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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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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盡管外婆極力勸阻,紀寧嶼還是向公司請了假,想要和李昕熠一起陪伴外婆最後的日子。但怎奈他在公司身居要職,有太多推不掉的責任,中間被迫跑回了上海幾趟。他每次都是快去快回,處理完工作之後不論多晚都直接往回趕。進村那條山路他已經十分熟悉,就算是在漆黑的夜裏也能毫無壓力地到達目的地。外婆的生命已如風中的燭火,隨時都有熄滅的可能,紀寧嶼害怕當那一刻來臨時,他不在李昕熠的身邊。

天氣好的時候,他們會把外婆抱到院子的躺椅上曬曬太陽。老人已經是皮包骨,抱在懷裏輕飄飄的,好像下一秒就要飛走。

紀寧嶼時常坐在老人身邊陪著她聊天,讓她更加了解自己。他有些後悔那天在勸外婆住院時說出了那句“我有很多錢”,因為從那之後外婆在跟他聊天時總會隱隱透出對兩人收入差異的擔憂。

外婆甚至當著他的面把李昕熠叫到跟前,把唯一的存折交到李昕熠手上。那是她這兩年省吃儉用攢下的,但實際上加起來也不到紀寧嶼半個月的工資。她還囑咐李昕熠,等她走後,她身後的這間房子就是他的,這老屋雖然不像城市裏的房子那樣值錢,但起碼也是一份保障。

兩個人都能明白老人的擔憂,當年李昕熠的母親就是因為與丈夫的出身和收入差距太大才會過得不幸福,為後來的災難埋下禍根。如今李昕熠又找了個有錢的對象,這怎麽能讓外婆不擔心。

紀寧嶼知道老人的顧慮是很難被打消的,而真心只在口頭上說是最沒用的,為了能讓外婆走得更安心些,他又回了一趟上海。再次回來的時候,他當著外婆的面把兩份文件放到了李昕熠面前。

“這份是贈與協議,我已經讓助理幫我公證過了。這份是產權變更委托書,你在上面簽個字,再把身份證給我去覆印一下,剩下的就交給我去辦。”

“什麽……贈予協議?”李昕熠呆呆地看著面前的文件。

“我上海的那套房子,無償贈予你一半產權。”

“什麽?!”李昕熠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上海那個地段那麽大面積房子的一半,那個錢是他不吃不喝修一輩子吉他都賺不來的。“不行不行,這絕對不行!”

外婆也在一旁阻止道:“寧嶼,你不用這樣……”

紀寧嶼握住外婆的手說道:“外婆,我明白您的擔心,我想讓您知道,昕熠他對我真的很重要。我今天這麽做不是為了安慰您,更不是心血來潮,而是因為他值得。我是真心希望能夠和他一直走下去,就算將來天不遂人願,我們最後還是要分開,可有了這份協議,他以後的生活就多了份保障。您放心,我會好好待他,不會讓他受委屈的。”

他說完轉向李昕熠:“昕熠,把它簽了。”他對李昕熠點了點頭,那意思是讓他簽字好讓外婆安心。

李昕熠顫抖著在紙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擡起頭時已是淚流滿面。

外婆緊緊攥著紀寧嶼的手,老淚縱橫。最讓她牽掛的外孫能找到如此真心待他的良人,她可以放心地離開了。

紀寧嶼溫柔地幫她擦著眼淚:“外婆不哭,咱們要開開心心地過每一天,好不好?”

……

朝夕相處的陪伴讓紀寧嶼對外婆生出了感情,真的從心底裏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外婆。只可惜他剛剛收獲了一位親人,卻馬上又要失去。

兩周之後,外婆的意識開始越來越模糊,一天當中絕大部分時間都處於昏迷狀態。這樣反而對她是好事,因為清醒的時候她需要忍受連強力止痛劑都遏制不住的疼痛。李昕熠不止一次地想要帶她去醫院,但在外婆的強烈堅持下,最終還是決定遵從老人想要在家裏離世的願望。

又一周後的清晨,天光剛剛從遠處的山坳中升起,空氣裏滿是露珠潮濕的味道。

李昕熠從屋子裏走出來,來到樹下的躺椅上坐下。椅子上沾滿的露水濕透了薄薄的衣衫,在清冷的早晨讓寒意侵蝕著身體。早起的鳥兒站在枝頭,嘰嘰喳喳地歌頌著初升的太陽。天空中彌漫著如紗的薄霧,讓重疊的山巒影影綽綽,如夢似幻。

恍然間,他覺得好像回到了小時候。暑假裏,媽媽為了讓他少玩點電子游戲,特意把他送到這裏,感受城市裏所缺少的自然氣息。他並沒有像許多孩子那樣感到無聊,反而很喜歡這裏的生活。那時候外公的身體還很硬朗,經常一大清早就帶著他出去玩。大山裏的一切對他都充滿了吸引力,在河岸邊奔跑,在山坡上打滾,在小溪裏摸魚,在樹上掏鳥窩,今天把老張家的鴨子攆得呱呱叫,明天又被老李家的大鵝追得到處跑,他在最淘氣的年紀做著最淘氣的事,給童年寫下無比精彩的一頁。

