽都覺得只有你才最能唱出那個味道,換別人都不行。現在網上不是有那種從來不露臉的歌手嘛,收聽率也很高的,老板就讓我問問你,用這種方式行不行。你可以就用你詞曲人的那個名字,或者再另外起個藝名,以後都用這個名發表歌曲。”

李昕熠猶豫道:“可是我以前用我的本名發過專輯,那人家一聽這聲音一樣,不就對上號了嗎?”

鄭旭說:“聲音像的人很多,你不承認別人也沒證據。再說就算對上了也無所謂,反正你不露臉也不參加活動,一般人想抓都抓不著你,不會影響你生活的。昕熠,唱吧,你看你的歌大部分都是寫給寧嶼哥的,可是那些深情款款的詞兒都拿去從別人嘴裏唱出來了,你就不想親自唱給他聽嗎?”

李昕熠笑道:“可是我天天都在唱給他聽啊,你以為我每天回家都在幹嘛?”

鄭旭說:“那不一樣,你把它正經八百錄下來發布到平臺上,這樣全世界都能聽到你在給他唱情歌,多浪漫啊!”

李昕熠思索了一陣:“那我回去和他商量一下吧,這兩天給你答覆。”

“行,我就等你好消息了。那我先走了哈,回頭我跟你約時間和那個歌手見面。”鄭旭說完風風火火地就要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又轉過身指著工作臺上的奢侈品袋子說道:“對了,這禮物我是按照老板給的預算買的,我知道你肯定什麽好東西都想給寧嶼哥,所以那包我就直接按照他的氣質買了,你記得送他的時候要跟他說是我選的啊!”

李昕熠笑笑:“好我知道了,謝啦!”

鄭旭走後,李昕熠繼續專心修著手裏的貝斯。當他無意中瞥到鄭旭放在工作臺上的昂貴禮物時,忽然就有點恍惚。

似乎就在不久之前,他還是那個為了攢錢給外婆養老連一份路邊攤的宵夜都舍不得買的李昕熠。直到一個雨夜,紀寧嶼帶著一把壞掉的吉他闖進了他的生活。他當時並不知曉,命運的齒輪從那一刻已經開始轉動,他這輩子最美好的事正在悄悄發生。

他這一路走來可謂是歷盡艱辛,甚至幾次死裏逃生,如果沒有紀寧嶼的支撐他怕是根本走不到這裏。如今猛然回頭才發現,那個窮困潦倒、憤世嫉俗的李昕熠早已被遠遠拋在了身後,隔著一條顛簸坎坷的旅途遙望著現在幸福的他。

他好想回去抱一抱那個曾經的自己,對他說:別灰心,你會遇到一位貴人,他會成為你生命裏最燦爛的陽光。

……

就在李昕熠出神之際,老白忽然敲了敲工作間的門:“昕熠,有人找!”

李昕熠趕忙放下手裏的活計,走出工作間。

來人是個身材纖長的少年,臉上掛著靦腆的笑容。“昕熠哥,好久不見!”

“你是……”李昕熠疑惑地打量著少年。那張臉看著很眼熟,但就是一時想不起名字。

“我是陳沐,幾年前因為我在這店裏買了把吉他,我爸媽跑過來鬧事兒,最後大家集體進了派出所。那之後我來過幾次店裏,找你學吉他,還記得嗎?”

李昕熠點頭道:“我當然記得,寧嶼哥前幾天還和我提起過你,說你考上大學了。只不過一晃幾年沒見,你這變化也太大了,我一時都沒敢認。在我印象裏你還是個才這麽高的小孩兒呢,轉眼都成大小夥子了!”他說著在自己胸口處比了比。

陳沐不好意思地說道:“當初我爸媽那麽對你們,可你們不僅沒有記恨我,還一直幫我,寧嶼哥傳授我學習方法,幫我成績進步,你教我彈吉他,幫我放松心情。你們可能不知道你們做的這些事對我有多重要,我真的特別特別感激。”

李昕熠笑笑:“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而且我也沒教過你幾次,那時候你要中考,難得才能過來玩兒一會兒,後來我不在店裏了,我聽說是趙航教過你一陣子對嗎?”

陳沐點點頭:“嗯,中考結束之後那個暑假,我來店裏玩兒,那時候你已經當明星去了,是趙航叔叔教的我。只可惜我高中上的是寄宿學校,根本就沒時間學吉他,這幾年都荒廢得差不多了。現在我終於高考結束了,就想過來看看你們。”

李昕熠說:“聽我哥說你考得很不錯?”

陳沐開心地說:“嗯,我已經收到錄取通知書了,雖然不是什麽一流名牌大學,但已經是我的能力範圍內可以考上的最好的學校了。”

李昕熠說:“恭喜你終於達成目標了!”

陳沐無奈地搖搖頭:“我並沒有達到我父母給我設立的考上985的目標,他們就是不肯承認我是個普通的孩子,總想著寒門能蹦出貴子來。其實這幾年如果不是寧嶼哥一直在幫助我,疏導我,別說考上大學了,我可能人都沒了。我爸媽就只關心我的成績,根本不在乎我承受多少壓力,有幾次我被他們逼得真的很想跳樓,如果沒有寧嶼哥的開導,我可能真的會熬不下去。我上寄宿高中那會兒,每天只有下了晚自習之後可以用一小會兒手機,給寧嶼哥留言和看他給我的回覆就是我最大的安慰。我真的特別特別感謝他,他就是我的恩人。”

李昕熠點點頭:“我懂,他是個特別好的人,他也是我的恩人。對了陳沐,你高考也考完了,你父母現在允許你彈吉他了嗎?”

陳沐點頭道:“嗯,昕熠哥,其實我今天來就是想問問,之前寧嶼哥送我的那把吉他還在嗎?我可以把它買回來嗎?”

李昕熠說:“在啊,你稍等,我去給你拿。”

他說完跑去後面的庫房,出來時肩上背著一個琴盒,手裏還抱著個大紙箱。

他把肩上的琴盒遞給陳沐:“吶,這就是你之前那把吉他,一直給你留著呢。”

陳沐說著趕忙掏出手機想要付錢,卻聽李昕熠阻止道:“不用給錢了,你這把琴本來就是小尺寸的,已經不適合你現在的身高了,再說寧嶼哥都把它送給你了,你再給錢也不合適,拿回去就當個紀念吧。以後不管你人生遇到了什麽不順心的事兒,看看這把吉他,再想想寧嶼哥對你說的那些話,應該也能給你點兒安慰。”

他說完把手上未開封的大紙箱遞到陳沐面前:“這個是我送你的,就當做慶祝你考上大學的禮物。這把吉他是全尺寸的,適合現在的你彈。你可以把它帶到學校去,沒事兒的時候自己練練。”

陳沐驚訝地看著箱子上的著名品牌logo,連連擺手:“不行不行!這個太貴了!我不能收這麽貴重的禮物!”

李昕熠笑著把琴塞到他懷裏:“沒關系,給你你就拿著,有把好點兒的琴更有練習的動力,等你以後放假了,記得回來看看我們。”

陳沐忽然哭了起來,邊抹著眼淚邊說道:“昕熠哥,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們的。等我以後有出息了,一定回來報答你們。”

李昕熠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將來等你有能力了,去幫助你身邊那些需要幫助並且值得幫助的人,就是對我們最好的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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