李昕熠蜷縮在躺椅裏,感受著陽光斜斜地穿過樹梢,溫柔地照在臉上。他總覺得下一秒外婆就會走屋裏走出來,招呼他去吃早飯。在那張低矮的小桌邊,外婆會不停地囑咐他多吃點,然後笑瞇瞇地看著他狼吞虎咽。

可這一切永遠都不會再發生,那個世界上對他最好的老人,他僅剩的唯一愛他的親人,就在剛剛不久之前,在他身後那間屋子裏,在他的懷抱裏,安詳地離開了人世。

外婆終於解脫了,擺脫了無盡的痛楚,和這個充滿了苦難的人生。而還活著的人,卻只能掙紮在失去她的痛苦裏,任憑悲傷在心上無情刻下傷痕。

李昕熠在躺椅上緊緊蜷縮起身體,無聲地哭泣著。好想像小時候那樣撲進外婆的懷抱,聽她喚著自己的乳名,哪怕一次就好。

紀寧嶼從屋內走出來,來到躺椅邊俯身抱住他。

“我在這兒,昕熠,我在這裏,你放心,後面所有的事都交給我來辦。你只要撐下去,為了我,撐下去。”

李昕熠靠在他懷裏,緊緊抓著他的衣衫,淚流不止。“哥,我沒有家了,我再也沒有家了……”

曾經他在一座大城市裏有一個寬敞明亮的家,那裏有最愛他的媽媽。後來那個家一夜之間垮掉,他來到這個小院,這裏有最愛他的外婆。如今在這世上,他僅存的親人只剩下置身囹圄的父親,和對他深惡痛絕的爺爺奶奶。

“你有,從今以後,我就是你的家。”紀寧嶼溫柔地吻著他的頭發,像哄著一個走丟的孩子。

家不是一個地方,而是愛你的人。

……

紀寧嶼說到做到,就如這個家真正的兄長那樣去操持外婆的後事。從各種文件手續,到火化入殮,挑選墓地,他都辦得滴水不漏。他和李昕熠全都不熟悉當地的白事習俗,就找來鄰人幫忙。得益於外婆多年積攢的好人緣,鄰居們全都盡心盡力,而紀寧嶼在葬禮開銷上也相當慷慨,大家合力風風光光地送老太太走完最後一程。

李昕熠不想讓紀寧嶼那麽破費,對他提出一切從簡,反正走了的人什麽都不知道,而他們以後也不在這裏生活,沒必要做給任何人看。

但紀寧嶼說:“外婆生在這裏,也死在這裏,她熱愛著這裏的一草一木,那她的葬禮我們也應該遵照這裏的習俗去辦,就當作是給她這一生畫一個完滿的句點。”

因為擔心村裏的人接受不了他倆這樣的關系,連累外婆死後還要被人嚼舌根,紀寧嶼在向人介紹自己的時候一直說自己是李昕熠的遠房表哥,因家中老人早年間曾受過外婆的恩惠,聽聞外婆病重後心痛不已,便派長孫過來幫忙照料和處理後事。

由於兩人在外人面前始終表現得克制守禮,因此並無人對紀寧嶼的身份提出質疑,只感嘆老太太好人有好報,年輕時積德行善,到最後才能走得如此體面。

吹吹打打又熙熙攘攘的一天終於落幕,來吃宴席的人逐漸散去,只剩下空蕩蕩的院落和滿桌的狼藉。喧囂過後的寂寥本就讓人容易落寞,而葬禮之後突如其來的安靜更加讓人悲從中來。兩個人沈默地收拾著桌上的碗筷,試圖用忙碌去抵擋心底處瘋狂湧出的悲傷。

辦喪宴家裏的碗碟不夠用,左鄰右舍支援了不少,這會兒卻分不出哪個是自己家的,哪個又是別人家的了。

紀寧嶼指著兩個青花大碗對李昕熠問道:“昕熠,這兩個碗是咱們家的嗎?”

李昕熠看了一眼,搖了搖頭:“我也不確定,要不我進屋去問一下外婆。”

話音剛落,兩個人全都楞住了。

悲傷如海嘯般瞬間襲來,將人從頭到腳淹沒。

紀寧嶼在李昕熠徹底崩潰之前把他拉進屋,關好門。

李昕熠甚至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扶著墻癱軟在地上。強烈的真實感撲面而來,他再也沒有外婆了,從此以後這間房子裏再也不會有一盞燈為他而亮,再沒有一個人等他回來。

紀寧嶼也淚流滿面,老人的音容笑貌仍生動地停留在眼前,這幾天他在外面忙碌,每次回到這間小院的時候總有一種錯覺,感覺外婆還坐在那棵樹下,面帶微笑地迎接著他。

他用盡全力抱緊哭得撕心裂肺的李昕熠,讓他感覺到有一個人在支撐著自己。“昕熠,我在這兒,我陪著你,我會一直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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